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填志愿,我把账号密码交给青梅陈澄。
她笑着说:“放心,咱俩都填浙大,稳稳的一起上学。”
系统关闭前最后一分钟,死对头林致打来电话:
“快看看你的志愿吧,傻瓜。”
手机屏幕上,清北大学四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电话那头传来陈澄的声音:“我和林致去浙大,你就准备复读吧。”
我绝望地盯着屏幕,一行弹幕飘过:
【别哭啦,你刚擦线被清北录取了,是好事啊】
等等,什么?
1
“建议你看看志愿,嘿嘿。”
电话那头,林致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像是终于等到了猎物的猎人。
我愣了一秒。
志愿?
我和陈澄的志愿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俩一起研究了整整三天,把所有可能性都列在Excel表格里,一条一条地对。
657分,全省排名2123,浙大的计算机和电子信息都有希望,保底选了几个211的王牌专业。
志愿是陈澄帮我填的。
她说她心细,怕我自己操作出岔子,让我把账号密码交给她,两个人一起填,互相检查。
我从初中就信任她,信任了六年。
“你说什么?”
“我说,”林致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笑,“你他妈快去看看你的志愿,傻逼。”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卧室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六月底的风从窗户灌进来,闷热黏腻。
墙上的时钟指着23:59。
志愿填报系统还有一分钟关闭。
我扑向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发抖,登录界面加载的那几秒漫长得像一辈子。
页面弹出来。
我的眼睛扫过志愿表,从上到下,一列一列——
第一志愿:清华大学。
第二志愿:北京大学。
第三志愿:清华大学医学部。
第四志愿:北京大学医学部。
第五志愿:清华……
下面没有了。
没有浙大。
没有我填的那些学校。
整整一排,全是清北。全是分数线在680以上的学校。
我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657分。
657分报清北?
全省2123名,清华去年在省里招28个人,最低录取分688。
我的手开始抖。
还有时间,还有时间,我可以改——
我点开修改按钮,页面跳转,输入验证码——
系统提示:
【志愿填报已结束,系统已关闭,无法修改】
23:59变成了00:00。
结束了。
我坐在椅子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砸我的胸腔。
手机又响了。
还是林致。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看到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哎呀,真是太可惜了,就差一分钟。不过你也别太难过,657分报清北,这勇气可嘉啊,说不定今年清北扩招呢?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大声,笑够了才说:
“我和陈澄都报的浙大。哦对了,你可能不知道,我俩商量这事已经商量了半个月了。她说她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毕竟你们认识这么多年,怪不好意思的。我就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直接帮他填个志愿不就完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反正你也考不上清北,复读一年,明年加油呗。”
电话再次挂断。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陈澄。
我的青梅竹马。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高三最后那几个月互相鼓励,在走廊上背书,在食堂里对答案,在晚自习后一起走回家。
她说,我们一起考浙大。
她说,我们以后还做校友。
她说,你什么都不用管,志愿我来填,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
我他妈太相信你了。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备注是“澄澄”,备注后面有个小心心。那是她让我加的,说这样看起来比较特别。
电话拨出去。
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再拨。
再挂断。
第三次,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刺得眼睛发酸。
三年。
高中三年,我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以为我们之间的信任,是可以把未来交到她手上的那种。
结果她把我的未来,扔进了碎纸机。
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嘲笑我。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半小时。
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起陈澄笑起来的酒窝,一会儿想起林致那张得意的脸,一会儿又想起我们三个人初中时一起上学的情景——
那时候林致还不是我的死对头。
那时候陈澄还不是这样的人。
那时候我们三个人,还挺好的。
直到高一分班,林致选了理科,我选了理科,陈澄也选了理科。我们还在一个班,但林致开始变了。
他追陈澄。
追得很高调,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陈澄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她跟我说,林致家里有钱,人长得也帅,就是有点浮夸,不太靠谱。
我当时说,你开心就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两个人都追着她转。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一条微信,陈澄发来的。
【陈澄】:对不起啊,刚才手机没电了。志愿的事……我也很抱歉,但是林致说这样比较有意思,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生气嘛。
我盯着这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开个玩笑。”
她把我的高考志愿,改成一排我考不上的学校,让我复读一年,是开个玩笑。
我打字回复:【你知不知道志愿不能改了?】
发送。
红色感叹号跳出来。
消息被拒收了。
我被删了。
我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忽然笑了。
笑自己。
笑自己这三年,到底在相信什么。
窗外的虫子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响。我关掉手机,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第二天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电话吵醒了。
是我妈。
她在外地出差,声音里带着哭腔:“儿子,你的志愿怎么回事?你小姨打电话来说,你报的全是清北?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我的志愿被青梅改了?
