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小翠……”趴在地上的春姨娘用嘶哑的嗓音叫小翠的名字。
小翠朝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
“小翠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害你……”春姨娘挣扎，被阿臭按在地上。
姜令仪扶着小翠一步一步走到人群中央，“是我害了大家。”
小翠的眼泪流下来，“周永昌利用每次布施的机会挑选目标，春姨娘会暗示我跟哪个小娘子结交，我便会照着她的意思做，我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虽然她被家主看中成了姨娘，可是我们的感情没有变。”
小翠看了一眼春姨娘，对方默默低下头。
“我跟那些小娘子熟悉了之后，春姨娘便会让我跟她们相约出去游玩，顺理成章地便会知晓她们的家中之事，更重要的是打听到心结，回来会说给春姨娘听。“
“之后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春姨娘便会赏给我铜镜，让我拿着去试探小姐妹。”
她顿了顿，大大喘了口气，“然后便是胡三，她们在镜子上涂抹了致幻的药，人碰过镜子或凝视之，便会被摄魂夺魄，会看到镜子里的假象，会跟着走进去。”
小翠的声音越来越弱，“如今他们把矛头对准了我，这是我的报应。我虽不知内情被人蒙骗，但毕竟助纣为虐，残害了许多姐妹，现已酿成大祸，难辞其咎，我愿以死谢罪……”
话未说完她身子晃了晃，被姜令赶紧一把扶住她，拍了拍小翠的肩膀，对着众人道：“湖心有一座古墓通往周府的密室，周永昌从府中密道穿行到达古墓，那里才是他真正炼制药物的中心。小翠之所以会被控制，是因为胡三告诉了她真相，让她知道一直以来，她做的事情害死了许多姐妹。林婉儿的死，就是她一手促成的。”
她看向小翠，“小翠责怪自己，成了心结。那幻药的药性，乘着心结而入，这才控制了她。如今，我们必须找出真凶揭穿阴谋，才能让枉死的冤魂安息。”
有人默默垂泪，火光摇曳，照着一张张愤怒的脸。
姜令仪说完，看向九霄。
九霄点了点头，说：“走吧，去看看那老贼在何处。”
大家涌向后院，假山后有一条地道，一人多高，两侧砌着青砖往前延伸，地道尽头是一扇木门。
众人刚要推开门，就见夺门而出准备逃跑的周永昌。
九霄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将周永昌拎着带进密室。
周永昌摔在地上，慢慢爬起来，坐直了，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扫了一眼众人，发出一声冷笑。
春姨娘从人群后头挤出来，指着周永昌，尖声道：“就是他，一切都是他指使的，那些药是他找人配的，那些姑娘都是他害死的。”
周永昌看了她一眼，鄙夷道：“贱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同胡三干的好事，不管怎么说，十多年我待你不薄，你竟害我。”
“你要拿我肚子里的孩子去给那个快要死的老妖婆当药引，你是个畜生，你利用我……”
春姨娘发起疯来就要上去厮打，被阿臭牢牢控制住。
胡三缩在人群后头，探出脑袋，哆嗦着说：“我证明，春姨娘和我都是被周永昌威逼利诱的，我们都是被胁迫的……”
王县令脸色青白道：“本官收了他的银子，可若是不收他便会跟本官过不去，本官也是想自保啊。”
这些人推卸责任暂且放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永昌身上。
周永昌笑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再不开口说话。
无论大家如何怎么谩骂捶打，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他就像一块石头，一言不发。
“你装什么死。”有人急了，上去就是一脚。
周永昌被踢翻在地，慢慢爬起来，坐直了，还是不说话。
“打。”有人喊，“打到他开口。”
几个后生冲上去。
“住手。”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火光摇曳中看见一个妇人，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夫人。”
周永昌看见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慌忙站起身阻止道：“这不是夫人该来的地方，夫人快回房去。”
周夫人面容慈祥，看着周永昌，一步步走近他。
“夫君，你受苦了。”她说。
周永昌的眼眶红了。
周夫人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说实话吧。”
周永昌张了张嘴：“夫人……”
周夫人摇了摇头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你对我好，我知道。”她说，“当年我嫁给你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是你收留了我，给我一个家。这么多年，你什么事都依着我，什么事都顺着我。为了给我治病，你已经误入歧途了。”
周永昌的眼泪流下来。
“是我不好。”周夫人说，“把你拖进这深渊里。”
周永昌拼命摇头。
她说，“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做一对健康体面的普通夫妻，永昌，此生，谢谢你。”
周夫人退后几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含笑一饮而尽。
“夫人。”周永昌脸色瞬间煞白。
周夫人朝周永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温柔，像很多年前他们初遇时那样。
然后她倒下去了，厌伯匆忙救人却为时已晚。
地宫里一片死寂。
“夫人……”周永昌抱着夫人的尸体失声痛哭。
良久后又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夫人死了，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畏惧的。”
眼看着他人就要走向极端，姜令仪赶紧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镜套，走过去递到周永昌面前。
周永昌的目光落在那镜套上，他盯着那素净的花纹，盯着那细密的针脚，瞳孔渐渐涣散。
“这味道……”他喃喃道。
周永昌的眼神越来越涣散，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茫然，他抬起头，看着姜令仪，“是我杀的，都是我做的。”
“那些姑娘的尸体都在哪里。”九霄逼问。
周永昌目光呆滞地看向他，随后诡异地笑了笑，站起身，朝那个巨大的陶瓮走过去。
那液体浓稠，刺鼻，映着他的脸，扭曲变形。
他回头，朝周夫人倒下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纵身一跃，栽进瓮里。
众人惊呼一声，连连后退。
周永昌的脸浸在那红色液体里，眼睛睁着，嘴张着，死了。
厌伯走过来，叹息道：“他把自己炼进去了。”
没有人说话。
张猎户转身，走向地宫角落那堆衣物，他拿起一件，手在发抖。
“这是我闺女的……”他说。
人群沉默着，看着那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每一件都代表着一个姑娘，一个死在镜子里，死在湖心里的姑娘。
忽然，地宫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光摇曳中，一个人影从最深的阴影里走出来，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在眼前，身形佝偻，面色凹陷发黑，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你给他用了夺魂散。”那人说。
厌伯浑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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