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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飞机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阮鹿聆的卧室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点的香薰,白色的蜡烛在玻璃杯里安静地燃着。

她正坐在铺着浅米色丝绒地毯的地板上。

面前摊开着半打开的行李箱,她指尖捏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她却迟迟没往里放,却抬眼望向窗外。

影子在窗玻璃上晃悠悠的,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窗台上落了一片枯叶,被风吹得轻轻打转,又吹走了。

然后她收回目光,随手将针织衫丢进行李箱,毛衣落在箱子里。

她起身走向裴淙的房间。

刚走到裴淙房门口,就看见仆人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汁从另一侧走来。

阮鹿聆上前一步,轻轻抬手接过药碗。

“我来吧,你去忙吧。”

仆人随即笑着点头退开,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阮鹿聆端着药碗。

她轻轻敲了敲房门。

“进。”

阮鹿聆推开门走进去——裴淙正坐在书桌前,背靠着椅背,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文件上。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走进来后,顺手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阳光和两个人。

房间里的光线比她的卧室更暖些。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裴淙随手将钢笔放在摊开的文件上。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先弯起一抹笑意。

“你来的正好,这些东西,刚好要给你。”

阮鹿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书桌。

这才发现,桌面此刻几乎被各种标本和书籍占满了。

原本宽敞的书桌,现在只留出一小块放文件的地方,其余全被堆得满满当当。

玻璃相框里嵌着压平的枫叶、银杏叶,叶片脉络清晰。

各种蝴蝶、蜻蜓的标本。

还有几册厚厚的画册,封面上画着各种植物纹样。

她把药随手一放,然后弯腰,指尖轻轻拂过一本画册的封面:“这些都是……?”

“给琋琋的。”裴淙说着,伸手拿起其中一本蝴蝶标本册,轻轻翻了翻,指腹点着其中一只翅膀泛着翠绿色的蝴蝶,那蝴蝶的翅膀在光里像一块翡翠,闪着幽幽的光。

“收了些欧洲旧时代的标本和画册。”

说着,他又拿起一片压在塑封里的枫叶,枫叶是火红色的,五角分明,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

他举起来,对着光,叶片在阳光里半透明,红色的,像一小片彩色的玻璃。

“你看这片,叶脉也完整。琋琋肯定会喜欢的。”

阮鹿聆接过枫叶塑封,她看着那叶片,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裴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拿着标本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的样子。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可笑着笑着,那点笑意又慢慢淡了下去。

“会不会太多了?”

裴淙看着她,伸手轻轻接过她手中的枫叶塑封,放在一边。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些标本上:“开始找得并不顺利。跑了好几家古董店,要么是标本做得粗糙,翅膀都碎了,要么是画册内容太晦涩,琋琋看不懂。后来在旧货店老板那里碰了巧,那老板是个退休的自然史教授,收集了一辈子,老了不想留了,才拿出来卖。他听说我是给女儿找的,还多给了几本。”

裴淙点了点头,将标本册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把旁边那叠画册也拢了拢。

“都打包好,等你回去的时候,一起装进行李。”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站在书桌旁,他坐在椅子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药要凉了。”她轻声提醒。

裴淙“嗯”了一声,伸手接过药碗,端起碗,一饮而尽。

阮鹿聆抬眼,看着他。

“你也好好养伤,别太劳累。伤口还没好,不能总是坐着,要多躺。”

裴淙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阮鹿聆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还要回去收拾余下的东西,便先回去了。还有一些衣物没收好。”

裴淙抬眸看向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阮鹿聆没有再看他,转身朝着房门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房门把手,即将踏出这扇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半亮,一半暗,把她的轮廓拉得很长很长。

她的手指悬在门把手前方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

阮鹿聆缓缓开口。

“裴淙。”

她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

“我心里,大概是不甘心的。”

“我不甘心,我的一生,我的命运,要在你的意愿下,自始至终都要和你绑在一起,被这段情、这份牵绊困住;我不甘心,我阮鹿聆,做你的妾;我更不甘心,我这辈子,就要在那一方小小的深宅院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阮鹿聆终于缓缓侧过身,没有完全转头,只露出半张侧脸,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所以我当时一定要走,离开这里,离开这段困着我的宿命。”

