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程序杀蛇,铁柜开锁
上午九点差一刻,周安国的轮椅碾过恒丰祥门槛。
便衣老沈推着他,手里还夹着一只牛皮信封。
信封口子没封,露出半截带红章的纸头。
陈大炮正坐在天井磨刀。
杀猪刀搁在膝盖上,磨刀石上浇了水。
嚓嚓嚓,一下一下,稳得让人牙酸。
他瞄了眼信封。
“拿到了?”
周安国拍了拍信封。
“唐局签的。法院盖的章。搜查令,指向外经贸临时办公点。”
陈大炮把刀往腰后一别,站起来就要走。
周安国抬手。
“老班长,坐下。”
陈大炮停住。
“你后背的伤还渗着血。去了,他们不看搜查令,先拍你的伤。”
周安国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慢。
“退伍老兵带伤闯外事单位,纵火案嫌疑人暴力抗法。明天报纸怎么写,你比我清楚。”
陈大炮盯着他。
周安国没躲。
“你守铺。我走程序。程序走完,东西一样不少地搬回来。”
陈大炮沉了两秒。
“你要是空手回来,老子把你轮椅轱辘卸了。”
周安国嘴角抽了一下。
“那我尽量保住轱辘。”
他看向后间。
“林掌柜,带上白手套,跟我走。涉案资产保管人到场见证,他们想赖也得先过你这关。”
林玉莲从柜台后出来,文件夹夹在臂弯里,白手套已经戴好了。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
“稳点。”
林玉莲点头。
“爸,我记得。”
跟着轮椅出了门。
老泥站在柜台后面,算盘搁着没动。
陈大炮重新坐回天井。
磨刀石上的水干了,他又浇了一瓢。
嚓。
嚓。
嚓。
刀声压着铺子,也压着弄堂外的风。
外经贸临时办公点在旧纺织厂二楼。
楼下漆着红字标语,楼上挂着外宾接待牌。
周安国的轮椅停在走廊尽头。
秘书堵在门口,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脖子勒出一道红印。
“周组长,这里是涉外单位。日方客商十点到访,任何行动都需要提前报备外事办。”
周安国没抬头,从信封里抽出搜查令,递到秘书面前。
“现在九点。九点半查完,你们还赶得上沏茶。”
旁边老沈差点没绷住。
秘书脸色变了。
“我需要请示严顾问。”
“请。”周安国把搜查令往他胸口一拍。“但门现在开。”
他回头看便衣。
“进。”
门被推开。
里面两个文员正往麻袋里塞材料。
碎纸机嗡嗡响着,出纸口堵了,碎纸篓满得冒尖。打字机的色带被人拆走了,只剩空轴搁在桌角。
墙边靠着三只麻袋,鼓鼓囊囊,还没扎口。
周安国扫了一圈。
“所有人停手。双手离开桌面。”
两个文员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干净。
便衣分两路,一组控人,一组封门。
林玉莲没去看那几个慌了神的人。
她走到文件柜前,蹲下来。
抽屉空了。
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
但抽屉底板上有东西。
蓝色的蜡屑,碎得很细,嵌在木纹缝里。
和假封条上的蓝蜡一模一样。
她的手套指尖拈起一粒,放进证物袋。
正要起身,她看见底板上有压痕。
有人用过复写纸。
纸拿走了,但钢笔尖的力道太重,在木板上留下了浅浅的凹槽。
林玉莲从兜里摸出铅笔。
她把铅笔侧过来,用笔腹轻轻擦过木板表面。
铅粉填进凹痕。
字一个一个浮出来。
十七号仓。
七三清库。
严奉山签收。
林玉莲的手停了一拍。
脑子里不知怎么,响起陈大炮在天井里骂人的声音。
写稳点。
她吸了口气,把拓片完完整整揭下来,编号,装袋,封口,签字。
日期,时间,地点,一个不缺。
周安国推着轮椅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多问,只把证物袋推给老沈。
“编号。拍照。”
接着拿起对讲机。
“通知张副局长,到场。”
四十分钟后,张副局长赶到。
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档案员,驼着背,手里攥着一只照相馆用的胶片盒。
铁皮盒子,指甲盖大的锈斑,攥得很紧。
老档案员环顾了一圈,看见便衣、看见被控住的文员、看见碎纸机里冒出来的纸屑末子。
他把胶片盒递给张副局长。
“我怕人来烧,前天晚上就把登记副页塞进这里头了。照相馆的盒子,谁也不会翻。”
张副局长打开盒子。
里面是借阅登记副页。薄薄一张纸,对折两次,压得服服帖帖。
三天前。
借阅单位:严凤山办公室。
借阅内容:十七号仓旧档。
理由:外事样品核对。
经办人特征栏是老档案员手写补的:金丝眼镜,左手执笔,腕戴金表。
张副局长当场签字。
“工商档案室旧封条底版缺一版。介绍信公章间距比正式章窄零点三毫米,是另刻的私章。”
他转头看秘书。
“拿章吓人,最后章先进案卷。严顾问这手活儿,细,脏得很。”
秘书靠在墙边,嘴唇发白。
周安国收好证明。
“还要外事豁免吗?”
