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坠天雄。”
黑暗之中。
李继业自阴影里缓步踏出,居高临下,俯视瘫躺血泥之中的林冲。
他未举火、无声无息,只是静静站定。沉凝死寂的压迫感便笼罩四野,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听不出半分喜怒道。
“后悔吗?”
林冲胸膛剧烈起伏,口角不断溢出血沫,残破的身躯几近散架,艰难转动早已涣散的眼珠。
哪怕视线模糊浑浊,满目血色漆黑,他依旧一眼认出那双淬着寒光的鎏金虎目。
过往无数次并肩冲杀、绝境破局,二人只需一眼便能互通心意,默契无间。
可今夜,这双熟悉的眼眸里,没有怒意、没有失望、没有半分杀机。
只剩一片死寂空洞的平静。
“我……”
喉咙被浓稠血沫死死堵塞,每挤出一字,都带着皮肉撕裂般的剧痛。
李继业见状轻声道。
“你杀了陆谦。
也杀了富安。”
林冲费力喘息,血沫随着急促呼吸不断翻涌溢出,嘶哑笑道。
“我还以为……你会先来。”
“我来了。”
李继业淡淡回应道。
“我一直在。”
话音落,他垂眸看向濒死的林冲,稍一思索,抬手将腰间的紫葫芦轻轻抛掷过去。
林冲瞳孔猛地一缩,本能抬手抓过酒葫芦,可浑身筋骨尽碎,终究无力拧开壶塞。
喉咙里挤出一阵破败干涩的嗬嗬声,艰难残喘道。
“……原来,你早就到了。”
“我来看你,会怎么选。”李继业目光淡淡落在那只紫葫芦上,身形未动,神色漠然。
林冲涣散的目光艰难聚拢,笑道。
“现在,你看到了。
我啊,又选错了。”
李继业重复那句问话,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道。
“后悔吗?”
林冲沉默良久,气息微弱飘摇,道尽半生荒唐虚妄。
“后悔,我悔的是……我活到今日,才终于看清我自己。”
林冲死死攥紧掌心的紫葫芦,指尖深陷,望着沉沉无尽的黑暗道。
“你把我从泥里捞出。
一路逼我破局。
磨我枪,炼我胆,拆我半生迂腐。
给我生路,给我功名,给我重回人间的机会。
你又替我担罪,替我布局,替我圆那一场‘佳人难负’的执念。”
他话语一顿,身体一阵灼热,毫不在意道。
“我曾以为,跟着你,我终于不必再忍。”
…
林冲话音微顿,清醒道。
“可我终究,还是让你失望了。”
暗渠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二人静默的身影。
李继业垂眸俯瞰,鎏金虎目无悲无喜,缓缓开口道。
“你不是让我失望。
你只是,活成了你注定的样子。”
话语落,整座渠洞彻底寂静,落针可闻。
…
洞顶湿气凝结成水珠,顺着肩甲缓缓滑落,滴入林冲手边血泥,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拼尽残力撑着残破身躯,微微偏头,望向黑暗中伫立的那尊傩面人影,轻声开口,问出了藏于心底的困惑。
“郎君一路而来,识人无数,行事手段胸襟,我等皆看在眼里。
有一事,林冲至死不解。”
李继业眸色微凝,问道。
“何事?”
林冲声音嘶哑破碎,每一字都耗尽残力,字字艰难道。
“兄弟皆知,你最想招揽的二人,一是鲁提辖,二是武松。
可为什么你杀武松,纵了鲁达。
却招揽了,我?”
“为何?”
这一问,道尽半生卑微彷徨,无数个日夜的自我怀疑。
他始终想不通,天下悍勇豪杰无数,杀伐择徒严苛的明王,为何偏偏无数次给了懦弱摇摆、一身短板的自己生路。
暗渠风声寂然,万籁俱静。
良久,李继业鎏金虎目微微一晃,静静凝视着血泊中的豹子头,缓缓开口道。
“因为他们,都不是我。”
林冲涣散的瞳孔猛地一颤,心神巨震,茫然呢喃道。
“不是,你?”
李继业垂眸,望着血泥里狼狈濒死的林冲,如同凝望一面照尽自身困顿的寒镜,沉心回忆过往种种道。
“我们都是退一步,安稳。进一步,自由。
可偏偏,卡在局里。”
林冲闻言骤然一愣,全然未曾想到,世人眼中杀伐无忌、肆意纵横的混世狂徒明王,竟会道出这般困于俗世的话语。
李继业则神色平静,丝毫不见意外,静静看着失神的林冲,嗤笑道。
“鲁达生来洒脱,进退由心,无拘无束。
武松生来烈性,宁折不屈,只认己心。
所以我杀武松,是因为他不会停。我放鲁达,是因为他不会来。”
他话语一顿,眼底浅淡笑意尽数收敛,只剩沉凝肃穆道。
“唯独你。一辈子怕错,怕输,怕无归处。你,也是我。”
林冲张了张嘴,喉间血气堵塞,终究没能发出半点声响。
李继业虎目直视他那双涣散的环眼,目光坦荡认真道。
“你是我在这条路上,最像我的那个人。
所以我容你。
也所以,我来杀你。”
林冲浑身巨震,残破身躯微微颤抖。
半生隐忍苟且、半生左右摇摆、半生进退两难、半生身不由己。
这一生所有被旁人鄙夷的懦弱、诟病的无能、轻视的反复。
唯独眼前这人,穿透皮囊与表象,看懂了他夹缝求生、身困宿命的万般无奈。
良久,李继业虎目轻晃,一声轻叹落于死寂渠洞,轻声叹道。
“你本可以跟着我,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林冲涣散的眼底,缓缓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濒死之人,终露悲色。
他费力抬起枯瘦染血的手,想要抓住最后一丝虚妄希望,指尖空空荡荡,最终只攥住一把冰冷黏腻的血泥。
耗尽力气,那只手终究无力垂落,重重落回冰冷地底。
“我试过。”
他竭力侧过头,呢喃道。
“殿下说我的前程,他为我做主时,我便心里清楚。
从计划败露的这一刻起。
郎君,你便再也给不了我官复原职的正统名分。
给不了我堂堂正正回归东京的路。”
“所以——”
李继业轻轻接话,一语定音道。
“你选了赵构。”
林冲嘴角微微抽动,满脸血污扯出一抹破败凄苦道。
“不。
我选的是我自己。
我贪那正统前程,贪那朝堂名分。
我贪那两全。
全我的命,全她的安。”
李继业语声淡如止水,轻轻点破世间虚妄道。
“世上,从无两全。”
林冲缓缓闭上浑浊环眼。
半生积压的憋屈隐忍、侥幸执念、摇摆挣扎,尽数烟消云散,再无留存。
他满是苍凉,自嘲低语道。
“是啊,我枪够刚,可心太软。
我是知道,他许诺的前程,远不如你给我的新生彻底。
可那是我林冲,当时,唯一能接的路。
贞娘,等不起的。”
整片黑暗彻底沉寂,再无半分声响。
半晌,李继业静静凝望泥地里,生机将绝的豹子头,缓缓开口道。
“若真有下辈子。
…别再做林冲了。”
林冲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神采缓缓消散,看着手中未打开的紫葫芦,低声呢喃道。
“下辈子……不叫林冲了。”
……
…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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