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一语成谶。
人楼两侧洞壁地势略高于通行巷道，一排排铁笼依岩壁连绵陈列，密密麻麻尽数关押活人。
笼中有壮年男女、青涩少年、妙龄少女，百态神色各不相同。
有人麻木失神，对周遭一切视而不见；有人强挤笑意，妄图博取过路主顾青睐；亦有人眼底藏着不甘恨意，死死盯着往来人群。
此地人流往来络绎不绝，观光挑选之人驻足笼前，对着笼中人肆意打量，低声品评身段容貌、年岁品相，如同市集挑选牲口。
牛二走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解着这一切道。
“爷，这鬼樊楼卖人是有讲究的。品相好的单独放，等拍卖会抬价；品相差的，就搁在这里，等人来挑。挑中了，付钱，提货，带走。
买回去是当婢妾、当苦力、还是当别的什么，随你便。要是买回去不满意，还能退换，只要在三天之内，人没缺胳膊少腿，就能找回来换一个。
不过这无忧洞里的规矩是，退换只限一次，第二次就不认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像是站在自家店铺里招揽客人的掌柜，讲解着这地底人市规矩。
如何甄别体质、议定身价、交割领人，甚至连后续调养的潜规则一一道来。
偌大鬼樊楼人市，俨然一座规制齐全、流程完备的地下人口市集。
身后一行人一边听牛二絮叨，默默将地底交易规矩记在心中，一边留神扫视四周往来宾客。
此间主顾虽大多衣着华贵、仆从相随，可论排场，没有一人比得上被十余悍卒层层拱卫的李继业一行人。
不多时，队伍绕行至大殿腹地尽头。相较于沿途零散囚笼，此处人声鼎沸，喧闹更胜几分。
无数人影层层围在岩壁囚笼外侧，对着笼内之人指指点点，时不时有女子微弱的呼救声，从嘈杂人潮缝隙里断断续续传出。
李继业虎目并未先望向铁笼，反倒缓缓扫过拥挤人群。
数名隐在宾客之间的汉子气息沉凝，气血雄浑，论身手，足以与食安、陈雄不相上下，四下不停张望，怕是暗藏在此地的护卫暗哨。
牛二望着熙攘人群，转头谄媚笑道：“爷，应该便是此处了。”
承业闻言略感疑惑道：“应该？莫非你也不能确定？”
牛二苦着脸讪笑道：“小人平日里顶多在外围游荡，这片高端囚笼区域，可不是能随意闲逛的地方，只知晓大致方位。”
前方人群拥堵，难以通行。
食安、陈雄一左一右上前，魁梧身躯稳稳朝外一分，硬生生分开拥挤人流，随行骑卒顺势切入，生生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开辟出一条通路。
李继业步履从容，闲庭信步一般向前穿行。
原本被冲撞的路人正要勃然发作，转头瞥见食安、陈雄凶戾相貌。
再望见一众甲械在身、煞气逼人的骑卒，满腔怒火瞬间烟消云散，甚至主动向两侧退让，免得阻挡一行人去路。
挤到人群前排，笼内女子的呼喊终于清晰传入耳中，声线清脆，却裹挟浓重虚弱。
一具宽大铁笼横亘岩壁之间，笼内蜷缩着十数名孩童。
铁笼靠前位置，一名女子怀抱着一名瘦小女童静坐。
肌肤莹润如同羊脂，面容恰似桃花初绽，不点胭脂唇自生红，不施黛粉眉色翠秀，乌黑发髻简单挽起。
一双丹凤秋水眼眸，自带几分凛然，又暗含一抹风情，腰肢纤细削肩柔婉，宛若雪后初晴。
最重要的是其眼角有一美人痣——由似故人。
杨志目光牢牢锁在铁栏后的女子，沉声开口道：“郎君，此人便是我一路护送的货。”
他心中五味杂陈，为押送这一行人，不止险些丢掉性命，祖传宝刀也被鬼樊楼收缴，如今下落不明，此生想要寻回，遥遥无期。