秘书没接话。
同一天下午,市局审讯室。
三间屋子,三拨人,隔着墙互相听不见。
地沟头目右手腕裹着纱布,伤口感染发了烧,额头上全是汗。
审讯员问第四遍的时候,他扛不住了。
“我只认一个口令。”
审讯员抬笔。
“什么口令?”
“奉山二号。”
地沟头目低下头。
“谁说这四个字,我就听谁的。”
隔壁屋里,喷灯手两只手铐在椅背上,眼睛布满血丝。
“严顾问亲口跟我说的,天亮前,铁柜里的东西必须烧干净。他原话,一张纸都不能留。”
第三间屋,秘书乙蹲在角落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只送文件!仓库归物资回收站管,我不知道里头有林家的旧账!”
三份笔录摆在一起。
金丝眼镜。金表。左手夹烟。
奉山二号。
天亮前烧。
一张不留。
傍晚。
外经贸办公点清查快收尾。
秘书趁换班空档,抱着公文包往厕所走。
方大柱跟在后头。
一句话也没说。
秘书进了厕所,把公文包塞进蹲坑旁边的水箱里。
方大柱走过去,抬手掀开水箱盖。
水哗啦啦往外淌,浇了秘书一裤腿。
方大柱把包拎出来。
“藏这儿?你当老子没掏过猪圈?”
秘书腿一软,扶住了墙。
包是防水的,里面东西没湿。
一本通讯录。
部分号码被黑墨水涂过,涂得很重。
半张外事接待证底联。
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信封上的收信地址写着福建泉州。
末尾署名。
奉呈祥。
林玉莲拿到通讯录时,天已经黑了。
恒丰祥后院,十五瓦灯泡晃着。
她把通讯录平摊在桌上。
黑墨水涂得厚,透光也看不清。
可纸面有凹陷。
钢笔写号码时的力道,留在纸里。
林玉莲又拿出那支6B铅笔。
侧锋,轻轻擦。
第一个号码浮出来。
区号她认不出。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浮出来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串数字,她太熟。
南麂岛守备团总机。
陈建锋每个月往上海打电话,拨的就是这个号。
林玉莲把铅笔放下。
手指压在那串数字上。
那串号码通到岛上。
通到陈建锋身边。
也通到安安和宁宁身边。
陈大炮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
他看了一眼桌面。
没说话。
转身走到天井里,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
火柴擦亮。
烟抽到一半,火星亮了又暗。
他开口。
“蛇窝里还有一条线,直通岛上。”
老莫从门边阴影里抬头。
“建锋那边……”
陈大炮把烟头掐灭在鞋底,碾了两下。
“打电话。现在打。”
他看着天井上方那块黑天。
“告诉建锋,查总机值班记录。最近三个月,从上海打进来的号,一个别漏,全给老子抄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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