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樊长玉的选择
雨歇了,天将近破晓时,谢征带着那几十号人踏回营地,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湿发黏腻地贴在额角与脸颊,可竟没有一人动念去换件干衣。他们静静立在营地中央,围拢着谢征,个个垂首缄默,空气里凝着一股沉郁的滞重。
郑铁柱猛地将铁锤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尘土微扬,他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里满是焦灼:“言将军,周荣那厮绝不会善罢甘休。”
谢征缄默不语,眼底却藏着清明的笃定——他太了解周荣了。那人从不是挨一记重击便会收敛的角色,反倒像条阴狠的寒蛇,一旦咬住猎物便死不松口,若敌不过便悄无声息地缩回去,只待对方稍有松懈,便会猝不及防地再扑上来,狠狠咬断喉咙。这一次他按兵未追,不是无力,而是在蛰伏等待:等兵力调齐,等包围圈织密,等他们彻底陷入绝境,再一口将所有人吞入腹中,连骨头都不剩。
周远缓步走过来,肩头的伤口仍在渗血,暗红的血珠浸透了包扎的布条,晕开一片刺目的红。他脸色惨白如纸,唇瓣也失了血色,可声音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要不,咱们先撤?闯出卢城,往南疾驰,到了通州便有了安身之地。”
谢征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沉重:“走不了了。城门早已被他封死,插翅难飞。”
众人瞬间面面相觑,眼底的希冀瞬间被绝望吞噬。陈狗子脸色骤白,双腿一软,身子晃了晃,险些瘫坐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那、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等死?”
无人应答。营地里静得可怕,静得像一座死寂的坟茔。北风从北边的隘口卷来,裹着深秋的凛冽寒意,钻进衣袍缝隙,冻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寒,连呼吸都带着白汽。
就在这死寂的片刻,营帐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风裹着晨光涌了进去,又卷了出来。
樊长玉从营帐中走了出来。她已换上了那身校尉铁甲——甲片被擦拭得锃亮,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肩头的铜铸吞兽纹饰,暗沉中透着威严,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她的长发被紧紧束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那是谢征亲手为她刻的,簪尾雕着一只小巧的猛虎,虽不及玉簪华贵,却藏着两人之间未说出口的心意。腰间斜插着那把厚背砍刀,刀柄上缠的布条是她昨夜连夜更换的,缠得紧实规整,没有一丝松动。
她一步步走到谢征面前,稳稳站定,微微仰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直直望进他的眼底,没有半分闪躲。
“我去找他。”
谢征浑身一僵,彻底愣住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樊长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清晨的粥食温热与否,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清晰:“周荣要的是你。我去跟他说,女扮男装是我一己之意,与你无关,你什么都不知道。让他拿我,换你一条生路。”
谢征死死盯着她,眼眶瞬间泛红,喉结剧烈滚动着,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与恐慌:“你疯了?”
樊长玉没有挣扎,任由他攥着,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清醒:“我没疯。他不敢动你,因为你手里握着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可他敢动我,女扮男装触犯律例,按律当斩,他杀我,名正言顺,无人能置喙。”
她低头,目光落在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上,那只素来沉稳有力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她轻声道:“你拿着军报,跟他谈条件。他放我们所有人走,你再把军报给他。”
“不行!给了他,一切就都完了!”谢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崩溃,“谢家的案子——”
“谢家的案子重要,还是我重要?”
