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天仙子。”
另一边,赵九郎两眼死死盯着二人对峙的动静,分毫细节都不肯放过。
听闻明王一语道破阵法布局,张虚白竟陷入长久沉默,这般反常的反应,让赵构心头猛地一沉。
倘若这位道门高人当真与这腌臜无忧洞有所勾连,那此人于自己而言,便绝非可以依仗的救星。
刹那之间,丹室之内那位通元冲妙先生的身影,在他眼中竟变得愈发模糊难辨善恶。
咔!
一只大手骤然攥住了赵构的胳膊,他惊得猛然回身。
只见林冲胸口重伤佝偻,强撑着残破身躯,目光望向对峙的二人,环眼几番犹豫,终是咬牙低声道。
“殿下,眼下局势不明,他二人僵持对峙,我们正好借机远遁脱身。”
赵构本是满心戒备,闻言顿时一愣,错愕看向林冲。
迟疑片刻,又飞快扫过岔路持戟的李继业、洞窟中端坐的张虚白,再落回林冲脸上,沉声问道。
“你身子这般,还能走?”
林冲环眼一狠,攥紧断枪,硬生生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赵构连忙上前扶住他,转头朝着张虚白扬声急喝道。
“先生,我二人在此只会拖累先生,被这贼人投鼠忌器牵制手脚!
我等先行遁走,还望先生暂且拖延此人片刻,若能平安脱困,我必在父皇面前为先生首表大功!”
话音未落,他便不再多言,架着林冲转身遁入身后幽深渠洞。
赵福金迟疑一瞬,终究还是紧随其后,匆匆隐入黑暗之中。
原地之上,只剩对峙的两人,两两相望。
张虚白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轻抚长须,开口问道。
“人都跑了,你竟不追?”
李继业纹丝不动,虎目望着对方,轻笑一声道。
“无忧洞什么鬼样子,你想来比我更清楚。你都不急,我又何必心急。”
他话语一顿,金丝傩面微微侧转,目光与张虚白遥遥对视道。
“再说,这无忧洞深处,竟还藏着你这般人物,我又何须去追那两个无关紧要的凤子龙孙?”
张虚白抚须的动作骤然僵住,待听闻皇子皇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摇头道。
“莫要事事将本道与此地捆绑。本道不过借这浊恶之地,来养火炼丹罢了。”
李继业眉头一皱,沉声道:“以恶炼丹?”
“哈哈哈,正是炼丹!”张虚白闻言得意放声大笑,谈及自己毕生钻研的丹道,周身气势骤然一变,锋芒毕露。
他抬手一指景灵西宫地底转兵洞穹顶,其上密密麻麻刻满太乙六壬、遁甲飞宫纹路,撑膝笑道。
“世人炼丹,只知采五金八石,吸纳日月星华,求取天上清阳真火,这是外丹寻常法门,只知取之于天,不懂取之于地。
《遁甲经》有言:地有十二幽宫,死门主秽,伤门聚凶;山川洞窟,本就是地脉窍穴,万凶归藏之所。”
他下颚微抬,俯视眼前凡人,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傲然道。
“这景灵宫下的转运兵洞,本是皇家地宫暗道,恰好坐落于遁甲死门、伤门两凶宫交会之地。
我布太乙飞宫转煞阵,以遁甲八门飞布,引动地脉脉络,将无忧洞万千窟穴尽数勾连。”
说到此处,他抬手隔空虚握,仿佛掌中攥住了整座无忧洞,目光落向虚空,满是自得道。
“人间杀戮、冤魂、戾气,从不会凭空消散。
人死魂滞,祸事沉于土中,便化作阴气、死气、鬼气、恶气、极浊气。
寻常道门修士视之为凶祟,避之不及,只会以雷法驱逐、符箓镇压。
殊不知丹道本就阴阳互根,天有清阳,地有浊阴!阳火炼仙,阴火炼玄!
天上日月真火,性清而薄,只能炼制凡药。
地下万凶汇聚的浊炁,是万千枉死生灵残存的生机,是地脉沉淀千年的阴中之火!”
他说到激昂处,抬手猛然一攥,意气风发说道。
“故而我借阵法收拢诸洞万恶之气,尽数导入丹炉之下,当作阴薪地火。
奇门遁甲,贵在转煞,我便逆势转煞为己用!
天上神仙求取清光,我自地下收取万凶!一城百年沉淀的冤孽,便是我丹鼎永不熄灭的炉火!”
一番话说完,他看向李继业,缓缓摇头叹息道。
“唉,对牛弹琴,你这般凡俗武夫,又怎能看透我这逆天道法的精妙。”
李继业虎目凝起,心中已然通透,冷声道。
“如此说来,无忧洞本就是汴京城藏污纳垢的堕恶之地,鬼樊楼便是秩序腐朽的核心。
而你一介道门正统,不来除魔卫道,安定一方。
反而则借此,顺水推舟,聚养阴、血之气。”
他话语一顿,眼中满是鄙夷道。
“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我所见所杀道士。
要么便是这地底腌臜妖道。
要么便是打着顺应天意的道门正统,却为了顺通天意,半点好事都不敢做。可做起这般恶事,却又信手焉来。
当着是,修玄问道之徒啊。”
张虚白眉头紧锁,摇头反驳道:“恶事?
可本道所作所为,何尝不是一桩善事?
若不是我以万千恶气作为炼丹薪火。这汴京百万生民滋生的数万匪类、万千罪孽,无处宣泄,岂不是要滋生出无数恶鬼祸乱人间?”
