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谢氏失德,天下可易主
这下,景衡帝是真的肝胆俱裂了。
什么弑兄、杀侄、辱嫂,说到底不过是他皇室内闱腌臜,是他私德有亏,与天下百姓并无太大干系。
可青州瘟疫的真相,一旦泄露出分毫,那就是足以让江山倾覆、让他被万民唾骂至死的大祸。
别说他还能不能坐稳皇位,谢氏的江山还能不能传下去,都得另说了。
不,不会的……
裕宁太后不会这么疯的。
皇兄待她那么好。
真心给,荣宠给,权势也给,甚至还破例允她插手政事。
爱屋及乌,连燕家都跟着风光无限,疼燕徵就跟疼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甚至放话,等燕徵长大了,便封作异姓王。
若非走得早,这话当真就作数了。
可哪怕是临走前,皇兄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将军国大事的决策权交到了她手上。
皇兄也姓谢啊。
裕宁太后恨他,可总不至于,恨到连谢氏的江山一并颠覆了吧?
一定不会的……
“裕宁太后呢?”景衡帝摁着胸口,艰难地喘着粗气。
“回陛下,不知所踪。”
景衡帝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来人啊,陛下又晕倒了!”
殿内乱作一团,皇镜司司医与柳院判匆匆赶来。
明知自己中了毒,还大动心绪,这不是存心让毒气窜得更快吗?
皇镜司都有点分不清,景衡帝到底是想苟延残喘多吊几日命,还是干脆破罐破摔找死了。
“柳院判,你想喝粥吗?”
专心施针的柳院判一愣,头也不抬:“喝什么粥?”
老天爷,这都什么关头了,还惦记着喝粥?
到底是什么粥,诱惑这么大?
皇镜司司医苦中作乐:“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好歹能不饿肚子,做个饱死鬼。”
柳院判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这个笑话,一点儿都不好听。”
“徐知慎到底什么时候能抵京啊,我可真是太想念他了。”
他现在是真的一点儿也不眼馋院使的位子了。
有能者居之。
他是没能耐的,就适合年纪再大些,告老还乡,种种花、养养鸟,安生度日。
……
先皇陵寝。
护陵卫看着裕宁太后和她身后那浩浩荡荡的僧侣以及一群上了年纪的文人,进退两难,
拦,是不敬太后。
不拦,是纵容擅入山陵,事后要担罪。
按礼制,谒陵,需提前奏请陛下允准,择吉日,礼部安排仪轨。
可,裕宁太后的说辞冠冕堂皇。
请名满天下的文人共做了一篇赋,要在陵前亲口诵给先皇听。
那些僧侣,是随行来诵经祈福的。
“太后娘娘,皇陵重地,无旨不得擅入。娘娘若要祭祀,容卑职先行禀报……”护陵卫统领硬着头皮上前,躬身抱拳。
裕宁太后幽幽道:“哀家无意为难你们,也不想牵连你们因此丢了性命。”
“所以,你们且忍一忍。”
话音刚落,那些垂眉敛目、捻珠诵经的光头僧侣,化身一尊尊金刚怒目,手起掌落,干净利落地将护陵卫敲晕在地。
不过片刻,陵前便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护陵卫。
是她强闯皇陵,护陵卫尽忠职守的拦了,没拦住。
这不是死罪。
有萧魇和陈褚周旋,护陵卫也不会受什么责罚。
“进去吧。”裕宁太后俯身从路旁的野花丛中摘下一朵素净的白花,簪在了鬓边。
她和先皇之间,是君臣,是夫妻,更是她这一生中志趣相投、不可多得的挚友。
他懂她的抱负,容她的锋芒,允她并肩而立。
认认真真祭拜了一番后,裕宁太后直起身,转向身后那些须发斑白的老文人。
“先皇和哀家,对诸位皆有恩。今日诸位来此,是心甘情愿应哀家之邀,非哀家强逼。所以,还请诸君,将今日所见所闻,落笔成文,传于天下百姓。”
“先皇急症驾崩,实乃景衡帝暗下毒手。他早有逆心,鹰视狼顾,昭然若揭。”
“哀家受先皇遗诏,垂帘听政,掌军国大事。”
“青州瘟疫,疑点重重,攸关无数百姓生死公道,不该被随随便便一笔遮掩过去。”
“景衡帝夺位登基,以显佑帝性命要挟,逼哀家委身于他。哀家不忍先皇唯一血脉断绝,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床笫之间,景衡帝屡次言语折辱先皇,百般不堪。”
“可他骗了哀家,他一杯鸩酒,要了显佑帝的命。”
“他又将女官署中女官召入宫中,视若玩物,极尽羞辱折磨,短短十年,女官出身的妃嫔十不存一。”
“以上种种,哀家愿以先皇英灵、以我儿显佑帝在天之灵、以我燕家世代忠良之名起誓,字字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愿天下有志之士,替先皇、替哀家、替显佑帝、替青州数十万亡魂、替当年那些誓死不降、痛斥景衡帝谋逆篡权而阖家赴死的官员与百姓,讨一个公道。”
“天下,可以不是谢氏之天下。”
“谁能讨回这份公道,江山,便可取之。”
她要给萧魇的举事一个堂堂正正的大义。
这个大义,出自一个满门忠良、被先皇亲口托付军国大事的太后之口。
萧魇起兵,不再是谋逆作乱,而是顺天而行、替天行道。
师出有名,天下归心。
大乾立国三百余年,从骨子里就烂透了。
庙堂之上,多的是蝇营狗苟、尸位素餐之辈。
乡野之间,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积弊如疽,非刮骨不能去。
沉疴似山,非雷霆不能摧。
早该用一场硝烟彻底洗刷一遍了。
乱世之中,自会有人趁势而起,高举义旗,借机浑水摸鱼。
可那又怎样?
她信得过萧魇,最后的胜利者,一定是他。
那些浑水摸鱼之辈,都会被肃清,天底下会更干净了。
僧侣与文人听见裕宁太后那句“天下可以不是谢氏之天下,能讨公道者,江山可取之”,齐齐变了脸色,倒吸了一口凉气。
裕宁太后竟然这么豁得出去。
站在先皇的陵寝前,直言谢氏失德,天下可易主,将谢家的江山就交托了出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以后,民间但凡有人举起义旗,景衡帝想要平叛,便再也占不住绝对的名正言顺和正统大义。
甚至,民间的义军还能反将景衡帝一军。
山风猎猎。
裕宁太后深深作了一揖,声音被风吹的有些散:“拜托诸位了。”
“公道,不能一直埋藏,不见天日。”
旋即站起身转过去,朝着陵寝前的石门走去,脊背挺得笔直。
仿佛这一刻,她不再是前半生那枚光彩夺目的上京明珠,也不再是后半生忍辱负重的可怜虫。
她只是一棵竹子。
一棵竹子,也能成林。
“夫君,我来见你了。”
莫要怪我要覆了谢家的江山。
裕宁太后吞下一颗药丸,靠着墓门咽了气,鬓边簪着的白花掉落在地。
她这后半生啊,真的有太多人因她而死了。
她也不是好人,想来也是要下地狱的。
山风依旧在吹。
僧侣们的诵经声低低响起,文人们跪伏在地。
“草民定不负太后娘娘所托。”
天下要乱了。
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可万一这一回,真能有有志之士快刀斩乱麻,建新朝、开盛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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