她顿了顿,终于彻底转过身,抬眸看向裴淙。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是要为了那十年前,那个在绝望里挣扎、遍体鳞伤的阮鹿聆,我也更得要走。我不能对不起她。”

阳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映出眼底细碎的泪光,那些泪光像碎了的星星,一颗一颗的,在她眼睛里闪。

她看着裴淙,轻轻吸了口气:“裴淙,我们……”

她没有说完。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完,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结束这句话。

阮鹿聆缓缓朝着裴淙走去。

她站定在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你对我的好,你的爱,我又何尝不知道。”

“我不是木头,不是石头,不是没有心。”

“再怎么铁石心肠,再怎么逼自己冷血冷性,可心终究是肉长的,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那时候我一刻都不敢停留。”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蓄满的泪水亮晶晶的,在眼眶里晃,

“我若是再犹豫半分,若是不快点抽身离开,看着你,我怕是这辈子都走不了了,只会永远困在你身边。不是困在凝珠院,是困在你这个人身上。”

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

“我每每想起,都觉得对不起当年的自己,对不起那个曾经被抛弃、眼里只剩无尽黑暗的阮鹿聆。她那么难才走出来,我怎么能再走回去。”

裴淙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

他抬起右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

“是我不好,这一切,全都恨我,是我的自私、我的执念,才造成了如今所有的苦楚,是我活该。”

阮鹿聆轻轻摇着头。

“别说了,都过去了。我们终究只能往前看,不能一直沉湎在过去里。过去的事,谁都改不了。”

话音落下,裴淙缓缓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腰身,把她牢牢护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对不起,沅沅,对不起……”

一声又一声,连绵不绝。

阮鹿聆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

他们相拥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落在铺满光影的地板上,一个影子,分不出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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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午后裹着温润的风,薄云漫过天际,将阳光滤成柔糯的暖金,像被筛子筛过一遍,细细的,软软的。

那光透过蛋糕店落地的玻璃窗,慢悠悠洒在浅棕色原木桌椅上,给每张桌子都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十岁的华人女孩,模样生得极亮眼。

乌发梳成利落又饱满的高丸子头,额前垂着几缕细碎的胎发,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

她穿一条鹅黄色的泡泡袖连衣裙,裙摆是层层叠叠的软纱,像一朵倒挂的郁金香,浑身透着被精心呵护的娇俏灵动。

路过的客人都会多看两眼,有人小声说“好漂亮的小姑娘”,她就假装没听见,但嘴角会偷偷翘起来。

桌上摆满了各式甜点,草莓慕斯、覆盆子蛋糕、巧克力千层、蓝莓纸杯蛋糕、焦糖布丁,摆得满满当当,白瓷盘子挨着白瓷盘子,几乎铺满了整张桌子。

瓷盘里的蛋糕每一款都只被挖了小小的一口。

看得店员都频频侧目,互相交换了一个“这是哪家的大小姐”的眼神。

女孩握着银色的小甜品勺,她戳着面前的巧克力蛋糕,勺尖把奶油戳得乱七八糟,白色的奶油混着褐色的巧克力酱,成了一团浆糊。

小眉头拧成一团,嘴巴微微嘟着。

“这么多蛋糕,每样只吃一口,未免也太可怜了。”

一道清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熟悉又好听。

林颖恩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顿。

下一秒立刻转过身,她看清来人的瞬间,眼里的委屈瞬间变成惊喜。

可那惊喜只持续了一秒,她立刻收敛笑意。

她双手往胸前一抱,手臂交叉,下巴微微扬起,扭向一边。

圆溜溜的眼睛瞥向窗外,抿着小嘴一言不发,连余光都不肯给身后的人。

裴珩缓步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椅子被他拉开,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他坐下去,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满满一桌子只动了一口的蛋糕。

“颖恩,伯母最不喜欢你这样浪费食物了。她要是知道了,又该说你了。”

林颖恩立马转回头,瞪着他,杏眼瞪得溜圆:“要你管!我才不管呢!”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在吵架,又像在撒娇,“你反正心里就只有你妹妹,你来伦敦这么多天,什么时候想起过我?每天都陪着你妹妹,接她放学,陪她玩,把我抛到九霄云外!我生日都快到了,我看你根本就不记得,一点都没有要回来找我的样子!”