说我被最好的朋友坑了?
说我复读一年?
“妈,”我说,“这事儿有点复杂,我回头跟您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
班级群里已经炸了。
有人发了我志愿表的截图,下面一排哈哈哈。
【李想】:笑死我了,657报清北,这是想上天?
【王思睿】:可能是想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吧哈哈哈
【赵雨晴】:别笑人家,万一擦线进了呢?
【林致】:擦线?657擦清北的线?你给他擦鞋还差不多
底下又是一排哈哈哈。
我没说话。
我盯着那条“擦线进了呢”,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绝望的时候,眼前好像闪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弹幕。
对,弹幕。
我当时以为是太难过,出现了幻觉。
可是那句话现在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兄弟,没事啦,你那分数刚好擦线上清北,是好事呢】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脊背忽然一阵发凉。
什么叫“刚好擦线上清北”?
657分,怎么擦线?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温和的中年男声:
“请问是周煜同学吗?”
“是我。”
“我是清北大学招生办的老师,姓周。是这样的,你的高考志愿我们看到了,想和你确认一下,你是真的想报考我们学校吗?”
我愣住了。
清北?
招生办?
“我……老师,我的分数是657分。”我说。
“我知道。”那边的声音带着笑意,“657分,正好是我们学校今年在贵省的最低录取线。你的全省排名是2123,我们今年在贵省的招生名额刚好扩招到2150,你正好擦线。”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正好擦线。
刚好擦线。
2123名,扩招到2150名。
那个弹幕说的是真的?
“沈同学?”那边问,“你在听吗?”
“在,我在。”我声音发紧,“老师,您是说,我被录取了?”
“现在还不能说录取,但是你的分数确实达到了我们的提档线。我们打电话是想确认一下,你的志愿是真实的吗?因为往年会有一些考生恶作剧,或者被别人修改志愿的情况。”
我沉默了两秒。
“是真实的。”我说。
那边沉默了一下。
“好的,那我们后续会发正式通知。恭喜你,沈同学。”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升起来的太阳,阳光照进来,刺得眼睛发酸。
清北。
我被清北录取了。
那个我想都不敢想的学校。
那个我以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地方。
昨天晚上我以为自己完了。
今天早上,我接到了清北招生办的电话。
林致和陈澄,他们以为把我推进了坑里。
结果这坑里,全是金子。
我打开微信,班级群里还在聊。
【林致】:周煜人呢?怎么不出来说话?是不是躲起来哭了?
【陈澄】:别这么说,他可能心情不好
【林致】:你还替他说话?他自己想不开报清北,怪谁?
我盯着“陈澄”那个头像。
她出来说话了。
她替林致说话。
她劝林致别那么说我。
但她从头到尾,没有给我发一条消息,没有问我怎么样了,没有解释昨晚的事。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下床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红,嘴角却在上扬。
林致,陈澄。
谢谢你们。
真的。
谢谢你们把我推进清北。
3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中旬到的。
清北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
我把通知书拍照发朋友圈,配文两个字:谢谢。
点赞的人很多,评论也很多,大部分是恭喜。
林致没点赞。
陈澄也没点赞。
但我看到她给林致的一条动态点了赞。那条动态是:浙大我来了,配图是他们俩的录取通知书截图。
两张通知书并排放在一起,背景是陈澄的书桌,我认得那个台灯。
他们俩的录取通知书。
浙大的。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开始收拾行李。
八月底,我去了北京。
清北的校园比我想象的大,比我想象的美,也比我想象的让人自卑。室友来自五湖四海,一个比一个厉害,有人是省状元,有人拿过全国奥赛金牌,有人编程从小学就开始学。
我什么都不算。
657分,在这里是最低分。
入学第一周,我几乎没睡过觉。白天上课,晚上泡图书馆,凌晨两点还在敲代码。我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林致的声音,想起陈澄的微信,想起那个红色感叹号。
室友问我,你这么拼干嘛?
