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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发现致富新门路


县城的风,比山里的硬。

风里卷着一股没烧透的煤烟味儿,刮进喉咙里,又干又呛。

板车的铁轴轮子碾在压实的黑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能钻进人牙缝里。

陈希月蜷在车斗里,像个蚕宝宝。

那床厚实的棉褥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身下,是上百斤还带着山林寒气的野猪肉。

小丫头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电线杆子上挂着的大喇叭,墙上刷着的红漆标语,都让她觉得新鲜。

对于靠山屯的孩子来说,这里就是另一个星球。

“哥,供销社墙上画的小人真好看。”

“那是宣传画。”

陈峰脚下不停,步子又沉又稳,单手就推着几百斤的板车毫不费力。

他腾出另一只手,把自己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

“等咱把肉换了钱,哥给你买两张新的,贴咱家新房墙上,保管比那更好看。”

路过国营副食店,一股酸甜的香气顺着风就钻进了鼻孔。

“冰糖葫芦——!蘸了糖稀的大红果——!”

一个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的老头,正扯着嗓子吆喝。

冬日阳光下,那山楂果红得发亮,外层的糖稀晶莹剔透,像裹了一层琉璃。

希月的目光,在那草把子上黏住了。

她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小丫头的脑袋猛地缩回褥子里,两只小手死死捂住了耳朵,好像那吆喝声是什么洪水猛兽。

陈峰停下车。

他转身,对着老头扬了扬下巴。

“大爷,来两串,挑最大的。”

“好嘞!一毛钱两串!”

陈峰从内兜里摸出一张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一毛钱纸币。

他拿着两串红得晃眼的糖葫芦,递到了妹妹的鼻子底下。

小丫头吓了一跳,小脸瞬间白了,捂着自己小口袋的手更紧了。

“哥!这一毛钱能买二斤粗盐呢!咱不吃……太败家了……”

她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张嘴。”

陈峰不跟她讲道理。

他直接把一串糖葫芦往妹妹嘴边送,亮晶晶的糖稀,精准地蹭在了她有些干裂的嘴唇上。

“舔都舔了,退不了。”

希月愣住了。

舌尖下意识地一卷,那抹冰凉的甜意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酸,甜。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美味。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以后,这就是零嘴,不是饭。”

陈峰自己咬了一口另一串,嘎嘣脆响。

“哥赚钱,就是给你花的。”

板车拐进一条背静的死胡同。

这里是黑市的边缘地带,鱼龙混杂。

陈峰停下车,将盖在上面的草席子掀开一角。

野猪肉那股子特有的生鲜腥气,在这缺油少食的冬天,比任何招牌都管用。

果然,不到两分钟。

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就像闻着腥味儿的猫,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呦!这膘!”

一个大妈眼神发绿,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白花花的板油上用力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指印。

“小伙子,这肉咋卖?”

“一块五,不要票。”

陈峰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大妈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满脸都是肉疼的表情。

“一块五?供销社才七毛八……你这心也太黑了。”

“大娘,供销社的肉,您有票吗?”

陈峰不急不躁,甚至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反倒让几个大妈不敢小瞧。

“再说了,我这可是长白山老林子里的野猪王,吃山参喝泉水长大的,大补。”

就在这磨叽的当口。

胡同口突然传来两声尖锐刺耳的哨响。

“红袖箍来了!快跑!”

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嗓子。

原本还围着讨价还价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几个倒腾鸡蛋的老太太,提着篮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峰没跑。

老猎人在林子里遇到黑瞎子,背身逃跑,那是找死。

他手腕一抖,草席子“哗啦”一下,将所有猪肉盖得严严实实。

他顺手把希月头上的棉帽子往下一拽,只留出半张小脸。

“别怕,装睡。”

陈峰压低声音交代一句。

他脸上那股子精明和悍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憨厚和焦急。

两个戴着红袖箍、一脸严肃的男人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他们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在板车上刮来刮去。

“干什么的?车上拉的啥?不知道这儿不准搞投机倒把吗?”

陈峰立刻弯下腰,双手在满是油渍的棉袄上使劲蹭了蹭,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就伪造好的大队介绍信,递过去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同志!同志辛苦!误会,都是误会!”

“俺是靠山屯的,进城走亲戚。车上是俺妹子,病了,烧得厉害,俺拉她去医院看看……顺道给城里亲戚捎几斤自家种的土豆。”

说着,他主动掀开草席一角。

席子下,确实码着七八个沾着黑泥的土豆,这是他一早就布置好的障眼法。

至于那几百斤野猪肉,被厚棉被和希月小小的身板挡得滴水不漏。

一个红袖箍狐疑地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又探头往车里瞅。

希月极为配合地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那张被北风吹得通红的小脸,看着确实跟发高烧一个样。

“行了行了!赶紧走!别在街上晃荡,影响市容!”

红袖箍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去追前面那个卖旱烟叶的老头了。

陈峰点头哈腰地道着谢,推着车快步出了胡同。

直到转过两个街角,彻底看不见那两个红袖箍的影子,他脸上的憨厚才慢慢散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清明。

零卖,不行。

风险太大,效率太低。

这一车肉要是这么一斤一斤地卖,天黑都卖不完,搞不好还得把自己折进去。

在这年头,想赚大钱,得跟“公家”做买卖。

他正琢磨着去哪找路子。

“呜——!!!”

一阵震耳欲聋的汽笛声,从不远处传来。

路边是一堵高高的红砖围墙,墙上用白石灰刷着一行斑驳的巨幅标语: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红星轧钢厂。

全县最大、效益最好的国营大厂。

此刻正是中午饭点。

穿着蓝灰色工装的工人们,手里拿着清一色的铝制饭盒,三三两两地从厂门里涌出来。

他们一边走,一边用筷子敲着饭盒,叮当作响,嘴里骂骂咧咧。

“又是土豆炖白菜!那白菜帮子老的,都能纳鞋底了!”

“知足吧你!好歹有点油星子。二车间的老赵,刚才啃窝头,把后槽牙都给崩掉一颗!”

“操!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嘴里淡出个鸟来!谁他妈能让老子吃上一顿红烧肉,我把这个月工资条都给他!”

几个年轻工人蹲在墙根下,扒拉着饭盒里清汤寡水的菜叶子,个个一脸生无可恋。

那饭盒里,清澈见底,连一滴完整的油花都找不着。

陈峰听着这些充满怨气的牢骚,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盯着那扇气派的雕花铁门,又看了看那些因为长期缺乏油水而面色蜡黄的工人。

猎人的直觉,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热。

这哪里是什么工厂?

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饥饿到极致的胃!

几千号重体力劳动的工人,就是几千张嗷嗷待哺的嘴。

这,才是县城里最大的市场!

只要能把这批肉塞进轧钢厂的食堂,不仅能一次性脱手,价格还能卖得更高。

更重要的,是能搭上轧钢厂这条线。

工人阶级是老大哥。

要是能跟厂里管后勤的挂上钩,以后山里的野味就有了稳定的销路,这就是他在县城站稳脚跟的第一根桩子!

“哥,咱去哪儿啊?”

希月看陈峰停下不走了,小声问道,“是不是又要有人追咱们了?”

“不跑了。”

陈峰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猛地调转车头。

没往人来人往的正门走,而是顺着高大的围墙,径直奔向飘着浓浓油烟味的后勤处侧门。

“坐稳了。”

陈峰回头,拍了拍车斗里那沉甸甸的野猪肉,嘴角勾起一抹猎人锁定猎物时,志在必得的笑意。

“哥带你去个好地方,干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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