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活路。”
十人一队,火把在渠洞中疾速掠过。
火光被奔跑带起的风拉成一道狭长的橘红色光带,贴着砖壁飞速滑过。
明灭之间,把两侧青苔、裂缝、积水和斑驳的刻痕依次照亮又依次抛入黑暗。
单存义赤面如血,举着火把跑在最前,另一只手提着短斧,嗓门震得砖缝里的灰都在往下落。
“有个转兵洞开了!通到地面!要活命的都往北走——”
他一边跑一边重复喊,气都不带喘的,赤红的面膛在火光里像一块烧透了的铁,兴奋道。
“鬼樊楼已经完了!禁军要搜洞了!转兵洞是唯一的生路!”
火光滚滚向前,每到一处岔口便留下一片余音未散的喊声。
黑暗之中,无数双眼睛看向那奔过的火光,又面面相觑起来。
——缝隙里、残破的墙洞后、塌了半截的转角处。
有人探头,有人缩回去,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家伙却没敢动弹。
悉悉索索的窃语声在黑暗中像蚁群一样蔓延开来。
“……真假的?”“……有人喊的。”“你听清了没?”“转兵洞?这地名我听都没听过……”
以鬼樊楼为中心,无数火把开始如血液贯通南北一般向各处渠洞蔓延。
喊话声此起彼伏,从南到北,在砖壁之间来回弹撞。
“南边有生路!”“转兵洞上头是空的!”“唐时的转兵洞被砸开了!”“再不走就困死在这里了!”
声音在山呼海啸之间不断放大,砸入千疮百孔的黑暗之中,激起成片成片的涟漪。
……
僻静渠洞之中。
十几个浑身血污的鬼樊楼溃匪,挤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砖室之中。
火把只留了一根插在墙缝里,光晕缩得很小。
蹲在最外面的人缩着肩膀,压低嗓音道:“转兵洞的事,你们听说了没?”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抬手擦了一把额角的血渍道:“狗屁,这洞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
另一个瘦高个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左右一看,疑惑道。
“会不会是引诱我们出去,好杀我们灭口?”
几个人立时争了起来——有人说宁可信其有,有人说这陷阱太明显了。
吵得带疤的烦了,一脚踹在墙上,喝骂道。
“都闭嘴!”
他扫了一眼众人,鄙夷道:“大供奉都被当狗屠了个干净。
人家杀我们,用得着这般费劲?”
室内一静。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惶恐道:“那……那是什么意思?”
带疤的冷声道:“路怕是真的,但这些人总得有些马前卒吧?”
瘦高个一愣,疑惑道:“你是说……要我们去争?”
带疤的立时起身,一把拔下墙缝里的火把,率先朝外迈步,头也不回道。
“争!也许能活。
不争——肯定等死!”
火把一晃,他大步走进了黑暗。身后沉默了一息,随即脚步声陆续跟上。
……
无名角落。
五六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挤在一处干爽些的浅洞里,有人怀里抱着半块发硬的干饼,有人用破布裹着脚上的冻疮。
一个年纪稍大的正往地上画着什么,忽然抬头道:“转兵洞你们听说了没?”
旁边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汉子接话道:“知道了又怎样?”
年长的摇头道:“现在这局面,听说的消息多半是假的。”
年轻汉子却沉默了一会儿,叹道:“假不假的……咱们有什么可输的?身无长物,烂命一条。”
他抬头看着对方,认真道:“赌赢了,就是赚的。”
年长者张了张嘴,又闭上。
片刻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看看。反正留下来也是等死。”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说什么,便都站了起来,一齐朝火光传来的方向走去。
……
丐帮。
老叫花盘腿坐在一块半截石碑上,手里攥着半根没啃完的鸡骨头。
他头发灰白相间,脸颊瘦削,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下颌,半旧不新的百纳袍上打了七八个补丁。
一个小叫花子从外面跑进来,气还没喘匀便急声道。
“帮主!外面都在传转兵洞的事——”
老叫花抬起手里的鸡骨头点了点他,不耐烦道:“喊得整个无忧洞都听得见——我能不知道?”
他慢条斯理地啃掉骨头上最后一点肉末,嗤笑道。
“你当我聋?”
旁边一个瘸腿的叫花子一瘸一拐凑过来:“帮主,会不会是陷阱?”
老叫花没有立刻接话。
洞里沉默下来,只有火堆里干柴的哔剥声。
又有人焦急道:“帮主,外面都动起来了,咱们还在等什么?”
“对啊帮主,万一真是出路——”“帮主——”
老叫花始终没有出声。
良久,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掀开破帘子走了进来——拍花婆子。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袄,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布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
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老叫花面前,从包袱里摸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摊开在石板上。
老叫花低下头,把火把往近处移了移。那是半幅无忧洞的旧地图,线条被水渍泡得有些模糊,却仍然能看到几处关键的标注。
拍花婆子枯瘦的手指点在纸面上,沿着一条几乎看不清的虚线划过去,沙哑道。
“按地图上看,这个地方确实有可能通到上面——位置、走向、标高,都对得上。”
她抬头看向老叫花,确认都:“应该不是假的。”
老叫花点了点头,神色莫名道:“那就没错了。”
拍花婆子话锋一转:“可上头也不是什么荒郊野岭——是景灵西宫。”
老叫花的面色微微一僵,沉默了一瞬,随即又慢慢地点了点头,神色更加莫名道。
“那就……没错了。”
拍花婆子看着他,询问道:“走,还是留?”
老叫花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在场众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他一拳砸在石板桌上,戾声道。
“既然是生路——自然要走!”
……
…
转兵洞方向的渠洞,火光骤然亮起。
黑暗之中,老叫花、带疤的溃匪头目、以及那伙流民的老者,三方几乎同时从不同的岔口迈了出来。
他们看见对面亮起的火把,齐齐一愣,又齐齐转头看向前方那面已经被撞开大半的砖墙。
墙后露出一段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隐约能看见风透进来。
是真的。
三个念头几乎同时闪过。
下一刻,三方同时朝那个缺口扑了过去——刀光、呐喊、推搡、踩踏,几乎在同一个瞬间炸开!
带疤的溃匪一马当先,双刀横斩开路,劈翻了两个挡道的丐帮弟子。
老叫花从侧面插过来,手中铁杖横扫,击飞一把砍向自己脖颈的短刀。
那伙流民的老者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攥着半截断棍,棍身带着血迹。
血肉飞溅,乱石翻滚,原本的逃难者,转眼便变成互相搏杀的仇敌。
人人面目狰狞,只为抢先一步踏入那道通往地面的洞口。
没有人喊杀,没有人求饶,只有粗重的喘息、骨裂的闷响和刀锋砍进皮肉的噗嗤声。
尸体在石阶上堆了半截,然后终于有人冲了过去。
踩着一地的碎骨和血泥,一头扎进那道通向地面的缺口。
后面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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