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风起三岔无归路。”
暗渠深处,潮气贴着砖壁往下淌。
两侧的砖墙上爬满青黑色的苔藓,有些地方剥落了大片,露出后面粗粝的夯土。
几只老鼠从砖缝里探出头来。灰黑色的皮毛在黑暗中几乎与苔藓融为一体,只有鼻尖微微翕动。
其中一只嗅了嗅空气里的气味,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风渗过来。
它刚要往前迈出一步,两团火光忽然前方从暗渠拐角处涌了出来,光晕骤然大亮。
鼠群像被风吹散的灰烬,翻身窜入就近的孔洞中,尾巴在砖沿上扫过几道细碎的沙响,便彻底没了声息。
一道晃动的火光骤然刺破沉沉黑暗。
火光摇曳的中心,好似一个的“山”字缓缓行来。
赵构居于左侧,赵福金守在右侧,一个八岁、一个十岁,小小的身躯一左一右,勉强将林冲搀扶在中间。
林冲手中断枪斜斜拄进泥地,每踏出一步,枪杆便在粘稠湿泥里压出一个浅浅凹坑。
林冲留意到二人手中火把晃动得愈发剧烈,焰苗颠颠摇摇。
便知这两个滴水未进、在惊恐之中熬了一整夜的孩子,体力已然濒临枯竭。
他稍一犹豫,低声开口道。
“二位殿下,在下尚可自行行走,不必劳烦殿下费力搀扶……”
“教头,慢些走。”赵构骤然出声,直接打断了林冲的话语。
他咬牙架住林冲的臂膀,艰难地稳步向前挪动。
跳动的火光映亮少年清俊的眉眼,滚烫的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滚落,砸进脚下淤泥。
赵构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道:“你为护我二人身受重伤,由我们扶上一程,本就是天经地义。”
林冲本想再言自己尚能支撑,可一股翻涌的血气猛地冲上喉头。
话到嘴边,尽数咽了回去,只能微微颔首。
见他不再推辞,赵构喘着粗气,匀了匀呼吸,带着几分轻松的玩笑口吻继续说道。
“再说,就凭我们两个孩童,又能有多少力气?
这地底险地步步杀机,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撞上残匪流民,到头来还要仰仗教头护持。
您身上剩下的气力,可得好好留着。”
他稍稍喘息,眼中带着一丝期许,轻声笑道。
“等平安回宫,我还要请林教头,教我习练枪棒。”
一旁的赵福金同样满头大汗,小脸涨得通红,费力地撑着林冲另一侧身子,连忙用力点头道。
“是啊!等回到宫里,我就让母后赏你好多好多桂花糕!
再传太医,好好替你医治伤势。”
半身浴血、伤口阵阵抽痛的林冲,被两位金枝玉叶这般小心翼翼搀扶前行。
心底仿佛有一团温热缓缓涌上来,熨帖了满身伤痛与疲惫。
这般绝境之中君臣相惜、稚语赤诚,最是能撼动人心。
他垂眸看向身侧举着火把、竭力搀扶自己的二人,神色郑重,沉声应道。
“林冲,必护两位殿下周全。”
赵构身上的锦袍早已被林冲身上淌落的鲜血浸染,到处都是暗红血渍。
少年神色同样肃穆,语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果决豪迈道。
“我,信林教头。”
赵福金也连忙重重点头,奶声却格外认真道。
“我也信!”
火把越燃越短,摇曳的光圈不断向内收窄,照亮的范围一点点缩小。
赵构咬紧牙关,如同耕牛一般奋力迈步,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发问道。
“教头,先前那明王对你出手,原本不是做戏掩人耳目么?
为何,下手会这般狠厉?”
听闻此言,林冲一双环眼微微一动,目光望向前路无边黑暗,脚步不曾停下,短暂沉默过后,嗓音低沉沙哑道。
“他……怕是已经看出来了。”
赵构身子悄然一紧,望着前方不断缩小的火光,语气平静追问道。
“哦?看出什么了?”
林冲并未作答。
赵构正要再次开口,林冲脚下猛地一顿,硬生生停住脚步。
赵构毫无防备,借着前行的惯性猛地一晃,心底骤然一沉。
下意识以为林冲骤然发难,踉跄着稳住身形,连忙侧头看向林冲紧绷的下颌。
只见林冲目光牢牢锁死通道前方,沉声吐出一句道。
“前面,有人来了。”
两个孩子瞬间将心中杂念尽数抛却,连忙紧紧贴靠在林冲身前,借他身躯遮蔽。
三人静立在三岔道口,屏息凝神,望向黑暗深处。
…
短短数息过后,暗渠尽头,点点火光晃动着朝这边涌来。
一队身穿玄色札甲、腰挎横刀,兜鍪束带整齐的禁军,举着火把,自前方岔道缓缓拐出。
赵构目光飞快扫过对方衣甲形制,看清乃是官军装束,眼中瞬间亮起,压抑整夜的焦灼与狂喜再也按捺不住,扬声高声呼喊道。
“我乃九皇子赵构!五帝姬赵福金在此!