她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

裴珩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完好无损、还点缀着新鲜覆盆子的蛋糕,轻轻推到她面前。

“我没忘,一直都记着。你的生日是下周三。”

“倒是你,自己偷偷跑来伦敦,伯父伯母知道吗?”

林颖恩听他说没忘记,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听他问起父母,立马眨了眨圆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我就不告诉你,你猜呀!”

她说着,还拿起面前的覆盆子蛋糕勺,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裴珩索性双手交叉枕在脑袋后面,身子轻轻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椅子被他压得微微后倾。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待会就直接给伯父伯母发消息,让他们派人来,把你立刻接回去。”

小姑娘瞬间炸毛。

“裴珩!你现在怎么这么讨厌啊!”

“是不是你找到自己的娘亲,有人给你撑腰了,你就敢这么欺负我了?你别忘了,你可是我的跟班!以前都是你跟着我的,现在倒好,我跟着你了!”

裴珩闭着眼睛,长睫垂落,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任由她闹脾气。

林颖恩见他不理人,反倒泛起一点点委屈。

她趴在桌边,下巴搁在手臂上,勺子在盘子里画着圈,奶油被搅得一塌糊涂。

她小声嘀嘀咕咕地吐槽:“伦敦有什么好嘛,也就是裙子好看一点,蛋糕甜一点,天气还不好,总是下雨,一点都不好……”

说着,她悄悄把小手伸过桌面,手指像小螃蟹一样一点一点地爬过去,轻轻拽了拽裴珩的衣袖。

“这里没有我啊,难道你要一直一直待在伦敦,不回去了吗?那我在国内怎么办?”

一直闭目养神的裴珩,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看着她微微撅起的嘴唇,看着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指。

“所以,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偷偷跟着我和妹妹?”

林颖恩一脸错愕地看着他:“啊?你、你早就发现了?什么时候发现的?”

裴珩看着她呆愣愣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手招来了服务员。

“麻烦把这些都打包,送到这个地址。”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信笺,拿起笔,飞快写下一串住址,推到服务员面前。

做完这一切,裴珩起身,顺手拿起林颖恩放在椅边的粉色小挎包,挎包是亮粉色的,带子上系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球。

他拎在手里,对着她道:“走吧。”

林颖恩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下来,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去哪!我才不要回去呢!我不走!”

她抿了抿唇,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手指绞着裙边,绞来绞去:“我要跟你在一起。好不容易找到你,我才不走。”

裴珩看着她,目光无奈。

“带你去逛逛,你不是说伦敦的服装店好看吗?”

这话一出,林颖恩瞬间绽放出亮晶晶的笑容。

她立马快步凑上前,两只小手死死缠住裴珩的手臂,手指扣着他的袖口,晃来晃去,迫不及待地催着:“走走走走走!我听说街口有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有一条公主裙,裙摆上镶着小珍珠,还有蕾丝花边,是我找了好久的款式,一直想买没买到!我们现在就去!马上就去!”

她一边说,一边拽着裴珩就往店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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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城郊的机场浸在浅淡的秋阳里,阳光不烈,温温的,像隔了一层薄纱。

阮鹿聆一身深棕色长款风衣,腰带系着,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乌黑的长发低低挽成一个温婉的发髻,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

裴淙就站在她面前。

“回去之后,落地第一时间给我报平安。不管多晚,发个消息。”

阮鹿聆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轻轻点了点头。

“你伤口记得按时换药,汤药也要准时喝,别总忙着军务,忘了照料自己。”

自始至终,裴淙都看着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沉默片刻。

阮鹿聆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轻声开口:“你……真的不跟我一同回去吗?英国那边……”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淙便轻轻摇了摇头。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替她整理着被风吹乱的风衣领口。

“两个孩子,就全都托付给你了。”

“珩儿那孩子,如今在伦敦,怕是舍不得回来,便让他在那边多住些时日,不要急。”