我说,怕跟不上。
他说,你跟得上,你只是需要时间。
九月中旬,高中班级群有人组织聚会。
“国庆节回不回家?咱们聚一聚吧,好久没见了。”
“我回。”
“我也回。”
“林致呢?林致和陈澄回不回?”
“回啊,必须回。”
“周煜呢?周煜在北京吧?回不回?”
我盯着屏幕,打了两个字:不回。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私聊我,是高中时候坐我后面的女生,叫夏晚。
【夏晚】:你真的不回?
【我】:不回。
【夏晚】:是因为陈澄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夏晚】:我知道是他们坑了你。班里很多人都知道。但是没人敢说,因为林致家有钱,他爸在县里有人。
【夏晚】:你去了清北,真给他们长脸。我替你高兴。
【我】:谢谢。
【夏晚】:你要是回的话,我请你吃饭。不回就算了,等寒假。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没再回复。
国庆节那天,我一个人在图书馆待了一整天。
晚上回宿舍,打开手机,看到班级群里发了好多照片。
聚会的照片。
一群人坐在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笑得开心。
林致坐在正中间,搂着陈澄的肩膀。
陈澄靠在他身上,脸微微红,不知道是火锅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照片下面一排评论:
“你俩啥时候在一起的?”
“卧槽官宣了?”
“恭喜恭喜,浙大情侣档!”
林致回了一条:低调低调,在一起也没几天,还在磨合期。
陈澄给他点了个赞。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陈澄靠在他肩膀上的样子,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和我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在走廊背书、一起吃食堂的女生,原来是这样的人。
我以为我们之间是信任。
原来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可以被牺牲的备胎。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
凌晨两点,代码跑通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忽然想起那条弹幕。
【兄弟,没事啦,你那分数刚好擦线上清北,是好事呢】
弹幕说的没错。
是好事。
4
寒假我回家了。
火车晚点两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出站口挤满了人,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忽然听到有人喊我名字。
“周煜!”
我回头。
是夏晚。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弯弯的,在笑。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来接你啊。”她说,“你妈给我打电话,说你火车晚点了,她等不及就先回去了,让我帮忙接一下。”
“我妈怎么有你电话?”
“我们加过微信啊,你忘了?高考前她来开家长会,是我带她去办公室的。”
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妈找不到班主任办公室,是夏晚带她去的。
“走吧,”夏晚说,“我骑电动车来的,送你回去。”
她骑电动车的样子有点笨拙,歪歪扭扭的,我在后面坐着,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摔了。
“你慢点。”我说。
“放心,我技术很好的。”她说,“你冷吗?冷就抱着我腰。”
我没抱。
她也没再说什么。
到家之后,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我从夏晚车上下来,眼睛都亮了。
“小晚,进来坐坐?”
“不了阿姨,太晚了,我回去还要写作业。”
“写作业?你不是上大学了吗?还有作业?”
“有啊,”夏晚笑,“我们学校作业可多了。”
她冲我挥挥手,骑着电动车走了。
我妈看着她的背影,回头问我:“这姑娘是谁?”
“高中同学。”
“人挺好的。”
“嗯。”
“长得也好看。”
我看了我妈一眼。
她笑眯眯的,没再说话。
第二天,高中同学群里有人组织小范围聚会。
“就在县城,吃顿饭,K个歌,来的人接龙。”
我本来不想去。
但是夏晚给我发微信:【你来不来?】
我想了想,回:【来。】
聚会在县城最好的那家火锅店,还是国庆节那家。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一半。看到我进门,有人愣了一下,有人笑着打招呼,有人低头玩手机假装没看见。
林致坐在最里面,搂着陈澄。
陈澄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自然。
“周煜来了,坐这儿坐这儿。”有人给我让座。
我坐下,正好对着林致和陈澄。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没人说话。
林致先开口了:“周煜,听说你去了清北?恭喜啊。”
他说“恭喜”的时候,眼睛在笑。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谢谢。”我说。
“清北怎么样?是不是很牛?”旁边有人接话。
“还行。”我说。
“还行?”林致笑了一声,“657分进的清北,确实只能还行。毕竟你是擦线进去的嘛,跟那些状元没法比。”
桌上安静了一秒。
有人尴尬地笑了一下。
我看着林致,没说话。
他继续说:“不过没关系,擦线也是进去了嘛,反正毕业证是一样的。到时候找工作,人家只看学校,不看分数。”
陈澄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林致一脸无辜,“我就是替他高兴啊。657分能上清北,这运气,简直了。不像我们,老老实实考浙大,分数够,报得也稳。”
他把“稳”字咬得很重。
陈澄没再说话。
她低着头,夹了一片肉,放进林致碗里。
我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也给我夹过菜。
那时候她说,你吃东西太慢了,我帮你夹。
现在我看着她在给另一个人夹菜。
那个人笑着吃下去,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得意。
火锅继续煮着。
有人开始聊别的话题,聊大学里的新鲜事,聊专业,聊老师,聊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
林致一直搂着陈澄,时不时低头跟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桌上的人听见。
“澄澄,你那天不是说想吃那家日料吗?明天带你去。”
“嗯。”
“你室友是不是又吵架了?要不要我帮你劝劝?”
