第520章 “青面兽”。
人楼之下
人来人往，喧嚣不绝。
讨价还价声、铁器碰撞声、远处的骰子声混成一片。
灯火从高处倾泻而下，在每个人脸上都浮着一层油亮的光，像是从同一盏灯里分出来的颜色。
王胖子听见李继业短短一句点评，先是微微一怔，转瞬便会意发笑，连连点头道。
“确实，确实。”
地底往来不少富贵子弟，时常单凭猎奇喜好出价采买货色，只因样貌怪异便动心，这般事并不稀奇，情理之上全然说得通。
李继业心中着实好奇，堂堂三代将门杨志，为何会沦落鬼樊楼囚笼之内，顺势开口道。
“作价几何？”
王胖子眼中精光一闪，伸出五根手指，笑容恳切道。
“郎君有所不知，这青面汉子绝非寻常苦力亡命可比。
弓马娴熟，深通军中战阵排布，若是诚心收归麾下，可独当护院头目，抵得上二三十名市井泼皮打手。
底价五百贯，少一文，小人万万不能出手。”
李继业平静颔首，转身作势便走。
王胖子顿时慌了，连忙抬手呼喊道：“哎！贵客慢行！
若是真心想要，价钱好商议！买卖之道，一来一往，讨价还价本就是寻常事！”
李继业驻足回身，淡淡一笑，故作叹息道。
“你开出这般天价，教我如何还价？”
王胖子满脸堆笑上前道：“生意讲究两相情愿，郎君只管说说心中价位，或是讲些压价由头，道理说得通透，小人自然多退让几分。”
李继业抬手指向囚笼内的杨志，从容开口道。
“先不谈价钱。就如此面貌，做我护院，如何让手下服众！
你看他面丑必然心恶，我若买他，其身手不弱，若是逃了还好，不过是费些钱财。
万一怀恨在心，暗中加害我家中长辈亲眷，岂不是贪图一时可用之人，反倒引祸入室？”
王胖子一时语塞，局促搓了搓手掌道：“郎君若是嫌五百贯过高，大可自报价钱。
寻常壮汉只可干粗活，此人能披甲上阵、镇住场子，正是勋贵府邸急需的人才。
折算金银足足二十两。普通枪棒教头四五十贯便能聘请，可二者天差地别……”
“就五十贯。”李继业陡然出声打断。
“成交！”王胖子不假思索应声敲定。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随行众人彼此对视，纷纷偏转目光装作观赏周遭货品——众人心中透亮，这价钱依旧高出底价不少。
李继业此时虎目一眯，才发现王胖子的其余心思，他能探查。
可还价时的心思，还真是深入渊海。竟然有蔡太师的感觉。
唯有囚笼之内的杨志，将二人对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一张青黑面庞难看至极。
李继业抬手示意，承业拎起沉甸甸的钱袋向前一抛。
王胖子稳稳接住，手腕轻轻一称，不用细数便知分量不差，眉开眼笑道。
“郎君这笔买卖，小人确有薄利。实话相告，此人观举止谈吐，多半出身将官世家。
郎君若是日后不愿留用，不必费心加害，放他离去，也算结下一段善缘，五十贯结识一名将门子弟，绝不亏本。”
李继业眉梢微挑，反问道：“你既然知晓他出身将门，何不自行放离，结这份机缘？”
王胖子双手往袖筒一揣，笑容淡漠道：“我鬼樊楼，不需要这般机缘。”
此言一出，场面立时一静。都知这鬼樊楼树大根深，未想到竟然也如此桀骜。
而王胖子说完也知此话嚣张，故而转头望向囚笼，试探问道：“此人性情凶顽桀骜，不知贵客打算如何处置？
是当下开锁松枷，还是仍旧囚车一并运送出去？”
李继业闻言，平淡道：“不必开锁。若是解开枷锁，趁众人不备伺机逃窜，这无忧洞巷道四通八达，五十贯岂不是白白损耗？
囚车携带又太过累赘，就让枷锁照旧戴着，省得我多费心力看管。”
王胖子心底一块大石彻底落地——他之所以试探是否解开，便是怕此人与这青面兽认识。
若是，往深了想，怕是救那妇女是假，救此人是真；往浅了想，两人认识，万一他为了这丑汉出气，扰乱人楼怎么办？
如今对方执意保留枷锁，足以打消大半疑虑。
他立刻吩咐一旁小厮靠近囚笼解锁，又搓着手笑道。
“既然贵客决意保留枷锁，小人遵从便是。只是这镣铐租借存放，还需些许零碎费用……”
李继业莞尔点头笑言道：“你倒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子。”
承业再度上前，半吊铜钱凌空抛出。
王胖子一把接住，收入怀中，拱手笑道。
