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悬崖撒手？不活了？
随着苏洵的话音落下，万界不少人都重新默念起了整首《好了歌注》。
哪怕不看脂批，越念就越觉得这《好了歌注》的确有一股奇特的韵律，别说普通百姓，就连他们这些文人，都不知不觉间记住了那些句子。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能让读书人记住是种本事，能让百姓记住也不难，可要在几句话中，让读书人和百姓全都记忆深刻，那就不是一般的本事了。
这需要一种特殊的语言，既有俗语的亲切直白，又有文言的凝练力度。
因为读书人挑剔，你的文字要有筋骨、有来历、有嚼头，他们才愿意多看一眼。
能让百姓也记住也是本事，因为百姓不读书，所以你的文字要入耳即化、过耳不忘，他们才能在口耳相传中替你传下去。
可要在同一段话里，既让读书人觉得“有深意”，又让百姓觉得“说得对”，那就不是一般的本事了。
那是要把几千年的兴亡成败、几百年的血泪沧桑，浓缩成几句连村口老太太都能听懂的话，还要让她听完之后，愣一愣，叹一口气，说一声“可不是嘛”。
只这一点，就能看出当年《红楼梦》的作者们，为了写这短短几句话，到底下了多大的功夫。
然而不等众人细品，天幕上又浮现出新的内容。
【那疯跛道人听了，指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
士隐便说一声：“走罢！”
（甲侧：如阅如见。）
（甲眉：走罢二字，真悬崖撒手。若个能行？）】
众人看到这里，又陷入了沉思。
第一句脂批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如阅如见”四个字，就是在说甄士隐说“走罢”这个动作、这个语气、这个瞬间，写得像读者亲眼看见了一样。
脂批是在夸作者的文字传神，简简单单两个字，就把甄士隐那种彻底放下、转身离去的神态写活了。
所以这条脂批的关键之处，实际上是在下一句。
悬崖撒手。
刘备微微蹙眉，沉吟道：“这说的是.......站在悬崖边，松开双手，往下跳？这是自杀？但似乎又不是.......”
众人对此都不太能理解。
悬崖撒手——字面上看，确实是站在悬崖边上把手松开，任由自己坠落下去。
可甄士隐说的是“走罢”，是跟着疯跛道人出家去了，并不是去跳崖寻死，那这“悬崖撒手”四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在佛印及时开口了。
“非也。”佛印摆了摆手，开口道，“这句话并非是这个意思。它实际上是出自唐代永光真禅师的话。”
“宋代僧人释道原在《景德传灯录》卷第二十中记载，永光院真禅师上堂谓众曰：‘言锋若差，乡关万里。直须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苏，欺君不得。非常之旨，人焉廋哉！’”
他顿了顿，解释道。
“这段上堂说法，是禅师对僧众的开示，核心就在‘悬崖撒手’四个字。”
“这里说的是，话头若有一丝偏差，就离真正的道万里之遥了。必须像站在悬崖边彻底松手一样，放下一切执着，自己去承担、去体认。彻底‘死’过一回，也就是放下所有妄想之后才能‘活’过来，也就是开悟。这种事骗不了任何人。这非同寻常的旨意，哪里藏得住呢？”
“简单来讲，就是禅宗用这个意象说：你要修行开悟，就必须有‘大死一番’的决心。彻底放下一切执着，连‘求生’的念头都放下，才可能‘绝后再苏’，见到真正的自己。”
“所以‘悬崖撒手’在禅宗里，讲的不是‘放弃’，是最彻底的‘放下’。”
姚广孝闻言微微颔首，也补充道。
“永安净悟禅师的话，也同样在《五灯会元》中有记载。他言，‘万丈悬崖撒手去。’”
“同样的，在宋代圆悟克勤《碧岩录》、释道原《景德传灯录》里，都拿它说‘顿断执着、绝处悟入’。”
“这里同样是一种比喻，你不把你最舍不得的东西放下，你就永远到不了彼岸。”
他停了停，又往下说。
“而元朝的耶律楚材，同样写过一组诗叫《太阳十六题》，其中第十五首叫《背舍》。全诗是——”
他顿了一下，把诗句念出来。
“人亡家破更何依，退步悬崖撒手时。触目莫非清净土，到头元是本来机。”
念完，他抬眼看向天幕。
“耶律楚材原本是契丹人，辽朝皇族后裔，生在金朝，最后服务于蒙古。”
”当年蒙古大军攻占燕京，他的家乡，金朝大势已去，他因对金朝失去信心，决心转投成吉思汗帐下。”
“可他是原本是契丹人，金朝灭了他的故国辽，他仕金本来就有一点事二主的意味，现在他又要仕蒙古，金朝还在苟延残喘，他等于又跳了一次。”
他的声音沉了沉。
“而他的解决方案，就是把‘转身’变成‘修行’。”
“耶律楚材在燕京被围期间，正式拜万松行秀为师，苦修三年，‘杜绝人迹，屏斥家务’，最后得到印证，号湛然居士。”
“万松行秀教他的是曹洞宗的禅法，核心就是忘死生，外身世，毁誉不能动，哀乐不能入。”
“这套东西正好解决他的困境，如果你能把‘毁誉’放下，把‘哀乐’放下，把金朝和蒙古的分别也放下，那么‘转身’就不是背叛，而是不落两边的自在。”
“所以《背舍》里‘退步悬崖撒手’，写的也是禅宗意义上的‘大死一番’，也就是彻底放下对旧主的执念，才能‘绝后再苏’，在新朝里做他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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