“不用。”
“你手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暖暖。”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搓了搓。
陈澄低着头,脸红红的。
桌上有人起哄:“哟,你俩能不能别秀了?考虑一下单身狗的感受。”
林致笑着摆手:“习惯了习惯了,改不了。”
我吃着火锅,一言不发。
夏晚坐在我旁边,时不时看我一眼。
中途我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陈澄。
她站在拐角处,像是在等我。
“周煜。”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还好吗?”
我没说话。
“志愿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说,声音有点急,“那天林致说想跟你开个玩笑,我就……我就帮他操作了一下。我以为你能改回来的,没想到时间那么紧……”
我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她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说话的时候喜欢抿嘴。
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但我不认识她了。
“你删了我微信。”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当时……我当时怕你骂我,就先删了。后来想加回来,又不好意思。”
“你现在想说什么?”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就是想跟你说,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会真的报不了志愿?没想到我会复读?”
“我……”
“但我没复读。”我说,“我去了清北。”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问。
她摇头。
“我在想,幸亏你改了我的志愿。”
她的表情僵住了。
“不然我现在应该跟你们一样,在浙大。”我说,“谢谢你。”
我转身走了。
走回包厢的时候,林致正在跟人吹牛。
“我明年打算申请去美国交换,我爸认识那边的人,可以帮我操作一下……”
看到我进来,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我坐回座位,夏晚小声问我:“没事吧?”
“没事。”
“她跟你说什么了?”
“道歉。”
夏晚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信吗?”
我看着火锅里翻滚的汤底,说:“不信。”
聚会结束后,大家在门口告别。
林致搂着陈澄走了,走之前还特意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周煜,有空来浙大玩啊,我带你看我们学校,比清北小点,但挺漂亮的。”
我说:“好。”
他们走远了。
夏晚站在我旁边,小声说:“他好贱。”
我笑了一下。
“你还笑?”她瞪我。
“我在想,”我说,“他们现在笑得越开心,到时候越后悔。”
“后悔什么?”
“没什么。”我说,“走吧,送我回去。”
她还是骑那辆电动车,还是歪歪扭扭的。我坐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夏晚。”
“嗯?”
“你信不信因果报应?”
她想了想,说:“信。”
“那就等着看吧。”
5
大一下学期,我开始跟着导师做项目。
清北的机会太多了,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只要你肯学,肯干,肯熬,就有人愿意带你。
我运气好,跟了一个做人工智能的导师,手把手教,带着发论文,带着参加比赛。
四月底,我们团队拿了全国大学生人工智能创新大赛的一等奖。
消息传到高中班级群,有人转发了新闻链接。
“卧槽周煜牛逼啊!”
“一等奖?全国的那个?”
