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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洞中方七日


白玉卿点点头,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戈壁滩上,陷车是常事。”

“你们不是要喝水吗,进来吧。”

“多谢!”陈峰和潘冬子道谢后,紧随其后。

一进营地,那股子酸腥味便重了起来。

干草混着陈年汗臭,还有骆驼的膻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几个孩子缩在帐篷后面,透过缝隙偷偷打量他们。

一个约莫五岁的女孩,瘦得眼窝深陷。

坐在一位老妇人腿边,抓着老妇人的衣角,眼睛里全是怯意。

陈峰和潘冬子被让到火堆旁坐下。

白玉卿亲手舀了两碗水递过来。

水有些浑,碗沿豁了口。

潘冬子道谢,喝了两口。

陈峰接过来,也喝了。

“你们在这一带没碰上过野狼?”白玉卿状似无意的问。

“碰过,昨晚就在营地外转。”潘冬子点头:“我们点了火才没扑进来。”

“那你们运气不错。”白玉卿淡淡道。

铁烈蹲在不远处,一直拿眼睛剜陈峰,像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陈峰只当没看见,从怀里摸出半包香烟,递了过去。

“来一根?”

铁烈愣了愣,没接。

白玉卿接了一根,陈峰划了根火柴替他点上。

“白面配烟,日子赛神仙。”白玉卿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

“你们东边的人,还兴这个?”

“兴。”陈峰自己也点了一根:“休息时,大伙儿都来一根。”

白玉卿夹着烟,眼睛在火苗上停了一瞬:“东边...日子好过吗?”

“好过。”陈峰点头,语气平常:

“土改分了地,家里有粮,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医院。”

白玉卿没说话,烟抽到一半,忽然把烟头丢进火堆。

“那你们跑这鬼地方来干什么?这里除了石头,就是风沙。”

“找水。”陈峰答。

“找水?”白玉卿笑了笑,那笑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找水,找到我门前来了?”

陈峰心头微动,脸上却仍是那副温吞的神色:

“我们这不是被风沙打偏了方向吗。”

白玉卿没再问。

营地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干柴在火堆里偶尔炸响。

过了好一会儿,白玉卿才开口:“你们今晚怎么过夜?”

“回车上挤一宿。”潘冬子回。

“那车离这里多远?”

“半个钟头脚程。”潘冬子回道。

“那明天早上,你们就朝东走,别回头。”

“好。”潘冬子点头。

白玉卿没再多说,挥挥手:“铁烈,送客。”

说完,头也不回的进了帐篷。

“请吧。”铁烈的语气硬邦邦的。

陈峰和潘冬子起身,随铁烈朝原路返回。

....

直到走出铁烈的视线,潘冬子才低声道:“他们在等机会。”

陈峰点头:

“今晚不睡,轮流守着。”

两人回到车旁,众人立刻围上来。

陈峰将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萧望岳沉声道:“他们枪不少,子弹却未必够,补给更是问题。”

“几个孩子瘦成那样,青壮也大多面黄肌瘦。”薛承安望向营地方向。

“他们是想抢我们的车和补给。”林少忱接话。

陈峰点头:“今晚他们一定会来。”

....

夜色降临,星子稀疏。

陈峰靠在一丛骆驼刺后面,眯着眼睛假寐。

风沙声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缓缓睁开眼,身旁的潘冬子已经翻身坐起,枪口无声的抬了起来。

车旁众人各自就位,屏住呼吸。

陈峰看见,夜幕里,七八道黑影从四周围了上来。

为首那人走在最后,身形像铁烈。

“别开枪,都别开枪。”

陈峰压低声音,给众人打了个手势,然后自己猫腰往前摸。

潘冬子心领神会,带人守在车旁。

陈峰借着夜色,在沙丘间快速移动。

就在铁烈那伙人快要摸到车旁时。

他忽然从斜侧里站起来,顺手掀翻一块石头。

“轰”的一声,石块滚下沙坡,发出闷响。

那伙人一惊,哗啦一下散开。

铁烈抬头看见陈峰,骂了一声“娘的”,举枪就打。

陈峰在枪声响起前,就已经扑进一道浅沟。

子弹打在沟沿上,溅起一片沙尘。

....

与此同时,潘冬子从车后探出枪,连开两枪,却只打在铁烈脚边。

“留活的。”潘冬子低声道。

陈峰从沟里探出头,发现那伙人已经退走。

铁烈不甘的回头放了两枪,带着人隐入夜色。

“就这点胆子?”薛承安从车后直起身,朝陈峰方向喊:

“陈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陈峰拍拍身上的沙土走回来。

潘冬子收起枪,望着铁烈退去的方向:“今晚,应该还有一场。”

众人点头,举枪警惕的扫视周围。

....