李继业没有应声，虎目缓缓下移，落在女子怀中。
小女孩身形骨瘦如柴，面色笼罩病态灰气，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半睁半阖，呼吸微弱飘忽，似残灯烛火。
女子无力的呼喊再度响起：“此地孩童病重，可有人管事？能否唤人过来诊治！”
其声依旧被陷入嘈杂之中。
陡然，一人跃众而出。李继业迈步到了铁栏之前。其阴影遮住灯火。
女子抬起头，望向笼外之人，见得李继业被遮掩的半副尊荣。特别是那双虎目，当真似虎非人。
但其丹凤眼中，首先显露出的是厌恶之色。
可对方视线并未落在自己身上，垂落目光，牢牢定格在她怀中奄奄一息的幼女身上。
——数日之前菩萨庙前，女童低声祈愿菩萨安康的画面骤然浮上脑海。
未想到再次相逢，当真是于此地，又竟真的…一语成谶。
阿鸾凤目泛起迟疑，轻声发问道：“你认识她？”
李继业望着孩童微弱起伏的胸口，缓缓颔首道。
“曾有一面之缘。我记得她本该待在善童局，何以流落至此？”
阿鸾眼帘低垂，一声冷淡嗤笑，不再言语。眼下处境，一切不言而喻。
李继业了然，侧首望向身旁牛二，语气“平静”道。
“去寻王胖子。这个小女孩，我要了。”
牛二瞬间领会，这位爷明显与病弱女童渊源颇深。瞧这副模样怕是撑不了多久，不敢耽搁，捂着腹侧伤口，连忙穿梭人群离去。
卞祥寸步不离紧随李继业左右，随手拨开上前窥探的闲人。
片刻之后，牛二满头大汗折返归来，身后跟着一名身形中等偏瘦的中年男子。
此人常年居于地底，肤色苍白清冷，眉眼时常半敛，五官端正，却无半分人间烟火，见惯生死别离，心底宛若寒潭。
一身灰布窄袖医袍，袍角磨损，处处沾染陈旧药渍与干涸血痕。
若是褪去这身衣袍，丢入铁笼之中插上草标，旁人只会当作寻常货品。
牛二喘着粗气转述王胖子的回话道：“王管事言道，这女童是天贶节当日掳来，当初收人的帮内喽啰看走了眼，不曾察觉底子孱弱多病。
原本打算若是能熬过时日，便随同众人一同发卖，若是夭折，只能自认亏损。
既然郎君有意买下，便请医师尽力施救。
救活，郎君只需支付本钱；若是救不过来，便是天命如此，可不要迁怒他们鬼樊楼。”
说话间，医师已然弯腰蹲在铁笼外侧，静静打量小女孩片刻，自随身干净布包之中取出七枚银针。
一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遍布捻针、接骨、碾制药材留下的细密厚茧。
五指灵活分开，七枚银针分夹指间，左手轻探孩童周身穴位。
医师抬眼望向李继业，淡漠道：“不保活。”
李继业虎目微凝，轻轻点头道：“我知道。”
医师闻言左手手指一掐，右手七针立时抖腕甩出，七针有六，刺入六大死穴。
他手掌不停，快慢搓磨银针。 犹如妙手回春，效果立竿见影。
片刻，小女孩眼皮微动，朦胧视线望向笼外人影，喃喃低语道。
“你是……菩萨吗？”
听见这句话，阿鸾下意识将怀中女童搂得更紧，面色依旧一片寒凉。
医师恍若未闻，手上依旧不停捻转针尾。
李继业胸腔心绪翻涌，缓缓吸气，舌尖轻轻舔过唇角，低声应答道。
“我是。”
小女孩费力抬起眼皮，模糊黑影在视线之中晃动，微弱出声道。
“那菩萨你来晚了哟……阿福，不痛了。”
——话语落，残灯去火，命逐人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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