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开路!”
石谋伸手指向地图上渠顶的土层,左右一看,摇头晃脑道。
“诸位以为,池水只是顺着这条旧沟,平平流过就完事了?
非也。
先说咱们脚下,可是汴京城,是黄河冲积形成的平原,没有坚硬大山岩石。
而地层从上往下:咱们上面的地表,是保身观后荒土圃,只有混杂碎砖瓦、香灰、道观废弃瓦砾。
黄土夹细沙,土层厚两丈有余。
地表再往下便多是淤土、砂礓,也是没有整块巨石的。
而再往下的中层,是粉砂、淤沙层,受汴河、金明池地下水浸润。
土是潮润的,地下水水位很高,地窟壁缝会渗凉水,挖深了容易涌水。”
正说到这儿,温九伤从外头回来了。他满手药味,衣服下摆全是泥,身后跟着两个伤兵。
他朝人堆里扫了一眼,见所有人都围着听石谋讲,便没出声,只在外圈坐下,顺手扯过陈雄,替他把松脱的伤布重新扎紧。
石谋没受打扰,神色认真,抬手在图上一画,继续道。
“而李爷探出的这条前朝支渠,当年便是砖石衬砌。
可如今几百年来,砖缝大多酥了,侧壁外面全是松散的淤土、流沙、碎瓦砾。
汴河边上的土,本就多是河漫滩淤积出来的,看着厚实,遇水就软。
等我们凿开金明池池壁那道封土口子,一池蓄水灌进来。
一开始水只是在渠底淌。可水头有高差,流速会很快。
水流不只是向前奔,还会不断淘刷渠底:把渠底残存淤泥冲走,坑洼越冲越深。
渠底一被淘低,水流就开始撞击两侧老砖壁。砖缝里的泥被冲出来,墙砖一块块松动、剥落。
外侧没有砖石护住的淤土层,直接泡在流动水里。静水泡土,只是慢慢侵湿。
动水冲土,就是一层层刮肉!
而侧壁被掏空一块,上方土层就失去了侧向支撑!
泥土自重往下压,便生出细微的斜向裂缝。这些裂缝就是水汽往上爬的通道。
池水顺着裂缝渗进拱顶的土层里,把干硬的黄土泡成软泥、稀泥。
然后……”
说到此处,石谋神色一肃,抬手指向头顶黑漆漆的岩层。张开手,猛然一撑,低喝道。
“轰!!穹顶塌陷,得见天光!”
承业仰头望了望厚重的顶壁,一脸茫然道。
“塌陷?那不是有可能把咱们活活埋在底下?”
石谋点点头,随即嘴角一勾,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道。
“若是任其自然坍塌,的确如此。这便是我那‘奇门遁甲钉’的用处!
先前我带着几个人,拿铁锥探杆,遍扎这一片上方土层。
一处一处测,哪里土层最薄、哪里上方没有巨大石础、哪里地下有旧的小型废坑、哪里土层是沙多土少最容易被渗水瓦解。
每找到一个合适点位,我就斜打探孔,把长铁钉钉进去做标记。
对外叫‘定脉钉’,对内就是给水流划好一块优先侵蚀区。
让水流集中往这一片外侧土层冲,不要分散到整条长渠到处乱蚀。
且钉身本身就制造了一条条微小缝隙。池水冲进来之后,水顺着这些钉孔缝隙优先向上渗。
相当于给渗水修了一条条细引道。”
他话语一顿,起身拍手得意道:“如此要塌,也是顺着我定好的那一片区域塌!”
公输圭赞叹,比划道:“如此,便是池水入渠 → 冲刷渠底 → 剥蚀侧壁 → 水顺着预先标记的缝隙向上浸润拱顶 → 标记区内的土层最先软化、失稳 → 整块土壳断裂,向下塌落,砸进渠道之内。
塌落之后,地表便破开一个巨大土坑天窗。
这,便是我们的出口!”
“可……这法子靠谱吗?”承业依旧放心不下来,迟疑道。
石谋又翻了个白眼,不耐烦的自得道:“你当我之前在青州,兴修水利是白忙活的?
放心,十拿九稳,从未失手!”
单存义想了想,追问道:“那你这是第几次用?”
石谋神色猛地一滞,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支支吾吾道。
“……第十回。”
承业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喝骂道:“十回?那不就是个死?”
