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
李继业岿然不动。
从富贵手悬赏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数——数每一个壁洞上的暗哨,数殿顶阴影中蛰伏的高手,数陶白安身后那扇半掩的暗门里还藏着多少人。
心血来潮与蝉先觉同时炸响的预警不是假的。这鬼樊楼拍卖会的护卫,远比表面露出的要多得多。
他将每一个人的气血走向、站位死角、视线盲区一一记在心里,手指在腰间刀柄上轻轻摩挲,不急。还差一道时机。
便在单存义被浮屠僧的骨链缠住双足、撼天奴一掌朝他头顶拍落的危机关头。
一道凛冽如剑的身影踏裂青石,从人群中骤然冲出!
铁判官吴墨龙手中黑铁流星枪拖地而行,枪尖在白玉砖面上犁出一道刺目的火星。
他身形不停,枪随身走,枪头数层锐棱绞碎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当先一名想捡便宜的泼皮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一枪扫中腰肋,整个人横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一排围观看客。
吴墨龙枪法森严,每一枪刺出都精准穿透护卫的防守间隙,腕子一抖便抖出数朵枪花,接连挑飞三名扑上来的护卫,枪锋过处血珠飞溅,不留活口。
紧随其后,花刀李沅暴喝一声,双刀翻飞如雪,从侧面杀入。
他刀路花哨却招招致命,一刀抹开一名护卫的咽喉,反手便是一刀劈翻另一个。
第三人便是义无常郭弘义,他手持战戟大踏步杀入战团,戟法刁钻,棍法厚重,左右开弓。
吴墨龙冷眼扫过满殿金碧辉煌与遍地污血,枪尖一振,抖落残血,爆喝道。
“好一个妖鬼大会,邪魔汇聚。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合该我兄弟三人,来此走上一遭。”
三人身形穿插游走,刀棍翻飞,方才贪图赏钱冲上来捡便宜的闲散打手根本抵挡不住,片刻间便被击溃,惨叫着四散奔逃。
高台之上,陶白安依旧岿然不动。他只微微眯起了眼,端详着场中新杀出的三人,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
片刻后,他抬手指向花刀李沅,语气依旧轻松道
“刀快心狠,暗藏杀机。你倒是值个——二百五十贯。”
他又指向铁判官吴墨龙,朗声道:“枪法森严,气度凛然,端严之中自有一股煞气。此人三百贯。”
花刀李沅先是一愣,随即暴跳如雷,一刀逼退面前的护卫,扭头冲高台破口大骂道。
“你个阉鸡!老子二百五十贯?那边那姓吴的小白脸凭什么三百贯?”
他越骂越乱,被吴墨龙冷冷一句道:“你轻功再练三年,或许能多卖五十文。”
堵得他面红耳赤,差点被身后护卫一刀劈中,狼狈回身格挡,嘴里兀自骂骂咧咧。
陶白安并未理会他的叫骂,目光最后落在那道刚烈如山的身影上。
郭弘义护在喻文波身前,戟棍交错,沉稳不动,那股凛然正气在这满地污浊的洞窟中显得格格不入。
陶白安缓缓抬起手,指向郭弘义,话锋一转,竟多了几分激赏道。
“戟棍双绝,此人武艺犹在诸人之上,最为上佳——作价,三百五十贯。”
话语刚落。那“枪夜叉”齐先,自殿顶阴影中无声扑下,双手一抖,一张覆满倒刺的铁网当头罩落。
郭弘义正护在喻文波身前,不及闪避,被铁网连人带棍一并裹住,倒刺入肉,他咬牙不吭,奋力挣动,铁网却越收越紧。
吴墨龙挺枪去救,斜刺里陡然炸开一团硝烟。
——阴雷鬼白瑞从侧翼暗门中闪出,手中火药弹接连掷地,轰鸣声中火光四溅,浓烟滚滚,整片战团立时被呛人的硝烟吞没。
浓烟未散,四面八方又响起铁链拖地的刺耳摩擦声。
十余条铁索从洞壁暗孔中激射而出,顶端铁钩倒刺森然,纵横交错,织成一张铁索罗网。
郭弘义被困在铁网之中动弹不得,吴墨龙长枪连挑,磕飞数条铁索,但枪法在狭窄洞窟中难以施展,铁索源源不断从暗孔中涌出,愈收愈紧。
单存义怒喝连连,周身缠满浮屠僧的骨链,挣断一圈又缠上一圈,撼天奴的巨掌已悬在他头顶,只待最后一击。
六人背靠背结成圆阵,兵刃交错,奋力格挡,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铁索罗网一寸寸收紧。
高台之上,陶白安负手而立,面上那副吊死鬼般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他抬起双手,轻轻一拍。身后两名美婢盈盈上前,手中各捧一摞新制的赌筹木牌,在台前一字排开。
陶白安朗声笑道:“诸位贵客,今日拍卖会的余兴节目,想必已让诸位看得尽兴。如今台上六名新货,皆已挂上赌盘。
是生擒还是格杀,是突围还是力竭,赔率各有高低。
诸位若有雅兴,大可下场一试身手,为自己的赌注添几分胜算。毕竟赢来的钱花着最痛快,亲手赢来的命看着最解气。”
台下那些本就嗜血好赌的恶匪凶汉,闻听此言,眼中贪婪如野火燎原。
数十人轰然应诺,拔出兵刃涌入战团。他们未必是为赏钱!
赌注是自己下的。若是押了“生擒”,便亲手去擒;若是押了“格杀”,便亲手去杀。自己的钱,自己挣!!
六人的处境愈发凶险。单存义被骨链缠得几乎无法动弹,撼天奴的一掌已擦过他的额角,虽未拍实,掌风已震得他头晕目眩。
郭弘义在铁网中奋力挣动,倒刺入肉见骨,却寸步不让。
吴墨龙枪法虽凌厉,却要分心格挡四面八方涌来的铁索与暗器,枪尖的寒芒已不如先前那般从容。
……
李继业负手立于壁洞之上,虎目微眯,将一切尽收眼底。
陶白安每一次悬赏的时机、铁网与硝烟交替的节奏、铁索从哪些暗孔射出、围观的赌客从哪个方向涌入战团。
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环节都卡在豪杰们力竭与喘息交替的间隙。
这不是临场指挥,这是一套反复打磨过的,被无数次劫囚事件验证过的标准流程。
李继业忽然开口,跟身边的刘僩闲聊道:“我见人楼章法周全,层层递进,不像是临时起意。你可知其中门道?”
刘僩闻言瞬间面露得意,抬下巴指了指高台上两名身怀六甲、瑟瑟发抖的妇人,笑着卖弄道。
“郎君请看台上二人,这便是整盘局的引子。你道鬼樊楼为何敢在四通八达、鱼龙混杂的无忧洞腹地,堂而皇之开办这般顶级拍卖?
早年人楼也曾遭人劫场吃过大亏,久而久之便琢磨出这般法子。
他们早就算透,敢闯进来劫人的,不外乎两类——或是心义薄云天的好汉,或是侠骨柔情的侠客,这类人心底皆有软肋,最好引蛇出洞。”
李继业目光交替扫过下方浴血厮杀的六人,又落回高台无助的两名孕女,深觉此言一针见血,缓缓接话道。
“所以他们才将这两名孕女摆在倒数第二轮。便是刻意勾动旁人心中良知底线,逼有心之人不得不出手相救。
一旦动手,便会落入提前布好的天罗地网;若是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心中良知便彻底消磨殆尽,等同于同流合污。
一来挫尽英雄胆气,二来将人拖入泥潭,再也难抽身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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