李继业看向对面的道人,眼中厌恶更甚,又是这番言辞。
他越发鄙夷道:“照你这番说辞,你反倒成了济世救人的善人?”
张虚白指尖摩挲腰间紫葫芦,轻笑摇头道。
“做恶的又不是我。本道不过是……清净、无为罢了。”
李继业望向一墙之隔的无忧洞与转兵洞,嗤笑一声道。
“好个清净,好个无为,好一位道门高人。
照道长的道理,我今日屠尽无忧洞匪类,斩断这一地杀戮罪孽。
于你而言,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如此——你,该谢我才是。”
张虚白闻言一怔,随即恼羞成怒,抬手指向洞窟穹顶,冷笑道。
“你找老道撒什么气?
哼,坐视不管、顺势而为的又岂止老道?
这满天诸佛道君得享千年香火,你不去找他们的麻烦,却来恶我一炼丹道人!
岂不也是欺软怕硬?
如此说来,你也不过于我,是一丘之貉罢了。”
李继业沉默片刻,目光沉沉看向眼前道人,认真道。
“倘若仙神皆如此,那我,又有何不可杀?”
张虚白听闻这等狂悖之言,骤然沉默,看向眼前的凡人,瞬间熄了论道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道。
“哈哈哈,狂妄。果然,这便是凡人。”
他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人,就是个为了覆灭无忧洞,不惜掳走凤子龙孙的亡命狂徒,摇头轻叹道。
“有些人没有见过汪洋,便以为江河最为壮美。
有些人通过一片落叶,却能看见整个秋天。
你,又是哪种人呢?”
李继业虎目微动,平静开口道:“我?我见过秋天。”
张虚白骤然一愣,万万没想到此人狂妄到这般地步,冷声道。
“苔花如米小,也配与花开?”
李继业没有接话。
他看着张虚白,便确定了这个天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漫天神佛、地上道人禅宗,无非四个字——顺应天意,而已。
甚至于,那些作为顺应天意既得利益者的人,也会为了维护天意,而清理挡在天意面前的人。
如乔道清,亦如罗真人。
张虚白见对方沉默,也是自得其乐,然而抚须瞬间,其手势骤然一顿。看向无忧洞左右方向。
大地传来阵阵震动,卞祥、承业一众悍卒带着兵马循声赶来。
承业望见洞窟中端坐的道人,满脸惊愕,一边伸手探入怀中,诧异低呼道。
“乖乖,这里竟然还漏了一个。”
张虚白望着一众百战悍卒,满脸不屑道。
“原来你等的是他们,不过区区凡人兵马,就算赶来,又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他目光落在承业怀中掏出的物件上,神色骤然一变,再看向卞祥等人怀中同样的东西,沉声道。
“秽经黑狗血……原来如此,本道说鬼樊楼败得如此彻底。”
他话语一顿,叹息道:“不过你这些破他邪门歪道容易。
可如何敌得过,我道门正法?!”
话音刚落,他抬手捏出三宝玉如意一般的法诀,轻轻点在身前阵法之上。
方才言语交锋之间,他早已悄然改动周遭阵法纹路。
——“金庭假神仪轨!”
指尖落下,他沉声喝道:“起神!”
双手猛地向上一掀,一圈金色光圈骤然自地面扩散开来。
周遭潮湿渗水的石壁、腐臭淤泥、纵横交错的地下隧洞,如同冰雪消融般缓缓退去。
昏暗压抑的地底,转瞬化作云霭缭绕的道教玄坛。
脚下湿滑渠泥换成青白玉陛,头顶洞窟穹顶消散。
化作淡淡云天,远峰叠翠,古松虬曲,虚空香烟袅袅升腾,石幢幡旗林立,俨然一处世外斋醮道场。
地面刻绘的太乙遁甲阵纹金光暴涨,金色纹路如同浪涛般在石板间翻涌。
一道道高大轮廓自金光之中缓缓升腾,数十尊身披鎏金重铠、执戈秉钺的金甲神将凝形而出。
面覆凶神面具,身躯由金光与浊气糅合而成,甲叶相撞,锵锵作响。
不等李继业、卞祥、承业众人反应,一众金甲神将足踏金光,齐齐朝着众人扑杀而来。
“艹!”承业见状大喝一声,抬手就是一包黑狗血开道,立时率先举斧钺杀去。
刀枪斧钺与金甲神将交击的声响不绝于耳,金石交鸣,火星迸溅。
可那些金甲神将只是被黑狗血泼中的部位黯淡了些许,又很快重新亮了起来。
然而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张虚白,此刻脸色却骤然剧变。
只见漫天金甲神将围攻之中,李继业提戟迈步,径直冲入神将阵列。
面对劈面而来的戈钺斧刃,不闪不避。
从神将中穿行而过,好似他才是幻觉,神将才是实体!
——“不惑”!“破障”!不被幻术动摇,不被环境迷惑。
他心中无惑,眼中无障,便不信这幻境虚妄,万千神法,于他而言皆是空无!
李继业提戟立于金光之中,望向面色大变的张虚白,缓缓开口道。
“花开如何,苔花又如何?天不垂怜,我自为之。”
话音落下,青龙戟爆发出龙吟虎啸之声,戟芒横扫,漫天金甲金光应声碎裂,如同漫天飞雪纷飞。
张虚白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片金芒中漠然的鎏金虎目,满脸难以置信,失声低吼道。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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