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谪仙怨。”
转兵洞。
随着张虚白最后的笑声戛然而止,漫天云霭缭绕的仙家玄坛,如碎烟一般缓缓消散。
幻境褪尽,依旧是那处狼藉昏暗的无忧洞。
方才阵法催动破土翻涌而出的累累骨骸散落渠边,腐烂淤泥、骸骨霉气混杂在地底潮湿阴冷的空气里,刺鼻腥浊的气息愈发浓重。
半截残躯的道人仰面浸泡在黑臭泥水之中,双目圆睁,瞳孔深处残存的微光,正一点一点缓缓消散。
“死……死了?”
承业靠着湿滑洞壁勉强撑起身子,浑身还萦绕着仙酿酒气,脚步虚浮,吐着浑浊酒气,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李继业静立在张虚白三步开外,垂眸静静俯视泥沼之中残破的躯体。
摇曳火把跳动不定,赤红火光在张虚白惨白失血的脸上明明灭灭,光影扭曲,如同将熄残烛。
静默片刻,李继业身形一动。
噗嗤!!
沉重戟刃破开淤泥,径直刺入道人残存的胸腔。
戟尖、戟刃、戟面、戟杆尽数没入污血之中。
——咕——噜。
戟刃缓缓向上拔起,胸腔之内残存的污血顺着刃身流淌,稀稀拉拉渗进脚下的黑泥。
泥水里的张虚白纹丝不动,瞳孔彻底涣散,眼白上翻,唇角凝着干涸血沫,看上去已然气绝。
承业望着这一幕,缓缓摇头道:“真死了。”
噗嗤!!
一声刺耳的戟刃破肉声响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音。
李继业抬手,步战青龙戟再度狠狠钉入张虚白残存的心口,手腕发力猛然旋搅一圈。
旋戟之后缓缓抽离,戟刃之上,血肉碎裂,心脏已然被绞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补刀过后,一众酒量尚可的背嵬悍卒,踉跄着从泥地之中挣扎起身。
众人见到李继业这般补刀验尸的举动,并无惊惧惶恐。
常年厮杀,谁都清楚李爷不做用之事。
他们沉默散开,自发把守洞窟岔路口,举着火把警戒。
死寂笼罩整个转兵洞。
李继业虎目沉沉,凝视脚下残破尸身,手腕微抬,戟刃寒光对准了道人的头颅。
咻——
噗嗤!!
泥水之中的残破躯体猛地剧烈一颤!
本该死寂涣散的瞳孔骤然收回微光,一双染血的枯手死死攥住锋利戟刃。
张虚白指腹被刃口割得鲜血横流,赤红双目死死盯住李继业,嗓音嘶哑破碎道。
“你呀,竟连一具尸体……都不肯放过。”
李继业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诧异,随即缓缓颔首点头。
手掌继续向下压落,任由对方手指在戟刃上割破流血。
——他确实没有察觉到,对方是不是真死。
如此作为,一来谨慎补刀是他本能。更何况通玄道人诡术万千,诈死逃生的手段层出不穷。
乔道清,他尚且要焚骨扬灰,才能安心。
二来,因为对方没有出词条,所以他单存的泄愤罢了。
而张虚白见李继业坦然承认,一股极致的荒谬与愤懑涌上心头。
——他赖以立身的核心秘术【金庭假神仪轨】,败于对方坚定本心,幻术毫无作用!
连环杀伐道术、醉魂迷神之法,竟被此人异于常人的酒量硬生生破解!
就连自己最后的保命底牌“云鹤归墟羽化脱身秘法”,都因为眼前这人喜好不惜虐尸,错失脱身时机,彻底落空!
绝望之下,张虚白犹自不甘,残躯之上残存道韵激荡,残破袖袍无风鼓荡,虚空之中灵光汇聚,凝塑出一头通体白羽的灵鹤。
鹤羽皎洁如雪,清越鹤鸣震荡洞窟,振翅便欲破空远遁。
轰——!
李继业脚下猛地踏碎淤泥,旋身抬手自后腰抽出赤螭飞剑,腕力猛送!
噗嗤!!
