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何处哭孝陵？
天幕上关于明孝陵和那块“治隆唐宋”碑的内容，像一根针扎在所有人心口。
那股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恶心归恶心，清廷这么做，显然有更深的政治考量。
刘秀沉吟片刻，率先开口：“他们这么做的目的，首先就是收拢汉人士大夫之心。毕竟根据天幕先前所示，清初江南士绅对清廷的抵抗意识似乎是最强的。”
“许多遗民都住在江南，拒不出仕。而康熙以帝王之礼拜祭明太祖，等于公开承认明朝曾是合法政权，朱元璋是正统皇帝。”
“这对视华夷之辨为铁律的江南士大夫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姿态松动。清帝拜明陵，等于在夷夏之间搭了一座桥梁。”
果然，随着他的话落，天幕上浮现出对应的内容。
【在此之后，江南士大夫出仕清廷的比例明显上升，如徐乾学、高士奇、王士禛等纷纷应博学鸿词、入翰林。】
众人的脸色齐齐一沉。
果然如此。
这一手政治操作，真是……又精准又恶心。
先打一巴掌，再给一颗枣，而且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给。
康熙拜谒明孝陵，修葺陵园，立“治隆唐宋”碑，每一个动作都是做给江南士大夫看的。他在告诉他们：你们看，我对你们的旧朝皇帝如此礼遇，你们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
诸葛亮接过了话头。
“至于另一点……亮觉得，应当就是在构建‘天命转移’的合法性叙事。”
“毕竟当初在《明史》的记录里，我们也能看到，那些蛮夷在入主中原时，打着的旗号是——明末流寇李自成亡明，清军入关是为明朝复仇。”
“现在天下已定，清朝是承接天命的新正统，而非‘篡夺’。”
“所以他在拜谒明孝陵时……亮猜测，他定然反复强调一个逻辑，他不是在篡明，而是在代明。毕竟明朝是被流寇推翻的，而清来替大明收拾残局、善待你的子孙和陵寝。”
听到这里，几乎所有人都要被气笑了。
虽然他们知道这只是诸葛亮的推论，可是按照那些人的强盗逻辑，他们真的能干出来这种事。
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自缢，明朝亡于流寇之手；清军入关，打着为明朝复仇的旗号，把李自成赶出北京；然后他们坐稳了江山，回过头来拜祭明太祖，立碑修陵。
整个链条完美闭环——清朝不仅不是篡位者，反而是明朝的恩人，他们替明朝报了仇，收拾了残局，还善待了朱家的陵寝。
刘秀冷冷地补了一句：“所以那块治隆唐宋的碑，表面上是夸朱元璋，实际上是在夸清朝自己。”
“你们看，我连前朝皇帝都这么尊重，可见我是多么宽厚仁德的天命之主，那块碑不是写给朱元璋看的，是写给天下汉人看的，你们的新皇帝，比你们的旧皇帝还好。”
刘备也叹了口气。
“可偏偏很多人真的会信。那些江南士绅看到清帝拜明陵，会觉得这新朝至少还认前朝的正统，比完全不认强。”
“他们会在心里给自己找个台阶，告诉自己——我不是降清，我是奉天命。”
他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而且那些士绅也确实需要这个台阶，他们在明朝体系里经营了一辈子，他们想保住的是自己的家族和地位。清廷给了他们一个不丢脸的出路，他们就会走下去。”
恰在此时，天幕上浮现出了对应的内容。
【《御制祭明太祖文》（康熙）
兹者流寇李自成，颠覆明室，国祚已终。予驱除逆寇，定鼎燕都。惟明乘一代之运以有天下，历数转移如四时递禅，非独有明为然，乃天地之定数也。
至于宗庙之主，迁置别所，自古以来厥有成例。第念曾为一代天下主，罔宜轻亵。兹以移置之故，遣官祀告，迁于别所。】
赵匡胤敲击案几的手快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那段文字上，半晌没有说话，然后他慢慢停下手上的动作，冷笑了一声。
“这说得倒是好听。几句话就把清朝从一个取代者重新定义为继承者。灭明的是流寇，清朝是来平乱并顺应天命接管天下的。这并非篡夺，而是代天行事。”
他抬起眼，目光冷峻。
“而这里他的目的就很明显了，这是要把汉人士大夫的族群记忆，也就是满汉对抗的创伤，转化为一般性的王朝兴替叙事，‘古与今、兴与废’，而不是‘满与汉’。”
“他将明太祖及诸帝的神牌迁入历代帝王庙，毕竟历代帝王庙祭祀的是自伏羲、神农以来历代有功德的开国君主，把明朝皇帝的神牌放进去，就等于宣布明朝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成了和汉高祖、唐太宗一样的前代帝王。”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直接用自古以来的成例解释移庙行为，把自己塑造成依礼行事的合法继承者，每一句话都在说同一件事——天命已经转移了。”
众人哑然。
这真的和诸葛亮所猜测的一模一样！
真的就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过的疲惫。
“而且这些手段，恐怕也是在瓦解江南遗民心中对明朝最后的思念。”
“孝陵在他们心中，恐怕不是单纯的一座死陵，而是朱明未亡的象征，只要孝陵还在，明朝就没有彻底断气。”
“可康熙直接把孝陵从遗民的圣地变成清帝的景点，他亲自去拜，拜完之后下令修缮、立碑、派专人看守，表面是保护，实际上是把孝陵纳入清朝的礼制体系。从此以后，孝陵就成了清廷官方祭祀的场所。”
天幕再次变幻。
【明末清初，明孝陵是遗民群体的精神圣地。
顾炎武一生中曾七次拜谒明孝陵，并留下“薄海哀思结，遗臣涕泪稠”等感人诗作，以此寄托对故国的哀思，他甚至在孝陵山脚下居住，寻求精神支柱。
屈大均曾三次拜谒孝陵，并与“二三百监相向而哭”，当看到清兵砍伐陵殿木柱时，他花钱请求手下留情，悲恸不已。
金陵遗民王元倬等人，每年三月十九日（崇祯祭日）会在家中设祭，与志同道合者一同祭奠。
朱成功在反攻南京前，曾率全军遥拜孝陵，祭毕大呼“高皇帝”三声，全军泪下，以此鼓舞士气，试图唤醒“洪武大帝”卷土重来。
孔尚任在《桃花扇》中借角色之口路过孝陵时感叹：“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正是以孝陵的破败景象，哀悼明朝的覆灭。】
看着遗民们的哭泣，众人的脸色越来越沉。
每一个名字、每一句诗，都在提醒他们，孝陵不仅仅是一座陵墓。它是明朝在江南士大夫心中的最后一个据点。
而现在，这个据点被清廷“收编”了。
李世民闭了闭眼。
“这样一来，遗民再去孝陵哭陵，就变成了在清廷保护的陵园里哭清廷，味道完全变了。”
“康熙等于用保护完成了对孝陵的软性收编。”
“而且根据天幕所示，明故宫始终没有被恢复。康熙只是下令禁止樵采，没有重建，直到乾隆时期，明故宫仍然是废墟。”
“清廷允许明故宫保持废墟状态，因为废墟本身就是最好的政治教材，它在告诉所有看到它的人，前朝已亡，不可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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