接下来一个来钟头,四周始终没有动静。

就在众人以为铁烈不会再来时。

火光里,白玉卿带着十来个人快步走来。

铁烈跟在旁边,脸色狰狞。

陈峰眯起眼,借着火光看清他们身前还押着几个人。

那是营地里的老弱妇孺。

此前进营地见过的老妇人陈阿婆和五岁的女孩小月牙,便身处其中。

“他们这是干什么?”温德顺的声音有些发紧。

“逼我们无法开枪。”陈峰缓缓道。

白玉卿在百米外停住,抬起左手。

火把下,两个男人拽着陈阿婆和小月牙,将她们按在队伍前面。

陈阿婆的腿脚不好,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小月牙吓坏了,抖得缩成小小一团,却不敢哭出声。

“我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白玉卿的声音在风里传过来,沉而缓:

“可你们不简单。”

“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潘冬子从车旁走出来: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你们拿老人孩子挡在前面,算什么?”

铁烈抢过话头:“少废话!不说,她们就先死!”

他说着,抽出短刀,抵住小月牙的后颈。

陈峰看见小月牙整个人僵住,眼泪的无声往下滚。

“铁烈!”白玉卿转头看着他:“把刀收起来。”

铁烈不动:“大哥!!”

白玉卿盯着他数息,铁烈这才不情不愿的把刀挪开。

陈峰上前两步,高声问:“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白玉卿看着他:

“你们走,把车和粮留下。”

“那不行。”陈峰摇头:“车和粮给了你们,我们走不出去。”

铁烈一听,挥刀又要上前,却被白玉卿横臂拦住。

“让弟兄们退后。”

铁烈梗着脖子不动。

“铁烈,让弟兄们退后!”白玉卿又说了一遍,声音冷下去。

铁烈喘着粗气,朝身后挥挥手。

那些男人押着老弱妇孺,慢慢退到数十米外。

火把的光还亮着,映得每个人都面目模糊。

白玉卿看着陈峰和潘冬子:“我们谈一谈。”

陈峰和潘冬子对视一眼,潘冬子朝众人道:“你们守在车旁。”

然后和陈峰一起走上前去。

铁烈提着枪跟在白玉卿身后,一同上前。

四人在相距十步的地方停下。

白玉卿看着陈峰:“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不是坏人。”陈峰看着他。

“坏人不写在脸上。”白玉卿摇头:

“我在这片戈壁上见过太多‘不是坏人’的人。”

“最后杀起人来,比狼还狠。”

潘冬子接口:“我们没有恶意。”

“所以你们还活着。”白玉卿淡淡道。

铁烈有些不耐烦:“大哥,跟他们啰嗦什么?”

“把车和粮抢了,把人都埋了,谁也不知道!”

“埋了?”陈峰瞥了他一眼:“你能埋得了多少人?”

“我们一旦失联,很快,就会有人顺着我们汇报回去的路线追过来。”

铁烈脸色一变,刚想开口,就被白玉卿抬手打断。

陈峰继续道:“你杀我们容易。”

“可你今天杀了我们,明天我们的人来了,你们一个也走不掉。”

“你可以拿她们当人质,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白玉卿沉默了很久,问:“东边现在怎么样?”

潘冬子认真道:“国家已经成立,土地改革,剿匪清霸,全国安定。”

“最近,我们刚在朝鲜打赢了以美军为首的十七国联合国军。”

“你们也不想一辈子在这里躲着,不能出去看看,走走吧。”

铁烈嗤笑:“你哄谁呢?你们那点家底,能成什么事?”

“还国家成立,打跑鬼子再说吧。”

陈峰一笑:“鬼子早被打跑了。”

铁烈愣住:“你说什么?”

陈峰看着他:“不止鬼子,白狗子也败了,逃到海岛上去了。”

“现在的国家,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

铁烈脸上的表情很怪,想笑又笑不出来:“你骗鬼呢?”

“几百万大军,被打败了?”

潘冬子点头:“几百万也挡不住人民。”

铁烈还要说什么,白玉卿抬手止住:

“你们刚才说,去了朝鲜,同美军打了仗?”

“美军...有飞机,有大炮,有汽车,你们拿什么打?”

