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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独梦醒


鸣玉楼临河而建,推开窗就是水。河面黑沉沉的,已结了冰。模糊的倒映着两岸的灯,像一面起了雾的镜子。

进宝坐在临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两侧各坐着一个女子,一个给他斟酒,一个用筷子夹了菜递到嘴边。

他扭过头,只是看着窗外。

彰德府的夜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灯,一样的河,一样的脂粉气。他们脚程慢些,还要走十五日。昨夜发出的快信,许是五日便能到京了。

“宝大人,这鸣玉楼如何?”杨二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酒气,带着笑。他胳膊上的伤还缠着布条,这会儿倒不觉得疼了,一手搂着一个,衣裳都蹭歪了。一个女子外衫半褪,几乎挂在他身上。

进宝没回头,自己抿了一口酒。

旁边伸出一只纤手,指甲上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那女子巧笑盈盈,声音软得像糖稀:“大人,自己喝,多没意思。”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袖子垂下来,扫过他手背。

进宝没动,也没看她。那女子笑僵了僵,看了看进宝的脸,又缩了回去。那张脸太冷了,冷得像窗外的河水,看一眼都冻人。

杨二在对面看着,扔过来一锭银子,啪的一声落在桌上。“我这小兄弟脸皮薄,害羞。”

那女子笑容又堆起来。她给自己斟了一杯,举到进宝嘴边:“大人,我敬您一杯。”

进宝漫不经心的看她一眼,那女子的手就僵在半空,笑也挂不住了。她讪讪地放下酒杯,往旁边挪了挪。

杨二那边又闹起来,不知谁说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进宝没听,只看着窗外。河对面亮着几盏红灯,像要灭了,又亮起来。

出鸣玉楼的时候,进宝走得很快。杨二在后头追,步子踉跄,酒还没醒透。

“宝大人——宝大人!”他追上来,喘着气,“走慢点。”

进宝没停:“不留下?”

“嗐,”杨二摆摆手,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我练的是童子功,还不够精进呢,破不得。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进宝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很快就收回去了,声音淡淡的:

“这回你如愿了?”

杨二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这次我可没逼你。”他又凑近些,声音更低,带着点试探,“和你那姑娘拌嘴了?这花酒,怎么越喝脸越长?”

进宝停住脚步,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拍在杨二手里。

杨二展开,就着路边的灯看。看了几行,大呼小叫起来:“罚她们不吃饭?我妹子不是这样的人!”又看了几行,笑起来,偷眼看进宝,“这姑娘还挺有意思,说想你——”

进宝一把将信抽回去。

杨二也不恼,继续凑过来看。看到最后,脸色变了,声音也变了:“怎么还有我的事儿?这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盯着进宝,“这次请我上青楼,不会是断头饭吧?”他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进宝,像在看他有没有藏刀,“我可跟你说,我还是童子身呢,可不行啊。”

进宝哼了一声,声音很低:“是有人逼她。”

杨二愣了一下,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褪下去。他看着进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舒一口气:“我就知道,我们杨家的妹子干不出这种欺人的事。”

说完他又去看进宝,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小心翼翼的,“那姑娘……是不是很危险?”

进宝没说话。

杨二挠挠头,声音更低了:“要不……要不你别下死手就行,我配合你,先把人救出来。”

“行了。”进宝打断他,“我有打算,用不着你。”

他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回头,你把我们上青楼的事,散出去。”

杨二看着他,进宝的脸在灯下半明半暗,什么表情都看不清。杨二忽然笑了,伸手碰了碰他的肩,力道不重,像兄弟之间那种碰法。

“放心吧。”

起风了,刮得很快,把岸边的枯柳吹得簌簌响,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也吹散了。

客栈的屋子不大,床褥是粗棉布的,洗得发白,有皂角的味道。进宝要了水,那件沾了脂粉气的衣裳团在角落,他没再看。

洗完了,他换上干净的衣裳,躺下来。

棉布贴着皮肤,粗粝的、暖的,进宝嗅了嗅,皂角味儿轻轻把他托起来,他闭上眼。

梦里有人在笑。又黏又烫,像糖稀化在热水里。他想推开,手却抬不起来。那笑声贴着他,从耳边滑到颈侧,滑到胸口。脂粉气甜得发腻,他皱着眉,偏过头。

那张脸变了。不是今夜那女子,是另一张脸。白里透红,春桃一般。下巴精巧,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不笑的时候也好看,嘴唇微微张着,像在等他开口。

她靠过来,发丝扫过他脸颊。他想伸手,手却抬不起来。她越来越近,缩在自己脚边,抬着脸看着他。颈间有一道银闪闪的链子,勒的很紧。

然后她头低下去,声音轻飘飘的:“我给您换鞋。”

可贴上来的,是她的唇。软的、温的,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他骨头里。像很久之前,裹住自己双脚的那个怀抱。

他一个激灵,却看见脚下那一团人影越来越小。

是他整个人变得很大,充了气一样,还在继续拔高着。骨头在撑,皮肉在绷,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急得不像自己。

他想要点什么,打碎什么。可是是什么呢?

一股滚烫的、不属于他的东西在乱窜,窜到小腹,窜到腿间,窜到一个没有出口的地方。它堵在那里,涨着,烧着,找不到路。他的身体绷紧了,眼前一片白,越来越耀眼。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那股气像被扎破的皮囊,哧的一声,什么都没了。他的身体松下来,又猛然缩小。脚下那团影子像水渍一样漫开,在他在影子里下沉。

那仰着的脸上五官已经化了,只有颈上,一道银闪闪的勒痕。

他伸手想去抓,却猛的坠下去,天旋地转。

他喘着气,睁开眼,房梁在头顶灰扑扑的悬着。他的手还攥着被单,手心全是汗。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皂角的味道。

他躺了一会儿,又掀开棉被,盯着自己的腿。惨白的袭裤上湿了一小块,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不出。

掀开被子,走到木桶边。水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薄冰,他伸手戳了一下,冰碎了,浮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

他把自己泡进去,凉意从皮囊往里走,走到肉,走到骨。把那点可疑的水渍冲的一干二净。

这不是第一次了,进宝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恶心。

这是刘德海那种浑身尿骚味的前奏吗?还是别的什么,可耻的,畸形的东西?

他脸也沁进冰水里。

耳里一片沉闷的嗡鸣,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终于,平静下去。

哗啦——

进宝迈出木桶,身上的皮肤青的发紫,不听话的颤着。他却舒了口气,拿起布巾。那个地方横着一条虫似的疤,有点疼,他匆匆擦了,一眼都没看。

枕头底下压着那个小银盒子,打开。草编的元宝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散了,手摸上去有些扎人。底下的小字已经完全洇开,模糊成一团。他把草编小心捧出来,嘴唇贴上去,贴着那团看不清的字。

他在心里念:招财进宝。

草的气味很淡,快没有了。他深吸了一口残存的气,又将小盒关好,塞进枕头下。

他不能如了永善的愿。这一趟出去,抓住的只有贵妃这条线,只有一个杨二。如果连这个都扔了,他和春儿真成了砧板上的肉。

只要跨过这一关——

春儿行吗?她一个人,总泪汪汪、软塌塌。她能在关键时刻足够聪明吗?

他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墙角。

不过桥,不喝汤。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着,埋在他膝上。他那时候觉得她傻,现在也这么觉得。

若真有事,就与她一起下地狱好了。

想来,也不会比上头差太多。

他闭上眼,棉被有皂角的味道,身上有水汽的凉。他把自己裹紧,像裹进一个正合适他的壳里。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沙沙响。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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