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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夜半纸条,李昭月的格物笔记


那老道消失在巷子尽头之后,苏无为站在窗前足足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没人来。

巷子里的驴车还在,赶车的年轻人换了个姿势,靠着柴火堆打起了呼噜。

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拉成一条一条的,像谁拿毛笔乱甩了几道。

苏无为放下帘子,坐到床上,把光幕调出来。

“当下余寿:四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钟”

“自然养回:+半个时辰(好好歇了一觉)”

“旁支差事:识破盯梢者身份(1/3)——太子的人已认,秦王的人已认,第三拨未知”

四日。

从潼关到长安,寻常走要五日。

他盘了笔账——每日自然养回半个时辰,到长安的时候能有四日半的命。

够使,但若路上再遇着什么妖物鬼怪,再烧几回命,那就悬了。

“得省着用。”

他自言自语,把光幕收了。

外头有人敲门。

“苏公子。”

李昭月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冬日里的井水。

“进来。”

门推开了。

李昭月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月光照在她素白的道袍上,整个人跟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她脸上没什么神情,但眼睛亮得很——那种亮苏无为见过,学塾里的师兄熬夜算出最难的一道算题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小妹将你讲的‘力道不灭’整理成文字了。”

她走进来,把竹简递上,“你瞧瞧可有错漏。”

苏无为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两三斤。

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字,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笔一画都写得极认真。

有的地方还画了图,圈圈叉叉的,旁边标注着“气机流转”“力道转化处”,瞧着跟正经的策论里的示意图似的,只是换成了毛笔。

他往下看:

“天地之间,力道不增不减,唯形变而已。

道法施为,亦是力道之转化,非凭空而生。

雷符引雷,是将天地间的雷力聚于一处;火符生火,是将气机化为热力。

此与苏公子所言‘热力不灭’暗合。

道门所谓‘天人合一’,实则是人与天地力道的交换……”

苏无为看完一段,抬头看她:“你全听懂了?”

李昭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有些懂了,有些没懂。

但记下来,慢慢想。”

“这一句——”

苏无为指着中间一段,“‘气机与热力皆是力道,形异而实同’——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昭月想了想,认真道:“雷符引雷,雷落处草木焦枯,那是热力。

火符生火,火烧水沸,那也是热力。

两者手段不同,结果却一样。

小妹便想——它们根子上,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暗暗吃惊。

这姑娘的悟性,比他见过的许多读书人都强。

很多理他只讲了一遍,她就能举一反三,甚至用道门说法重新说,使其更合这个时代人的念想。

这不是死记硬背能办到的,是真懂了。

“没错。”

他点头,“解得透彻。”

李昭月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只是那么一瞬,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她低下头,轻声道:“小妹自幼习符箓,总觉得符中气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今日方知,不过是天地力道的另一种形貌。”

她顿了顿,抬头看苏无为,目光认真得像个小娃儿问先生:“苏公子,你说——道法与格物,根子上是否相通?”

苏无为愣了一瞬。

这问题,他在学塾里想过。

熬灯苦读的时候想过,被先生骂的时候想过,写文章写到半夜的时候也想过。

道法靠悟,格物靠证。

一个向内求,一个向外求。

但走到头——是不是同一条路?

他想了想,认真道:“都是探天地之理的法子。

只是道法靠‘悟’,格物靠‘证’。

殊途同归。”

李昭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没回头。

月光照在她背上,道袍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水墨画里的山峦。

“小妹有一个想法。”

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若将符箓的气机回路,用你的‘电理’推演,或许能创出更厉害的符法。”

她停了一下。

“公子若有空,可否帮小妹瞧瞧?”

苏无为靠在椅背上,笑了:“乐意之至。”

李昭月没回头,但苏无为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苏无为低头接着看那卷竹简。

越看越心惊。

李昭月不光记了他讲的东西,还加了自己的悟处——有的地方他用格物的话讲,她拿道门的说法重新解;有的地方他自己都讲得含含糊糊,她反倒用符箓的例子给补圆了。

最后一页,她画了一张图。

左边是“气机回路”,右边是“电理回路”,中间画了个等号。

旁边批了一行小字:“道法自然,格物亦自然。

名异实同,何必分彼此?”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有点恍惚。

这姑娘要是生在千百年后,怕是能成个格物大家。

他把竹简翻到最后一页,预备卷起来收好。

手指碰到竹简的夹层——不对劲。

这一页比别的厚。

他捻了捻,发觉两层竹简中间夹着东西。

小心地拨开,里头掉出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巴掌大小。

苏无为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写得很急,有几笔都飞了:

“今夜子时,城北校场,有人要见你。

独自来。”

字迹陌生,不是李昭月的。

也不是裴惊澜的,更不是李淳风的。

苏无为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空白。

他凑近闻了闻,墨里掺着股淡淡的松香味,是那种好墨才有的味儿。

写纸条的人,不缺钱。

他又把纸条举到灯下照——纸是好纸,宣州的楮皮纸,市面上五文钱一张,寻常人用不起。

苏无为把纸条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

城北校场。

潼关是太子党的地盘,薛万彻的人刚在城门口吃了瘪,这会儿约他出去——是陷阱?

还是真有人要见?

若是陷阱,为什么写得这么直白?

直接留张纸条,就不怕他告诉别人?

若不是陷阱——谁会在这个时候约他?

他想起了巷子里那个老道。

“坎上坎下”,重险之象。

是警示,还是引路?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巷子里的驴车还在,赶车的年轻人已经不打呼噜了,靠在柴火堆上,眼睛闭着,但呼吸的节拍不对——太稳了,稳得像装出来的。

巷口多了条狗,趴在地上舔爪子,但耳朵竖着,往客栈这边转。

苏无为放下帘子,坐回桌前。

他看了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钟”

“旁支差事:第三拨盯梢者身份——待识破”

“提示:此人已主动近身宿主”

已主动近身。

今日近过他身的人——掌柜的、那个书生、还有那个老道。

掌柜的是退伍老兵,在这开了十几年店,不像是盯梢的。

那书生一直在抄书,也没多看他一眼。

老道。

卦象是“坎上坎下”,重险之象。

他算的不是卦,是在递话。

苏无为把纸条揣进怀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停住了。

他想起李昭月离开时的背影,想起裴惊澜说“今夜警醒些”,想起秦琼在城门口按住程咬金的那只手。

这帮人跟着他从洛阳跑到潼关,从妖物嘴里抢命,从太子党眼皮底下过关。

他要是半夜独自出去,出了事,这帮人怎么办?

苏无为把手从门栓上缩回来。

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又看了看光幕:

“余寿:四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钟”

“潼关到长安:三百里”

“建言:不要独自赴约,凶险——极高”

他盯着那个“极高”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死了?”

他对自己说。

穿来那日,被绑在祭坛上当祭品,他都没怕过。

在洛阳烧命炸地牢,他也没怕过。

怎么一张纸条就把他吓住了?

不是怕死。

是怕连累旁人。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挂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走到李淳风房门前,抬手要敲——门开了。

李淳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对着苏无为的方向,转得跟陀螺似的。

“苏兄。”

李淳风看着他,“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苏无为一愣,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

罗盘的指针猛地一顿,指向纸条,不动了。

李淳风脸色变了:“这上头有道术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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