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军府第一夜
戊印落下后，石室外的老兵没有散。
他们排在门口，一个一个领铁牌，按血，归籍，再把名字报给老陈。
老陈坐在石阶上，腿边放着一只破木箱，手里炭笔削得很尖。
“赵铁柱，碎叶营，旧军户，归籍。”
“孙老七，烽燧卒，旧军户，归籍。”
“吴缺腿，斥候营，旧军户，归籍。”
吴缺腿一听这个名，抬头骂，“陈三两，你给老子写大名，吴定山。”
老陈抬眼，“你以前喝多了管自己叫缺腿，还怪我？”
旁边几个老兵低声笑，笑到一半又停了，手里的铁牌压在胸口，谁也没舍得放下。
苏清婉站在石案前，把开府第一令卷好，交给李长青。
“抄三份，一份挂校场，一份送乙库，一份封进戊库。”
李长青接过铁页，“用纸还是铁？”
“校场用木板，乙库用纸，戊库用铁。”
王师爷抱着墨盒凑过来，“掌柜的，小人能抄木板那份，字大，百姓看得清。”
苏清婉看他一眼，“你写，少一个字扣盐。”
王师爷立马把墨盒抱紧，“小人忽然觉得李学徒字更大。”
张大锤在旁边笑，“你这嘴，开工前先算工钱。”
王师爷苦着脸，“我这嘴欠过盐，懂行情。”
掌令使被押在石柱旁，手腕绑着麻绳，肩上的短甲被君无邪削了一片，露出盘龙缠刀印。
他看着这些人领铁牌，喉咙里挤出一句。
“乱民私立军籍，朝廷不会认。”
赵铁柱拿着铁牌走到他面前，蹲下。
“朝廷认不认，我管不着，我爹认，我爷认，我死了埋进凉州土里，土也认。”
掌令使冷笑，“土能发饷？”
苏清婉从石案后抬头，“军府能。”
她拍了拍账本，“开府第一夜，旧军户每人补一份军户口粮，伤残加半份，钱没有，先记欠条，等北狄前锋送马来，再折价。”
张大锤一拍大腿，“好，北狄人还没来，肉先安排上了。”
大头咽了咽口水，“马肉也算肉。”
沈灵霜看他，“伤兵先吃。”
大头低头，“我排后面，我胃大，等得起。”
青黛抱着药箱，冲他点头，“你今天懂事。”
大头被夸得挺直背，张大锤在旁边啧了一声，“八岁孩子管住二百斤汉子，稀罕。”
苏清婉翻到新页，“第二件事，内廷俘虏编入苦役队，白日搬石，夜里单独关押，掌令使单列，不许死，不许少舌头。”
沈灵霜接话，“我会看住他的毒囊。”
青黛补了一句，“坏人想死，要排队。”
掌令使盯着苏清婉，“你敢把御前的人当苦役，司礼监会把你全城剐了。”
苏清婉走到他面前，把开府第一令的副页压在他膝上。
“你听清楚，归鸿城现在缺墙，缺粮，缺盐，缺人干活，不缺威胁。”
她指向石室外，“你们烧城的手，现在去修城，账才算开头。”
掌令使还要说话，君无邪把陌刀横在他肩上。
掌令使闭了嘴。
李长青低头写完一页，吹了吹墨，“掌柜的，掌令使若活着，京城能追出线，若死了，线断。”
苏清婉点头，“所以他饭减半，命保全。”
王师爷小声嘀咕，“这日子，死都要先交账。”
苏清婉看过去。
王师爷把墨盒往怀里一塞，“小人夸您会过日子。”
韩守拙坐在石案旁，喘了几口，拿出第二片铁页。
“南闸在旧白狼烽下，离归鸿城西北二十七里，三百年前设为泄洪死闸，开一次，暗河水会入乱石滩低沟。”
鲁大石把铁页接过，手指沿着线走，“旧白狼烽？那地方早塌了，风暴后只剩半截土台。”
老鬼从门边开口，“我去过，下面有空声。”
苏清婉抬头，“能挖吗？”
鲁大石摇头，“不能乱挖，死闸若被沙压住，先要找气孔，再测水位，不然人下去就回不来。”
张奎接过话，“给我十个人，半日能探出气孔。”
君无邪看向他，“带绳，带钩，带两名斥候，天亮前不出城。”
老鬼点头，“北坡百人队还在，夜里出去，容易被咬住。”
楚河靠在石壁上，玄铁面具下的呼吸很粗。
“金帐传令骑到北坡，百人队不会进攻，他们在等狼主回令。”
苏清婉问，“回令最快多久？”
“半夜前。”
楚河扶住石壁，站稳些，“若阿史那钵亲自看了王帐血书，明日天亮，前锋会改道，不走官道，走断魂谷背后那条旧道。”