“拿命打!”潘冬子满脸自豪:

“我们打赢了,在板门店签了字,停战了。”

铁烈愕然:“什么叫‘停战’?”

“就是他们打不下去,咱们也暂时不打了。”陈峰解释。

白玉卿脸上的血色褪了褪。

铁烈大声道:“不可能!你们空口白牙,说什么就是什么!”

潘冬子指着东边:“你们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铁烈“呸”了一口:“出去?你想把我们骗出去,好一网打尽?”

陈峰明白,这种话,此刻再怎么解释,对方也不会信。

白玉卿一言不发,走到一边,蹲下,捡了块石头在地上划着什么。

陈峰没动,就站在那里等。

过了好一会儿,白玉卿扔了石头,站起来:

“我们在这里待了快十年。”

“你们说的一切,我们都没见过。”

“那就亲眼去看看。”陈峰诚恳道:

“你们想走,我带路,送你们到最近的乡上。”

“然后呢?”铁烈笑得阴冷:“一声枪响,全杀了?”

陈峰叹了口气:“你这么想,我们也没办法。”

“可车不能给,粮不能给。”

“但今晚,我们可以不再打。”

白玉卿看看他们,没说话,转身朝营地方向走去。

铁烈跟上去,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语气很冲。

....

这一夜。

众人轮流放哨,熬到天亮。

接下来的数日,双方皆在谈判。

铁烈每次都跳出来反对,几次把局面搅黄。

谈判期间,双方时有摩擦,但却并未真正开战。

陈峰他们不主动出击。

对方也因摸不清陈峰他们的底细,不敢轻易强攻。

双方借着喊话,又零零碎碎交换了一些信息。

可说到国家成立、朝鲜战争、铁烈等人就骂骗子。

白玉卿不说话,只是每次都在火堆旁坐很久。

....

这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营地里的火堆只剩几星暗红。

小月牙蜷在陈阿婆腿边。

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裂着细小的口子。

呼吸又浅又急,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偶尔滚出几声含糊的呻吟。

陈阿婆一夜没合眼,枯瘦的手一直搭在小月牙额头上。

那额头烫得吓人,像块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石头。

队伍里有个大夫。

姓苟,五十来岁。

早年在西北军里当过几天医官,后来流落到白玉卿这支队伍里。

能给人看个头疼脑热,治个刀伤枪伤。

苟大夫蹲在小月牙跟前,翻了翻眼皮,又掐了掐脉,摇着头站起来。

“怕是暑热入里,又夹了风沙。”苟大夫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铁皮:

“我这儿能用的药都试了,退不下去。”

铁烈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老苟,你再想想办法。”

苟大夫叹了口气:

“该想的都想过了。”

“这娃子底子本来就弱,营里缺吃少喝,又跟着跑了这么些天。”

“若在城里,送个医馆兴许还有救。”

“可这地方...难....”

铁烈没再说话,眼里的烦躁重了几分。

虽然,他之前还以小月牙威胁陈峰他们。

可毕竟,小月牙是在这戈壁滩出生的,是他看着长大的。

白玉卿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小月牙,又看向苟大夫:

“一点法子都没有?”

“长官,我手上就剩几包止疼散和半瓶碘酒。”苟大夫犹豫了一下:

“庆大霉素倒是还有一支。”

“可这娃子的毛病,不像是单单用那个能压下去的。”

“而且...这药是给弟兄们留的。”

白玉卿沉默片刻,问:“小月牙还能撑多久?”

苟大夫摇头:“不好说,烧成这样,再这么下去,怕是这两天的事。”

白玉卿没再问,转身走了。

陈阿婆坐在原地,怀里抱着小月牙,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她没哭。

眼泪早在这几年里流干了。

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灰败的光。

过了小半个时辰,陈阿婆忽然抬起头,朝营地另一头望去。

白玉卿的女儿白雪,正从一处毡篷后面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装着半碗水。

她约莫十八岁左右,身量纤细。

穿一件还算干净的灰布衫子,腰间用粗布带子束着。

头发用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碎发被晨风吹得贴在颊边。

她径直走到小月牙跟前,蹲下来,把碗递到陈阿婆手里:

“阿婆,喝点水吧,小月牙她....”

陈阿婆没接,伸手抓住白雪另一只手的腕子,声音压的极低:

“雪姑娘,我有话跟你说。”

白雪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把碗放在一旁。

陈阿婆凑近些,声音更低了:“求求你,求你去找外头那些人。”

“他们从外头来,说不定有法子救小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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