“清北的就是不一样……”
林致没说话。
陈澄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们看到了。
因为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奖杯,文案只有两个字:运气。
林景点赞了。
陈澄没点。
又过了两个月,暑假。
我留在北京,没回家。
导师介绍我去一家大厂实习,做算法岗,工资不高,但能学东西。
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煜,是我。”
陈澄。
我没说话。
“你……你别挂,”她的声音有点急,“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们清北……还有没有补录的机会?”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哭。
哭得稀里哗啦的,断断续续地说:
“林致……林致骗了我……”
我听着她说,一句话也没插。
事情其实很简单。
林致追她追了三年,高考前终于追到了。他说,我们一起报浙大,以后还在一起。
她信了。
她不仅自己报了浙大,还帮他把我的志愿改了——因为林致说,想开个玩笑,让我复读一年,这样他们就能在一起过一年二人世界。
她觉得这个玩笑有点过分,但架不住林致软磨硬泡,最后还是答应了。
改完志愿那天晚上,她有点害怕,不敢接我电话。
后来听说我去了清北,她才松了口气。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到了浙大之后,林致开始变了。
先是跟别的女生暧昧,被她发现后说是“开玩笑”。
然后是冷战,一周不理她。
再然后,是劈腿。
她发现林致同时跟三个女生在交往,每一个都是“女朋友”。
她去质问林致,林致笑着说:“你不会真以为我只喜欢你一个吧?你条件是不错,但也没好到让我一棵树上吊死啊。”
她说要分手,林致说随便。
她说要把这事说出去,林致说你说啊,反正我爸认识校领导,你觉得学校信你还是信我?
她不敢说。
憋了一个学期,憋出病了。
期末考挂了两科,被学院警告。
暑假回家,她爸妈问她怎么回事,她不敢说。
最后她想到了我。
“周煜,你帮帮我。”她哭着说,“你不是在清北吗?你有没有办法让我转学过去?我什么都能做,真的,什么都能做……”
我听着她哭,忽然觉得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陈澄。”我说。
“嗯?”
“你改我志愿那天晚上,有没有想过我会复读?”
她愣了一下。
“你删我微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难过?”
她不说话了。
“你现在被林致甩了,来找我帮忙。你有没有想过,我凭什么帮你?”
她哭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
“你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你错在哪儿。”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陈澄的电话,而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高考前一个月,陈澄问我,你报什么学校?
我说,浙大。
她说,我也是。
我说,那我们一起报。
她说,好,你把账号给我,我帮你填。
我给了她。
我没想过她会改。
不是因为我蠢,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一个我从初中就信任的人,会这样对我。
现在我知道了。
有些人,不是值得信任的。
有些人,你对她再好,她也只会把你当工具。
第二天早上,我给夏晚发了条微信。
【我】:陈澄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夏晚】:???她找你干嘛?
【我】:想让我帮忙转学去清北。
【夏晚】:???她有病吧?
【夏晚】:你怎么说?
【我】:没答应。
【夏晚】:那就好。你别心软啊,她那种人,不值得。
【我】:我知道。
【夏晚】:对了,我寒假去北京玩,你接待我不?
【我】:来。
【夏晚】: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看着她发来的消息,笑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子上,暖洋洋的。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写代码。
6
大三那年,我做的东西终于出了点成绩。
两篇顶会一作,一个国家奖学金,一个字节跳动的实习offer。
导师说,你保研没问题,留校也没问题,想出去的话,我可以帮你推荐。
我说,我再想想。
那段时间,我经常想起那条弹幕。
【兄弟,没事啦,你那分数刚好擦线上清北,是好事呢】
现在想想,那条弹幕说得太对了。
如果不是陈澄改了志愿,我不会来清北。
如果我不来清北,不会有这些机会。
如果我没有这些机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林致呢?
他在浙大混了三年,挂了好几科,差点毕不了业。他爸找了人,好不容易把学分补上了,但保研没戏,出国也没戏,最后灰溜溜地回了老家,进了他爸的公司。
听说他在公司里也不老实,跟女同事搞暧昧,被他爸骂了好几次。
陈澄呢?
她大二那年休学了。
身体垮了,精神也垮了,瘦得脱了相。她爸妈带她去看心理医生,说是中度抑郁。
后来她复学了,但换了专业,换了寝室,换了手机号,也换了微信号。
她没有再加过我。
我也没有找过她。
大三暑假,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说,陈澄她妈前几天在超市遇到她,说了几句话。
“她问起你了。”我妈说。
“问什么?”
“问你过得好不好。”
我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的,在北京,有出息了。”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她妈说,她女儿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做的事。”我妈看着我,“她说她女儿经常一个人哭,说是对不起你。”
我看着窗外的天,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高中学校。
暑假的校园很安静,没什么人。我穿过操场,走到教学楼前面,看着我们当年上课的那间教室。
窗户开着,里面有灯。
有人在上晚自习。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是夏晚。
“你在哪儿?”她问。
“高中。”我说。
“哪个高中?”