“郎君大可放心。此人若是当真胆敢逃窜，郎君只管来找我。这无忧洞层层关卡密布，就算他拼死奔逃，也绝难活着闯出地底。
小人便不多叨扰贵客了，可在此随意游览。
稍后顶层拍卖会货色琳琅满目，郎君若是有心，大可前去挑选称心物件；即便无意采买，开开眼界也是不错。”
话音落下，王胖子如同生怕李继业反悔一般，匆匆抽身离去。
他心中暗自得意：这青面汉子着实一块烫手山芋。脾气执拗倔强，家世又敏感。
直接诛杀，连日抓捕耗费的人力白白白费。长期关押，又要持续耗费粮食草料。
若是今日无法脱手，原本已经打算转送西厢会斗兽场，充当人与野狗厮杀的活靶。
王胖子走远，场中只剩身披沉重枷锁的杨志，以及一圈隐隐将他合围的众人。
杨志缓缓抬眼，目光逐一扫过卞祥、林冲、承业、陈雄、食安众人，心头愈发沉重。
心中暗叹：方才逃出官府罗网，辗转又落入鬼樊楼，本以为遇见买家尚有一线变数，怎料刚离狼穴，又入一处虎口。
眼前这批护卫的气势，尽数比当初擒住自己的几名护院还要高出一截。
踌躇片刻，他终于开口沉声发问道：“你为何要买我？”
李继业饶有兴致望着囚笼之中的青面汉子，缓缓开口道。
“昔日听闻，有一位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姓杨名志。
年少考取武举，官拜殿司制使，天生青面胎记，样貌与阁下别无二致。不知，可是阁下？”
杨志一张面孔瞬间涨得通红。
自身头戴重枷、如同货物一般插标待售，窘迫屈辱尽数涌上心头。听见对方点破自己来历，嘴唇几番翕动，强行压下情绪，闷声回话道。
“你认错人了，在下并非此人。”
李继业虎目一晃，看着其明晃晃的天罡标识。也不拆穿，而是微微一笑，颔首道。
“想来确是在下认错。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杨志面色又是一僵，叉开反问道：“方才你们谈话我尽数听见。
你言我性凶气恶，难以驯服。花费钱财买下我，就不担心我日后伤害你的人手，或是伺机逃亡？”
话音落地，周遭气氛微微一紧。
李继业伸出手指，先点了点杨志颈间沉重枷锁，随后依次望向卞祥、林冲，最后落回自身，从容反问道。
“就算此刻卸去枷锁，你自问能胜过我们三人之中任何一人？如今枷锁缠身，行动受限，你又能抗衡几人？
即便当真侥幸逃脱，于我而言也并无大碍。大不了知会鬼樊楼再度搜捕便是。你当真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逃出偌大无忧洞？”
杨志一时语塞。
他侧目打量卞祥，一身筋骨雄浑扎实，体魄宛若天生能搏虎豹；再看向林冲，二人气息隐隐相近，分明亦是军中习武出身。
他又仔细端详李继业，越看心中越是惊疑。杨家祖传不单习练刀枪战技，亦传授识人观气之能，江湖路数、沙场武艺他皆有所涉猎。
可眼前这人静立不动，身上隐隐透出足足五六门不同武学的根基，驳杂却浑然一体，生平罕见。
诸多疑虑盘旋心头，杨志一时无言以对。
李继业见状淡淡一笑，也不急着追问，而是慢悠悠地绕着杨志踱了半步，目光在那副枷锁上停了一瞬，开口问道。
“不知你这位青面兽究竟是如何……”
杨志闻声骤然打断，紧绷着脸：“我不是杨志！”
李继业一声嗤笑，从容反问道：“我几时指名道姓唤你杨志？
只不过你面生青斑，又执意不肯吐露名姓，我随口称一声青面兽罢了。难不成这诨号，只容许那杨家杨志使用，旁人便担当不起？”
杨志面色青红交杂，一时语塞。先前不愿承认身份，是深陷囹圄、沦为货品，唯恐辱没杨氏将门先祖；此刻若是再辩驳，反倒更显得自己面上无光。
沉默半晌，他才闷声开口道：“我……我方才误以为郎君将我错认成那杨家之后。
如今这般狼狈处境，若是传扬出去，恐折损他家门清誉，故而方才反应过激，多有唐突。
郎君若想称呼我青面兽，尽管便是。”
李继业心底暗笑。
他方才故意点破杨家制使的出身，本就是有意敲打。杨志心性极高，骨子里执拗刻板。
与林冲相比，都显得林冲会变通。
一番言语交锋下来，展露在眼下的，仅仅只是一名唤作青面兽的落魄强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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