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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周建中的为难


周建中把碗筷从桌子上收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拧开,水声哗哗地响。他先把碗上的油污冲掉,然后用抹布沾了洗洁精,一个一个细细擦洗。碗沿、碗底、碗的外侧,每一处边角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油星。洗完之后反复用清水冲了两遍,他端起碗对着头顶的灯光仔细照了照,确认内壁外壁都没有残留的油渍泡沫,才轻轻放进干净的柜里。

手里的一把筷子也逐一搓洗,指尖捏住筷身反复摩挲,冲干净水渍后整齐插进筷笼。灶台上的铁锅刷得锃亮,锅盖翻过来扣在锅沿上,留出缝隙让内里的水汽自然散尽。案板上残留的菜汁碎屑,被抹布来回擦了两三遍,直到板面干爽洁净。最后他把抹布拧得干透,平整搭在水龙头把手上,残余的水珠顺着布角一滴一滴坠落,砸在瓷砖水池里,发出细碎清脆的滴答声。

老宅本就静谧,这一点点声响,在空旷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收拾完厨房的一切,他又拿起墙角的扫帚,从堂屋门口开始,一下一下稳稳往前推送,把散落的灰尘、细碎秸秆碎屑全部聚拢成堆,再用簸箕仔细铲干净,尽数倒进院子角落的垃圾桶。做完这一切,他抬手拍了拍掌心的浮灰,将扫帚稳稳靠在院墙根下,沉默站在青石小院里,晚风微凉,吹得院中的草木轻轻晃动,他才转身缓步走回堂屋。

杯沿凝着一圈深浅交错的干枯茶渍,格外显眼。周建中垂眸看了一眼,伸手端起茶杯,仰头抿了一口。茶水彻骨冰凉,早已没了半分茶香,只剩寡淡的白水味。他面无波澜地将杯子放回原位,不再理会,轻轻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他坐下的动作极轻,刻意放缓了力道,椅子腿擦过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异响,生怕打破屋里的安静。

堂屋正中的躺椅上,老爷子闭目歇着。一把老旧蒲扇随意搁在膝盖上,常年握着的习惯,哪怕不动,也不肯松开。老人耳背已有数年,平日里说话必须凑到耳边、抬高音量,他才能勉强听清,早已成了一家人的习惯。

那把蒲扇跟着老爷子多年,边角早已磨损毛糙,好几处蒲草断裂脱落,露出内里浅黄的草芯,满是岁月磨损的痕迹。

周建中微微侧过身,凑到老爷子耳边,放缓语速、抬高音量,慢慢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打发这安静的夜晚。“爸,村里近来热闹得很,西头老王家盖了新房,红砖到顶,院墙砌得整齐气派,门口还栽了两棵桂花树,等入秋定然满院花香。”

老爷子静静听着,听清的地方便缓缓点头,眼角松弛的皮肤微微舒展,噙着浅浅的笑意;听不真切的地方,便费力偏过头,眯起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周建中的嘴型,一点点辨认话语里的内容。

周建中见状,便再次重复,音量又抬高几分,身子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在老人耳廓边,耐心十足。

就在父子闲话家常的间隙,紧闭的院门忽然传来动静。

老旧的铁门轴早已生锈,轻轻一推,便发出一声刺耳又绵长的“吱呀”声响,拖沓着沉沉的尾音,道尽经年的陈旧。紧接着,两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院地上,步步靠近,打破了老宅的静谧。

周建中抬眸,朝着院门方向望了过去。

周桂兰走在最前,一身深色短袖朴素干净,衣摆规整塞进裤腰,看着比平日里利落精神,可整个人的肩膀始终沉沉垮着,脊背微微佝偻,像是肩头压着千斤重担,从进门起就不曾舒展分毫。她双手死死攥着手里的手提包,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紧绷的姿态,仿佛只要稍稍松手,这包就会连带她最后的底气一同坠落。

儿媳李雪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步伐平稳从容,不疾不徐。从踏入院子看见周建中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牢牢锁在他身上,沉静、克制,又藏着几分斟酌,从头到尾未曾移开半分。

走到堂屋门槛前,周桂兰骤然驻足。

她双脚定定停在门槛外,迟迟没有抬步跨进屋里,像是需要借着这短暂的停顿,攒够进门求助的勇气,稳住快要崩塌的心神。几秒后,她才抬脚轻轻跨过门槛,鞋底落地极轻,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屋里安稳的氛围。