寒光一闪,飞剑自云鹤头颅贯入,穿透灵炁凝成的躯体,狠狠钉死在后方岩壁之上。
虎腕猛然一拧,剑身在岩壁上撕裂搅动,万千莹白鹤羽如同碎雪轰然四散消散。
灵鹤破灭的一瞬,张虚白残存的神魂如同被强行剖开。
一生过往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一页一页,在意识深处缓缓翻动……
他名叫张虚白。
初受皇命镇守无忧洞之时,他也曾恪尽职守。
汴梁繁华百万生民,市井喧嚣之下,藏尽人心贪嗔痴念。
他则奉旨镇煞,岁岁登坛斋醮,夜夜开坛作法。
符箓镇秽,雷法驱邪,诵经渡厄。兢兢业业清扫地底邪祟,以求一方安稳。
可天道公允,亦向来无情。
走正统清修之路,修行进境何其缓慢。
采星华、炼金石、积攒功德,耗尽一世光阴,未必能换来一次道境突破。
他困在修行瓶颈经年,修为寸步难行。
往日与自己一同参道的同门道友,一个个背后靠山深厚。
则修为精进、道途高升。
唯有他身居高位,修行却止步不前。
更可怕的,是长年镇压煞气带来的恶业反噬。
岁岁年年层层累积,他镇压本便是逆抑浊恶,损己安世。
镇压越是勤勉,自身道体被浊气侵蚀便越发深重,修行之路也愈发滞涩难行。
进退两难,前路断绝。
就在数十年前的一次禳灾大典之上,地脉莫名剧烈躁动,万千煞气奔涌咆哮。
生死一线,灵光骤然在脑海之中炸开。
自古仙真问道,效法天地。倘若仙神置身此境,又会作何抉择?
于是他悟了。
这污秽恶业如何不在天道之内?!
自此,他改换心法,另辟道途。
无忧洞百年积攒的罪业,无数匪寇冤魂,地底万千凶煞,旁人避之不及的人间地狱,成了他专属的修行道场。
旁人苦求九天清阳真火,百年难进一步;
他取用地底万恶阴火,道业一日千里。
从此,他真正活成了自己口中的——清净无为,顺势……而为。
也悟透了天上仙神的根基,是顺势、而非堵,更非逆。
他自从此勘破天道大势——恶自人心而生,世道沉淀而成,本就生生不息。
只是不除恶,借恶养道,顺水推舟,坐收天地业力。
鬼樊楼盘踞地底?无妨,他们替自己聚煞纳气。
无忧洞藏污纳垢?正好,为自己涵养地火丹薪。
岁岁年年,无人看破,也无人质疑。
不是世人敬他通玄妙法,也非敬他镇国安道,更非敬他修为深不可测。
只因为,无论朝堂还是玄坛,所要的,从来不是清空罪恶。
只需要,“无事”即可。
他于是更加顺势,只为无为,只要借天地浊恶,成自家大道。
直到今日。
地脉震裂,洞窟崩开。
他放任数十年的无忧地狱,被人横扫屠灭。
他顺势收纳的万千恶业,被人一戟斩断。
他引以为傲的遁甲阵法、金庭神仪,被一介凡人凭本心看破,轰然碎裂。
花开如何,苔花又如何?天不垂怜,我自为之。
“咳……哈哈……噗嗤……”
戟刃刺穿眼眶,深入头颅。
张虚白仅剩的一只眼,望着灵鹤溃散飘落的点点光羽。
他拼尽残力,朝着消散的微光轻轻吹了一口气,看着光羽四散飘逝。
嘴唇艰难蠕动,嘶哑微弱的声音,几乎湮没在地底暗流响动之中。
“你绝非……寻常草莽。
我看不到你的命数。但你身上有龙气,也有虎煞。还有一股……很旧的贵气。
陇西李氏……对不对?”
李继业一言不发,握戟的手腕微微一顿。
摇曳火光斜斜切过他半张覆甲的面容,鎏金虎目沉静幽深。
泥沼中的道人看着他细微停顿,残破的脸上扯出一抹了然的惨笑道。
“果然。”
一声悠长微弱的叹息道。
“难怪。”
此时此刻,他对于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男人,却比世间所有人…更加了解。
(https://www.wshuw.net/3530/3530421/33977295.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