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蠢货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还没停。

凤藻宫里，元春站在窗前，看着那白茫茫的一片，一夜没睡。

地上那团揉皱的信，已经被宫女捡起来，熨平，重新放在案上。

她又看了一遍。

信是贾母亲笔写的，字迹颤颤巍巍，可话却一句比一句扎心。

“娘娘贵为贵妃，当知家族荣辱与共。林家那丫头不给脸面，是她不识抬举。娘娘若因此与家里生分，岂不亲者痛、仇者快？宝丫头知书达理，温厚贤淑，正是宝玉良配。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娘娘该为弟弟高兴才是。至于先前之事，原是为娘娘分忧，娘娘莫要多心。”

王夫人也附了一封，话说得委婉些，意思却一样。

“娘娘在宫里不易，家里都知道。宝玉的事，娘娘不必挂怀。宝钗那孩子，娘娘也是见过的，她若能进府，将来也是娘娘的助力。”

两封信，一唱一和，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元春拿着那两封信，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的日子。

那时候她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一个人在深宫里熬着。家里来信，是唯一的盼头。每次接到信，她都要看好多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后来她封了妃，再后来封了贵妃。家里的信越来越多，话也越来越好听。

她以为，家里是为她好。

可现在呢？

她为了贾府，去下那道懿旨，去得罪林佳玉，去让皇上厌弃。

结果呢？

她这边刚被打了脸，家里转头就和薛家定了亲。

金玉良缘。

天作之合。

那她做的那些，算什么？

她应该生气的。

应该质问的。

应该让家里给她一个交代的。

可那两封信，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着看着，那些话就变了味道。

“家族荣辱与共……”

“亲者痛、仇者快……”

“娘娘莫要多心……”

她想起小时候，贾母抱着她，说她是家里的希望。想起母亲送她入宫时，红着眼眶说“好好争气”。想起这些年，家里来信，句句都是夸她、念她、盼她好。

她们说得对。

她不该和家里生分。

林佳玉不给脸面，那是林佳玉不识抬举。家里定了金玉良缘，那是为宝玉好。她若因此闹脾气，岂不是让外人看笑话？

她攥着那两封信，攥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

“来人。”

宫女进来。

元春看着窗外，慢慢地说：“去库房挑几件好东西，送到梨香院去。就说……就说本宫给宝姑娘添妆。”

宫女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元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一片。

御书房里，皇上正在听内监禀报。

“凤藻宫那边，给薛家姑娘送了添妆。说是……说是给宝姑娘的。”

皇上手里的笔顿了顿。

“添妆？”

内监点点头：“是。贵妃娘娘亲自吩咐的，挑了好些东西。”

皇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很。

“蠢货。”

旁边的内监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下得正紧。

“朕这个贵妃，”他说，“真是让贾家养得极好。”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这回的笑，和刚才不一样。

“也好，”他说，“这样收网的时候，好收。”

内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敢问。

皇上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

“传旨下去，”他说，“凤藻宫贵妃，近日操劳，着其安心静养，不必请安。”

内监应了一声，连忙去办。

皇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一网打尽。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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