樊长玉轻轻打断了他。营地里瞬间又陷入死寂,只剩下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呜呜作响,像谁在低声啜泣,更添了几分悲凉。
谢征死死盯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硬物堵住,堵得他发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底的红,蔓延得越来越广。
樊长玉望着他,忽然浅浅笑了。那笑容很淡,似晨光里的薄霜,却又带着暖意,眼底亮晶晶的,像是盛着碎落的星辰,驱散了几分周遭的寒意:“傻子。你活着,谢家的案子才有翻案的可能;我死了,你就没了牵挂,只管去报仇,只管去翻案,无牵无挂,才能一往无前。”
谢征攥着她手腕的指节早已泛白,青筋从手背蜿蜒而上,爬过小臂,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他声音沙哑,带着破碎的绝望:“你要是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句话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眼底满是茫然与真挚。樊长玉也愣住了,澄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动容,两人静静对视着,千言万语,都藏在这无声的凝望里,无人言说。
就在这时,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嘚嘚嘚”,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所有人的脸色瞬间骤变,郑铁柱猛地抓起地上的铁锤,攥得指节发白;周远迅速拉满长弓,箭矢直指营门方向,弓弦绷得紧紧的;陈狗子吓得缩到人群后面,又咬着牙钻了出来,腰间的佩刀已然出鞘,刀刃泛着冷光。
马蹄声愈发急促,绝非一两匹,而是几十匹、上百匹,奔腾的马蹄踏在地面上,震得地面微微震颤,连营帐的木柱都在轻轻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
樊长玉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温柔褪去,只剩下决绝。她低头,看着谢征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伸出手指,轻轻掰开他的指节,语气平静却坚定:“放开。”
谢征没有松,力道反而更紧了几分,眼底满是恳求与不甘。
樊长玉不再多说,微微用力,掰开他最后一根手指,轻轻将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挪开。随后,她转身,一步步朝着营地门口走去,没有一丝留恋。
“樊长玉!”谢征在她身后嘶吼,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要碎裂。
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清晰而坚定的话语,消散在风里:“你在这儿等着,别出来。”
她大步前行,身姿挺拔如松,那身校尉铁甲在晨曦里泛着冷硬的光,肩头的铜铸吞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腰间的砍刀撞击着大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背影依旧笔直,像黑风谷那夜,她独自站在山坡上断后时那般挺拔,像卢城城墙上,她挥刀砍倒敌旗时那般决绝,没有半分退缩。
谢征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她的背影,眼眶早已通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郑铁柱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急切:“言将军,追不追?”
谢征没有回答,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的绝望与无力。
樊长玉走到营地门口,稳稳站定。远处,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朝着营地涌来,骑兵在前,铁甲铿锵,步兵紧随其后,步伐整齐,火把的光芒连成一条长长的火龙,将半边天际都染得通红,映亮了周荣那张阴鸷的脸。最前头那匹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正是周荣。
他换了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在火把的映照下亮得刺眼,衬得他面色愈发阴柔。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与庆功宴上那副温和体贴的模样一模一样,仿佛真是一位宽厚的长辈,可他身后那些出鞘的佩刀、寒光闪闪的长矛,却昭示着他骨子里的狠戾与阴毒,没有半分虚假。
樊长玉立在营地门口,孤身一人,直面着上百人的军队,没有一丝惧色,身影虽单薄,却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韧劲。
周荣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虚伪的温和:“樊姑娘,本官是来找谢征的,你让开,本官不为难你。”
樊长玉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没有半分妥协。
周荣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带着几分警告:“女扮男装,按律当斩。本官念你曾立过军功,不愿追究你的罪责,你莫要不识抬举。”
樊长玉依旧未动,腰杆挺得笔直,像黑风谷那夜那般,宁折不弯,眼底没有半分怯懦。
周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底翻涌着寒意,目光如冰锥般盯着她,语气里带着最后的通牒:“樊姑娘,本官最后说一次,让开。”
樊长玉终于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像是刻在青石上一般,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不管他是谁。”
周荣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樊长玉迎着他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他是我男人。动他,先过我这关。”
她的手缓缓按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轻轻往上推了一寸,寒光凛冽的刀身露了出来,在晨曦与火光的交织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映得她眼底的决绝愈发清晰。
周荣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随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日的冰碴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以为,凭你一个人,挡得住本官这上百号人?”
樊长玉没有回答,只是稳稳地握着刀柄,脚步未退分毫,目光坚定地望着他,仿佛要用自己的身躯,筑起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人,而是许多人,脚步声杂乱却坚定,从营地各处涌来,像潮水一般,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打破了这死寂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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