她率先看向端坐的周建中,唇瓣微张,声音低哑微弱:“大哥。”

音量不高,开口幅度极小,却字字清晰,藏着压抑已久的酸涩。

随即她立刻转头朝向躺椅上的老爷子,刻意拔高了音量,带着刻意挤出的软糯:“爸。”

这一声呼喊,带着几分急切,像是想要用力穿透老人耳背的隔阂,把沉睡安稳的父亲唤醒。

紧随其后,李雪也迈步走进堂屋,礼数周全,声音温润得体:“外公,大舅。”

老爷子听见女儿熟悉的声音,迟缓地转动脖颈,浑浊的目光在门口人影上停留几秒,才慢慢对焦看清来人。

看清是许久未归的女儿周桂兰,老人脸上瞬间绽开慈祥的笑意,眼角堆叠的皱纹愈发深邃。他费力挺直微微佝偻的身子,想要从躺椅的凹陷里撑起来一些,好好看看自己的女儿。他将蒲扇从右手换到左手,语气和蔼又欣喜,刻意抬高音量:“桂兰回来了!快坐快坐,一路赶来累不累?饭吃了没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击溃了周桂兰的防线。

她直直站在堂屋中央,身前是至亲兄长和年迈老父,身后是隔绝外界的门槛和清冷小院,四面安稳的暖意,衬得她心中的愧疚与绝望愈发汹涌。

她嘴唇剧烈颤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翻涌、冲撞,几乎要破喉而出,最终还是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张了张嘴,又无力合上,反复数次,才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爸,我们……吃过了。”

那声音轻飘飘的,看似平静,内里却早已翻江倒海,如同沸水顶锅,只差最后一丝力气,便会彻底崩溃决堤。

老爷子年岁已高,耳力视力都大不如前,全然没有察觉女儿眼底的通红和语气里的异常。见女儿归来,他只满心欢喜,连连笑着重复:“吃过就好,吃过就好,回来就好。”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李雪,眯眼辨认片刻,温和开口:“是建东媳妇吧?好久不见,越长越稳重了。”

李雪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神色平和恭敬:“外公,是我。”

“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爷子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始终未曾褪去,满心都是家人团聚的细碎欢喜。

一旁静坐的周建中,将所有细节尽收眼底,心中早已了然一切。

他先是深深看了一眼浑然不知内情的老父亲,又转头看向强装镇定、眼底泛红的妹妹,以及神色沉稳、暗藏筹谋的李雪。心中思绪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一言不发。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走到老爷子身侧,弯腰扶住老人干枯的胳膊,凑近耳边,一字一句抬高声音,沉稳开口:“爸,您先进里屋歇着,我们兄妹俩有点私事,要说几句话。”

老爷子闻言,迟缓的目光在周建中、周桂兰二人之间来回扫视。老人活了一辈子,阅尽人情世故,哪怕听不真切,也从儿女凝重的神色里,看出了几分不寻常。

他沉默打量片刻,没有多问原委,只是缓缓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叮嘱:“行,那我先进去。有啥事,好好说,桂兰,你可好好跟你大哥讲,别闹脾气。”

周建中没有应声作答,只是稳稳搀扶着老人,一步一步缓缓朝里屋走去。

老爷子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手中拐杖轻轻拄在地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缓慢而悠长。周建中刻意放缓自己的步伐,精准贴合老人的速度,耐心陪同,像是陪着老父走过无数个寻常黄昏。

将老爷子安稳扶到里屋床沿坐好,他把拐杖轻轻靠在床头墙根,动作轻柔妥帖。随后转身退出里屋,轻轻带上房门,没有完全关死,特意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漏出一缕微弱的黄光,既隔绝了谈话声,又留着几分安心。

重回堂屋,周建中坐回原先的椅子上。

他微微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拇指反复轻轻摩挲缠绕,神色沉静淡然,不见喜怒。那双深邃的眼眸低垂,落在桌前那杯凉透的茶水之上,平静的杯面映着灯光,也映着他波澜不惊的侧脸。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催,只是静静坐着。

