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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暴风雪


次日。

天是从午时前后开始变的。

上午赶路的时候日头还好端端地挂在头顶,把草原上的草叶晒出一层淡金色的反光。

沈婉凝在马背上把外袍的领口往下扯了扯透气,阿鹤甚至把短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搁在鞍侧,刀鞘晒得微微发烫,他拿掌心贴上去暖了暖冻了一夜的手指。

谢怀忱在最前头,铜令牌在马腹侧面一下一下地磕着皮子,发出闷闷的哒哒声。

过了遇到的第一个部落后,草原上的风渐渐转了向,从南风变成了西北风。

起初只是凉丝丝地掠过草尖,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变成一股一股的硬风,贴着地面灌过来把马蹄边上的草叶子压得趴下去弹不起来。

天边的云层也从稀薄的棉絮状堆成了厚墩墩的一堵灰墙,从西北方向慢慢推过来,像一道正在合拢的帷幕。

阿鹤在马背上缩了缩脖子,把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这风不对头,跟关外的风不一样。”

谢怀忱勒马停了一瞬,偏头看着西北方向那片正在逼近的灰云。

云层的底部颜色格外深,铅灰色里泛着一层铁青,边缘处已经能看见细碎的白色絮状物被风搅着往下坠。

“暴雪。”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找个背风的地方,得赶在雪下来之前落脚。”

阿鹤左右望了一圈,四野平阔无遮无挡,别说毡帐连棵像样的树都看不见。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谢怀忱已经打马往右侧偏了个方向,马蹄踏过一片被风压弯的草甸朝着一道隐约的矮坡冲过去。沈婉凝催马跟上,阿鹤在后面紧紧夹着马腹。

矮坡不远,跑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跟前。坡不高,一人多高,顶上覆着一层枯黄的矮草,坡底有一道凹进去的洼陷,洼陷深处露出半截用粗木桩和干草搭起来的棚顶,是个废弃的羊圈,三面用石块垒了半人高的墙,顶上盖着厚厚的干草和树枝,虽然塌了一半但剩下那一半勉强还能遮风挡雨。

谢怀忱翻身下马把羊圈门口那几块散落的石头搬开,拉着马缰绳把马往里头牵。

羊圈里头不大,三四步见方的空间,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羊粪和碎草屑,踩上去软塌塌的。圈顶有一大片草棚是完好的,透下来的光从草缝里漏进来像筛子底下的碎金子。

“进来。”谢怀忱把马拴在圈角一根栽进地里的粗木桩上,回头朝沈婉凝和阿鹤招了一下手。

沈婉凝牵着马进去的时候风忽然加了一股劲,把羊圈门口那几块搬开的石头吹得翻了两个滚,混着草屑和沙土劈头盖脸地灌进来,打得她偏过头去闭了一下眼。

谢怀忱伸手把她手腕一拉,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另一只手去够羊圈门口一块半塌的门板,拖过来斜着堵住了大半道缝隙。

阿鹤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牵着马刚把半个身子挤进圈门,那股风就猛地卷了一把,把他头顶那顶挡风的旧帽子吹出去老远,在矮坡上打了几个滚不见了。

他回头看了一瞬,又转回来,把马缰绳往木桩上系了两圈,系完了蹲下去从腰后摸出火镰在手里攥着。

“这雪来得比我想的快。”谢怀忱把门板又往上提了提,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小了,却没完全停,冷气从木头缝里丝丝地渗进来,在羊圈里打旋。

他退回来蹲在沈婉凝旁边,拿靴尖把地上那层干羊粪拢了拢,拢成一堆,“得升火,不然撑不过。”

阿鹤蹲在他对面,火镰在手里啪啪打了几下,火星溅在干羊粪上闪了两闪就灭了。

他又打了几下,这回火星溅得大一些,干羊粪的表面冒了一缕青烟,他趴下去用嘴轻轻地吹,烟被吹散了又聚起来,聚起来又被吹散。

阿鹤吹了七八回,额角的汗珠子都冒出来了,那缕烟终于变成一小簇细细的火苗,舔着干羊粪的边缘慢慢烧开了。

火苗蹿到半拳高的时候圈门缝隙里灌进来一股冷气,火苗猛地缩了一下,阿鹤用手掌挡着风护在火堆前面,掌心被火舌燎了,他缩了缩手,没有退开,最终,火苗颤了几颤,总算稳住了,在他掌心的包围圈里慢慢地旺起来。

干羊粪烧出来的火没有柴火亮堂,火光偏暗偏黄,但暖意是实的,从火堆里一圈一圈地漫开来把三个人拢在里面。

谢怀忱解下外袍铺在火堆旁边的干草堆上,示意沈婉凝坐上去。

她自己没有先坐,先把外袍捡起来抖了抖,抖掉上面沾的碎草屑和土末子,然后才挨着火堆坐下来,膝盖蜷着,两只手伸到火苗上方慢慢地翻面烤着。

她的手指头已经被风吹得发白了,指节的纹路都僵得几乎看不见,翻了两回面指尖才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阿鹤靠着马腿坐下来,把火镰搁在手边够得着的位置,眼睛盯着火堆没有说话。

外面的风声已经变了调子,从呜呜的低吼变成了尖利的呼啸,风里夹着细碎的东西噼噼啪啪地打在羊圈顶棚的干草上,起初是沙粒和碎土,慢慢地变成了更密更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粗盐。

沈婉凝偏头从门板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灰得发黑了,雪粒子从暗沉沉的云层里密密地筛下来,被风卷着横着打过来。

门板缝隙里挤进来的雪粒落在火堆边沿上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化成一小摊水渍又迅速被火烤干了。

“雪太大了。”沈婉凝收回视线转过脸来,火光把她半边脸颊映得暖融融的,“咱们要是刚才没找到这个羊圈,在外面撑不过一个时辰。”

谢怀忱蹲在火堆另一边,把靴尖伸到火边上烤着,靴面上的水渍被热气蒸出一缕细细的白汽,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尖又抬起头来:“阿鹤,柴火够不够?”

阿鹤把干粮袋子打开翻了翻,从马鞍侧面摸了一圈,最后把自己腰后的那柄短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只有这堆干羊粪,烧到半夜差不多就没了。我出去找点柴,圈外头那些枯草根和灌木枝应该还能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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