“哎哎,别急!”石谋连忙摆手道:“我不是说了,就算这一招不成,水也倒灌不到我们这片洞窟。
我们把笨重家当丢进水里暂存,大不了一夜白干。”
他侧过头望向李继业,满不在乎道:“再说诸位真当李爷只备了一条路?
如今东门有汴河帮的人牵制,剩下三座城门的官军又被景灵西宫那边引走。
这条水策若是行不通,我们还能从西门硬杀出去。
别忘了,咱们当初便是由西门遁入这无忧洞。
从这里突然杀回西门,照样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未必没有活路!”
疤脸儿带着两个辅兵回来,一人抱着几包荷叶包的肉脯炒米团子,挨个递给里圈听讲的人。
没人停下,都只拿手接了,拿牙撕开,继续盯着公输圭那张图。
承业咽下一口炒米,神色郑重,看向李继业道。
“大哥。那还等什么?
依我说,不如干脆直接杀出去。手里刀枪握在自己手中,心里才踏实。”
“是啊!”
“比起玩水等塌方,还是厮杀来得痛快!”
单存义、陈雄一干头目纷纷附和。
洞窟里嗡嗡一片,都偏向死战突围。
李继业脸上没什么波澜,淡淡开口道:“走西门,也可以。
不过,我这近千弟兄,得死一半。”
一句话落下,洞内瞬间安静下来。火把噼啪作响,再无人高声叫嚷。
承业环顾一圈周围疲惫的弟兄,长长叹了口气,把腰间斧头紧了紧,嘟囔道。
“罢了。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干!”
“干!”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应和,众人摩拳擦掌,便要亲自抄起镢头铁锹上前破墙。
李继业见状,嗤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叹道。
“这些挖土引水、提防溃塌的力气活,还有风险,哪里用得着你们动手?
万一水流一个失控,把兄弟给冲跑了怎么办。”
承业一愣,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疑惑道。
“不是我们干,那是谁?”
李继业没有回答。他慢慢转过头,朝来路看了一眼。
火光之外,他们身后那条黑暗里,还缀着一些人影。
那些人不远不近地跟着。许是有鬼樊楼的溃兵,许有无忧洞的大小势力,许是也有几伙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地底流民。
他们没敢靠太近,也没舍得走。
像一群被火光从地底照出来的鬼,远远地望着。
李继业收回目光,语气平静道:“你们以为,我为什么容许他们跟着?”
承业等人先是一愣。
随即,承业第一个咧开了嘴。
他看了一眼单存义,单存义也笑了。陈雄在后头眼睛一亮。
承业迈出一步,笑容森然道:“还得是大哥,想得周到。”
他说完,转身便往那黑暗里走。
四儿歪头看了一眼,快步跟上,只丢下一句话道。
“我带他去点人。”
李继业站在火把下,没再说话。
他身后的石谋和公输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
…
没过一会儿,承业便从黑暗里回来时,身后已跟了零零碎碎数百人。
没人绑着,也没人敢跑。
四儿走在最后,一手提着短柄八菱锤,和贾秀陈雄等人吊儿郎当的跟在最后面,不紧不慢。
“大哥,人到了。”承业高声喊道。
李继业正站在那面被公输圭戳出洞的土墙前,闻声回头,只扫了一眼。
公输圭依旧,拿铁锥探杆在墙根下划拉。
“想活的,拿家伙。”李继业径直道。
话音刚落,疤脸儿便带着人把让人把那备好的五十把峨眉镢和短锹扔在地上。哗啦一片。
众人看了一眼,畏畏缩缩,不敢靠前。
承业见状,立时先抄起一把,回身瞪了那群人一眼,凶目道。
“看什么?拿着!”
话语落,便径直扔在一个人的身前。
第一个人动了,是个鬼樊楼的溃兵。他看着眼前的峨眉镢,眼神阴晴不定。
李继业见状,径直回身,从卞祥腰间抽出一柄双手斧钺,扔了过去。
咚。
溃兵低头看着眼前,并排躺着的峨眉镢和双手斧钺。
又抬头看着眼前,三层重甲恍若无物的明王。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峨眉镢,在手心里掂了掂,低声骂了一句道。
“真他妈值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人敢捡起斧钺。
火把照过去,全是黑眼,全是泥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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