“我们那个。”
“你怎么不叫我?”她有点不满,“我也在老家,一个人无聊死了。”
“那你现在来。”
“真的?”
“真的。”
半个小时后,她骑着电动车出现在校门口。
还是那辆车,还是歪歪扭扭的。
我看着她从车上跳下来,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等很久了?”
“没有。”
“走,进去看看。”
她拉着我往学校里走。
我们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食堂,走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路。
夏晚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你还记得吗?”她指着路边的长椅,“高三那年,你坐在这儿背单词,我从旁边经过,你叫我帮你默写。”
我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她英语好,我英语差,经常找她帮忙。
“你还说,等高考完了请我吃饭。”她看着我,“你没请。”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说的?”
“高考前一周。”她笑,“你忘了吧?”
我想了想。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高考前一周,我坐在这个长椅上,她在旁边帮我默写单词。默完她说,你英语进步挺大的,考完请我吃饭吧。
我说,好。
然后高考。
然后志愿被改。
然后去北京。
然后……
我忘了。
“对不起。”我说,“我忘了。”
“没事。”她笑,“反正你也没请。”
她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着我。
“周煜。”
“嗯?”
“你现在补请,还来得及。”
月光照在她脸上,亮亮的。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条弹幕。
【兄弟,没事啦,你那分数刚好擦线上清北,是好事呢】
确实是好事。
如果不是那件事,我不会来清北。
如果不是那件事,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不是那件事——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的人。
“夏晚。”我说。
“嗯?”
“你想去哪儿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随便。”
“那我定。”
“好。”
她骑着电动车走了,还是歪歪扭扭的。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又响了。
是导师发来的消息。
【导师】:那个MIT的交换项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夏晚消失的方向。
【我】:老师,我再想想。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超市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陈澄。
她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看到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三年没见,她变了很多。
瘦了,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着,没有化妆。
不像以前那个精致漂亮的陈澄了。
“周煜。”她先开口。
“嗯。”
“你……回来了?”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还好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我……还好。”她说。
我们沉默了几秒。
“你的事,我听说了。”我说。
她低下头,没说话。
“林致呢?”
“我不知道。”她声音很小,“我们早就没联系了。”
我点点头。
“周煜。”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句话没什么用,”她眼眶红红的,“但我真的……真的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想起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想起那张照片,她靠在林致肩膀上,笑得很开心。
“陈澄。”我说。
“嗯?”
“我原谅你。”
她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但是,”我说,“我们以后不用联系了。”
我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购物袋,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把外套拉链拉上,继续往前走。
手机响了。
夏晚发来的消息。
【夏晚】:我到家了!你定好餐厅告诉我啊,我要吃最贵的!
【我】:好。
【夏晚】:对了,你刚才在校门口,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我】:什么话?
【夏晚】:算了,等你请我吃饭再说吧。
【我】:行。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夏晚又发了一条:
【夏晚】:周煜。
【夏晚】:你这次别又忘了。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笑了一下。
【我】:不会忘。
【我】:这次不会。
我推开门,走进屋里。
我妈在看电视,看到我进来,问:“去哪儿了?”
“学校。”
“一个人?”
“跟夏晚一起。”
我妈眼睛亮了:“那个小姑娘?”
“嗯。”
“她挺好的。”
“嗯。”
“长得也好看。”
我看了我妈一眼。
她笑眯眯的,没再说话。
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光。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一条奇怪的短信。
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
【恭喜你,通关了。】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想回拨过去,但那个号码不存在。
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那条弹幕。
【兄弟,没事啦,你那分数刚好擦线上清北,是好事呢】
那是高考那天晚上,我看到的。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弹幕。
我以为那是幻觉。
但现在这条短信——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不管了。
不管是谁发的,不管是什么意思。
反正现在的结果,挺好的。
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夏晚。
【夏晚】:晚安。
【夏晚】:明天见。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笑了一下。
【我】:晚安。
【我】:明天见。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但不像那天晚上那样烦人。
那天晚上,我以为自己完了。
那天晚上,我以为这辈子毁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现在我知道了。
未来就是这样。
有月亮,有虫子叫,有一个人跟你说晚安。
挺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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