话落,两人再无言语,只是静静相顾而立。

风在他们之间穿行,吹起她的发丝,吹起他的衣角。

阮鹿聆终究是勾起唇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我先上飞机了。”

裴淙望着她,缓缓点头。

身后的飞机静静停靠,机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银白色的,像一只巨大的鸟。

舷梯稳稳架在舱门与地面之间,金属踏板在阳光下闪着光。

引擎已经预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阮鹿聆转过身,一步步踏上舷梯。

走到舷梯中段时,她忽然顿住脚步。

她的手扶着舷梯的扶手,金属扶手在阳光下有些烫。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她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然后,她缓缓回过头。

裴淙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

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身上。

见她回头,他抬起手,朝着她轻轻挥了挥。

阮鹿聆看着他。

她也轻轻抬手,朝他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进了机舱。

舱门缓缓合上。

将两人隔在了两个天地。

坐在机舱靠窗的位置,阮鹿聆系好安全带,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

她下意识伸手往包里摸索,想拿出那条常带的丝巾。

她的手指在包里翻找,指尖触到一个信封。

她将信封抽出来。

很普通的信封,只在正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沅沅亲启。

字迹遒劲有力。

她缓缓将信封拆开。

她取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很薄。

纸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淡淡松木香。

她展开信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

“沅沅:

提笔至此,满心皆是愧疚,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当年是我自私,是我不顾你的心意,硬生生将你绑在身边,打碎了你对未来的期许,伤透了你的心。

是我让你深陷困顿,让你觉得自己的命运再也无法掌控,失去了所有主导权,只能困在方寸之地,身不由己,寸步难行。

这份过错,我始终满心悔恨,穷尽一生,都不知该如何弥补。

我第一次爱人,却只想把全身心的爱意都给你,拼尽全力去护你、爱你,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

可我不知道怎么爱才对,不知道怎么爱才不会伤到你。

老天爷向来公平,伤了你的心,便注定再也无法换回你的全然倾心,再也无法回到最初,这是我应得的惩罚,我甘之如饴,却又满心不甘。

我时常想,若有来生,若重来一次,我该如何待你。

想过很多种方式。

可我心底清楚,即便重来千万遍,我依旧舍不得放你走,依旧想把你留在身边。

这是我刻入骨髓的罪,至死难改。

乱世浮沉,我只愿争这朝夕,只愿此生,你是我的,仅此而已。

望你岁岁安澜,此生无忧。”

阮鹿聆看着看着,视线渐渐模糊。

信纸上的字像在水里泡过一样,一个一个地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她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滚落,砸在信纸上,一滴,两滴,三滴,晕开了淡淡的墨迹,把“沅沅”两个字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

机舱缓缓升空,引擎的轰鸣声变得更大,窗外的地面开始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而地面上,裴淙依旧站在原地。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不见。

他望着飞机消失的天际,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云,久久未曾离去。

良久,他才缓缓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终究是……老天爷不肯厚待他。

哪能让他得那么多圆满。

五年相守,一双儿女,早已是上天垂怜。

他不该再贪心,不该再奢求更多。

可是……他还是贪心。

他想要的不止这些,他想要的是她。

他缓缓抬眼望向苍茫天际,天空很蓝,很高,很远,云在慢慢移动,像一群迁徙的鸟。

就在裴淙缓缓转身,打算离去的时候——

可就在他脚步刚动的刹那,皮鞋刚抬起,还没落下,天际忽然传来熟悉的引擎轰鸣。

他猛地停住脚步。

他抬起头。

那道消失不久的银白身影竟突兀地折返,像被风拽回,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

飞机在天空画了一个大大的弧,机翼倾斜,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它缓缓降低高度,在停机坪上空盘旋,一圈,两圈,三圈。

螺旋桨转动的轰鸣打破了周遭的静谧,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那声音在裴淙头顶盘旋,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裴淙猛地抬眸,望向天空中那架折返的飞机。

风里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一片,两片,三片,金黄的颜色,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

他静静望着天空中那架“返回”的飞机,望着它在自己头顶盘旋。

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冰面下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

原来这世间,并非只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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