来人——救命!”
清亮急切的喊声,将整夜困在地底的惶恐与期盼尽数迸发而出。
咚。
迎面走来的一众禁军闻声猛地顿住脚步,立刻横刀护身,摆出戒备御敌的阵势。
这支禁军人数不多,仅有二十余人。
为首一人面皮白净,眉眼带着几分圆滑市侩,鬓角微有霜白,正是……
——陆虞候陆谦。
听见“九皇子”四个字的瞬间,陆谦如遭惊雷劈身,僵立原地,嘴巴半张,脸上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震颤。
下一刻,狂喜如同潮水席卷了他的神色。
赵构、赵福金!两位殿下竟然全都活着!
此番他本就处境窘迫,被富安游说鼓动,铤而走险带着人手深入无忧洞。
本意是寻到被王庆掳走的高衙内,救下高衙内,凭这份大功扭转颓势。
他事前打探消息,只知王庆不过一介排军,并无过人勇力,算不上难对付。
谁能料到,阴差阳错之下,竟能在此撞见天家凤子龙孙!
他连忙左右飞快扫视一圈,周遭不见那伙凶徒身影。
——苍天有眼,终究是眷顾我陆谦!
可这份狂喜仅仅在脸上停留一瞬。
身旁,头上缠着厚厚绷带、半边脸裹在布条之下的富安,猛地抬肘狠狠撞向陆谦肋下。
他仅露在外的一只眼睛阴鸷冰冷,低声提醒道。
“虞候,切莫失了分寸,你看那人是谁。”
陆谦顺着富安示意的方向,越过赵构的身影,望向一旁拄枪而立的男子。
那人半身染血,豹头环眼,手中长枪断作半截,浑身伤口不断渗出血丝。
是林冲!
陆谦脸上方才浮现的狂喜,好似骤然被冻结,僵在了脸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怎么会是林冲?
怎么能是林冲!
若是救驾之功落在林冲手里,自己费尽心思入洞,到头来只会一无所获,往后哪里还有活路?
一念及此,看着被两位殿下亲自搀扶庇护的林冲,陆谦双膝竟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软。
唰!
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攥紧陆谦的护腕,力道凶狠,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陆谦悚然回头,正对上富安那只藏在绷带缝隙里、死寂冰冷的独眼。
富安微微凑近,几乎贴住他的耳畔,气息平静,低声说道。
“他若是活着走出无忧洞,你我二人,必死无疑。”
陆谦没有应声,转头重新望向前方。
他清晰看见,林冲垂在身侧的手,正缓缓攥紧那柄断裂的枪杆。
陆谦腰间横刀尚在鞘中,可握向刀柄的手,已经止不住地颤抖。
富安则平静盯着林冲的身影。
丢失高衙内,撞破娇秀丑事,高俅不会饶他,太师、童贯、杨戬,没有一人会容他活命。
他强撑着重伤之躯闯入这凶险的无忧洞,又用谎言假传高俅号令,哄骗陆谦一同入内。
原本唯一的指望,便是寻回高衙内,以此换取一线生机。
可眼下局势全然改变。
孤身三人的两位殿下,就出现在眼前,一份天大的救驾之功摆在面前。
和走投无路的自己不同,陆谦尚有机会跪地求饶,赌林冲本性软弱放他脱身。
唯独自己,唯有将这份救驾之功攥在手中,方能苟活!
所以……
“他有伤。”
富安抬手,捉住陆虞候颤抖的刀柄。
语气平淡,吐出三个字。
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捅进陆虞候最后那点犹豫里。
陆谦眼底骤然腾起狰狞凶光。
他猛地拔刀出鞘,刀锋寒光乍现,连嗓音都因为惊惧与狠厉变得尖细扭曲,抬手指向林冲厉声喝令道。
“保护殿下!此人乃是罪囚林冲!
擅杀押送衙役!定是劫持殿下的逆贼!杀了他!!”
一声令下,身后十余禁军齐齐拔刀出鞘,金属出鞘之声刺耳作响。
(https://www.wshuw.net/3530/3530421/33942432.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