这般沉默,比厉声质问更让人压抑。

堂屋陷入漫长的安静。

周桂兰依旧站在原地,迟迟不敢落座,攥着手提包的双手力道愈发用力,指节泛白到几乎失色,整个人绷得笔直,浑身都透着无措与惶恐。

李雪立在她身侧,目光从容流转,在沉默的周建中和崩溃边缘的周桂兰之间来回打量,快速权衡着局势。

良久,还是心思沉稳的李雪率先打破死寂。

她微微敛神,调整好语气,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克制,显然是在路上就反复斟酌、演练过无数次的措辞:“大舅,今天冒昧带着妈回老宅打扰您,实在是走投无路,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微微停顿,抬眼正视周建中沉静的目光,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无奈:“建东这次闯下的大祸,我也是事后才彻底知晓全部原委。得知真相的第一时间,我就狠狠数落、劝诫过他,骂他糊涂,骂他冲动。”

“我们这次专程回来,不是来狡辩、不是来求情脱罪的。”李雪语气坦荡,态度端正,字字恳切,“我已经劝通了建东,他自己也知道错得彻底,愿意主动去公安机关自首,接受法律的惩处。他犯了法,该判、该罚、该承担的刑事责任,我们一分都不会逃避,绝对坦然接受。”

话说到这里,她再次停顿,语气终于带上了小心翼翼的恳求,放软了几分:“大舅,我们今天唯一的奢求,不是保他平安无事,只求您出面,帮我们跟林晓好好说一说。”

“求林晓大人有大量,看在一家人的情分上,撤回对建东的民事追责和谅解控诉。”李雪目光坚定,态度卑微,“法律层面的惩罚,我们全盘接受,绝无半句怨言。只求能挽回一点余地,不要让建东彻底毁了一辈子,您看……行吗?”

这番条理清晰、进退有度的话,彻底急坏了一旁的周桂兰。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坐牢、不能让儿子坐牢!

李雪的话还没落地,周桂兰就急得红了眼,嘴唇猛地张开,急切的辩解和哭喊已经冲到喉咙口,险些脱口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侧的李雪眼疾手快,指尖轻轻一扯,精准拉住了她的衣角。

力道不重,却带着极强的警示意味,稳稳按住了周桂兰失控的情绪。

周桂兰到了嘴边的哭声瞬间卡在喉咙,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满脸焦灼、满眼慌乱地转头看向儿媳,满眼都是“怎么能认罪坐牢”的急切与不解。

李雪没有看她,目光依旧牢牢望着端坐的周建中,神色始终沉稳冷静。

桌下,她纤细的手指悄悄伸过去,轻轻掐了一下周桂兰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看懂的力度安抚、提醒。随即嘴唇极轻地动了动,对着周桂兰比出一个无声的口型:哭。

简单一个字,点醒了慌乱无措的周桂兰。

她愣怔一瞬,紧绷的情绪彻底崩盘,积攒多日的担忧、恐惧、愧疚、绝望,尽数化作汹涌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颧骨滚落,在暖黄灯光下晶莹剔透,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起初只是无声落泪,她慌乱抬手用手背去擦,可泪水越落越凶,根本擦不及。

压抑的呜咽声随之响起,从最初堵在胸口的闷响,慢慢挣脱束缚,化作断断续续、撕心裂肺的哭腔,回荡在安静的堂屋之中。

“大哥……我求求你了。”周桂兰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极致的卑微,“建东他真的知道错了,他肠子都悔青了!他一时糊涂犯了错,已经受够了煎熬!”

“大哥,你心地最软、最顾念亲情,你就帮帮弟弟,帮帮我们这个家吧!”她身子猛地往下一沉,膝盖瞬间弯曲,沉甸甸地就要往地上跪下去,姿态卑微到了极致,“你帮我跟小敏、跟林晓求求情,大哥,我给你磕头了!”

见状,李雪连忙伸手用力扶住她,将人稳稳拽住,不让她真的跪落在地。

周桂兰半蹲半站,浑身颤抖,哭声缠绵悲切,一声声哭诉,在空荡的堂屋里反复回荡,满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全程,周建中始终静静端坐,一言不发。

他深邃的目光缓缓移动,先落在泪流满面、崩溃无助的妹妹身上,又移到神色沉稳、步步算计的李雪脸上,最后再次落回桌面那杯死寂的凉茶之上。

他缓缓抬起双手,轻轻搭在实木桌面上,宽厚的指腹缓缓按压着坚硬的木边,指尖感受着木头经年的凉意与厚重。

里屋静悄悄的,门缝里没有半点声响,老父早已安坐,不知情分。院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遥遥飘来,又很快归于沉寂。

偌大的老宅,只剩下周桂兰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死一般压抑的安静。

漫长的沉默过后,周建中终于缓缓抬眼,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平淡,不带半点情绪,却字字沉重,砸得人心头发沉:

“周建东他办的,到底是什么混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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