君无邪的背挺了一下。
石室里没人吵。
断魂谷三个字，比北狄三千前锋更压人。
赵铁柱把铁牌收进怀里，“王爷，若他们走断魂谷，我们去堵。”
君无邪没有马上答。
苏清婉替他开口，“不堵谷口，堵水。”
众人看她。
苏清婉拿起南闸铁页，铺到石案上。
“北狄骑兵快，归鸿城人少，出城硬挡，是拿命填沟。”
她点了点乱石滩低沟，“若南闸能开，水入低沟，乱石滩北坡到西口会变成烂泥，马腿陷进去，前锋速度降一半。”
鲁大石沉着脸，“水量要算，开多了，风井也受压。”
苏清婉把算盘从腰间取下，拨了三下。
“所以今晚先探，不开，明日按水位定量。”
李长青看着她的算盘，“你要把暗河当账本算？”
“水也有进出账。”
王师爷吸了口气，“这账要是算错，全城泡汤。”
苏清婉把算盘合上，“所以你别算。”
王师爷退了一步，“小人只适合算盐。”
青黛从药箱边抬头，“你还偷盐。”
王师爷捂住胸口，“小祖宗，旧账别翻。”
老陈拄着拐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名单。
“掌柜的，旧军户能走的一百二十八，不能走的四十七，剩下有二十三人伤重，血印我让人按了，名字也报了。”
苏清婉接过名单，“挂校场前，先念一遍。”
老陈愣住，“念给谁听？”
“给全城听。”
她看向门外，“让流民也听，军府不是老兵关起门分粮，流民按工分入屯户，能种地，能修墙，能搬石，也能领牌。”
赵铁柱一怔，“屯户也入册？”
“入。”
苏清婉把名单压在账本下，“守城不是老兵一个人的命，归鸿城的锅，谁添柴，谁有饭。”
张大锤咧嘴，“那我能入啥户？”
李长青头也不抬，“饭桶户。”
大头认真问，“有这个户吗？”
王师爷接得飞快，“有，你俩一正一副。”
张大锤抬手要揍人，王师爷抱着墨盒躲到鲁大石后面。
鲁大石嫌他碍事，“滚远点，墨别洒图上。”
石室里的气松了一点。
君无邪看着苏清婉，没说话。
苏清婉把戊印放回铁匣，扣上锁。
“看我干什么？”
君无邪道，“你把军府开成了饭庄。”
“饭庄能活人。”
她把钥匙挂到腰间，“活人多了，军府才有用。”
君无邪低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定的规矩，我守。”
苏清婉手上动作停了半拍，又把账本夹好。
“那就先守住你自己，沈大夫还等着给你治胳膊。”
沈灵霜在后面冷声道，“他今晚不准泡冷水，不准出城，不准提刀超过半个时辰。”
君无邪没应。
青黛抬头，“不听话也扣饭。”
张大锤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君无邪看了青黛一眼，“听。”
青黛满意点头，“王爷也归药房管。”
苏清婉嘴边动了动，很快压下。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老鬼从石道冲进来，鞋底全是沙。
“北坡火堆变了。”
君无邪转身，“多少？”
“九堆。”
楚河的手扶住墙，声音哑下去，“九堆火，是金帐大令。”
老鬼把一根断箭递上来，箭尾绑着一片皮。
“还有这个，北狄射到西口外，没进风井。”
苏清婉接过皮片。
上面写着大雍字，笔画生硬。
“戊印已醒，狼主请镇北王断魂谷一见，带苏氏，带旧籍，不来，先杀楚河旧部三百。”
楚河抬头。
君无邪的手按住刀柄。
苏清婉把皮片翻到背面。
背面钉着一小撮头发，发根上还沾着干血。
楚河盯着那撮头发，身体晃了一下。
“先锋营的发绳。”
石室内，老兵们的铁牌一块接一块碰在胸口。
苏清婉把皮片夹进账本，抬头看向众人。
“开府第一夜，第一笔外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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