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李春花

长发拂开，露出了一张清秀却憔悴的脸庞。

那女人年纪看起来不大，大约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眉眼紧闭，嘴唇微微干裂，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像是在这里待了很久，又或者经历了长时间的疲惫与不安。

但她的确在呼吸，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是活着的。

尤善的手指触碰了一下她脸颊处皮肤，确认那皮肤带着活人的温度，便转头朝童清雪周昱琛二人露出一个安心的神情。

周昱琛这才放松了一点，目光却还是挺紧张地盯着那女人瞧，尤其仔细打量了她的双手，发现和昨天看到的那只拿供果的手似乎对的上号。

所以那动静不是鬼，是人？

可就算没有鬼，这祠堂底下关着个女人......也怎么想都称不上正常吧？

正在这时，那原本昏睡的女人也开始有动静了。

似乎是被尤善方才的触碰所惊扰，女人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皮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的，映着跳动的烛火，没有什么焦距。

过了几秒，那涣散的瞳孔才逐渐凝聚，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倒映出尤善平静的面容，以及她身后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女人醒了。

烛火在凝滞的空气中微微摇曳，照亮着她那苍白憔悴的脸。

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睡意的迷茫，但在看清眼前几张陌生的面孔后，迷茫迅速被惊惧取代，随即又化为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童清雪率先开口：“你是谁？”

说话间，她往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站到女人面前，眼神带着一种审视意味，同时继续追问：“为什么会待在这里？”

女人像是被这直接的问话刺了一下，肩膀更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小心翼翼，带着点神经质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在确认除了眼前三人是否还有其他人，几秒钟后才重新聚焦视线，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我……我叫李春花，是、是李家坳的人……”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口音，语速急促又混乱，“我不是静水村的，我是被卖过来的！”

“卖过来的？”周昱琛有些错愕，下意识继续问道，“卖给谁啊？”

李春花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哽咽开口：“给……给村长家的儿子小军……当媳妇。”

说出这个名字时，她声音里似是带着恐惧：“我不愿意，我试过跑……前几天，趁着村里好像要来什么领导视察，他们看管松了点，我又试了一次……结果、结果就被抓回来了……然后就把我关在这儿了……”

这话说完，李春花抬起泪眼，充满希冀又忐忑地在尤善三人脸上来回扫视，话音更是满含期待：“你们……你们就是村里说的，上面派来的领导，对吗？是来视察的对吗？求求你们，救救我吧！带我离开这里！我一刻都不想待了！”

周昱琛一脸的半信半疑，警惕的心思当然还存着。

他说：“你得先告诉我，昨天是不是你从供桌后头伸手的，我们当时看到有只手伸出来拿了个供果。”

“是！是我！”李春花使劲点头，语速更快了，“昨天我听到上面有动静，还有人说话……我、我就想，是不是领导们来了？而且我饿了好几天了，也实在没办法，就……就大着胆子，从那个缝里伸手，想拿点供台上的果子吃，也是想……想看看能不能引起注意……没想到，没想到你们真的找来了！”

说到这，女人抹了把泪，脸上多出点劫后余生般的激动。

周昱琛心里新的疑虑却又浮上来，他皱起眉头，忍不住问道：“等等，你说你被关在这里......可这门我们进来时没看见锁啊？上面那块板子我们一拉就开了，你怎么不趁没人的时候自己跑呢？”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李春花的痛处，她顿了一下，泪水更汹涌起来。

“跑？往哪儿跑啊领导？你们进来时也看到了，这上头就是祠堂，外头就是村子……就算我侥幸跑出这屋子，外面全是山！我一个外乡来的女人，根本不认得路，能跑到哪里去？被他们抓回来，就是往死里打啊！”

她说着，哆嗦着手往旁边摸索了几下，扯出两截粗糙的麻绳，展示给他们看：“看……最开始，他们是把我绑在这柱子上的……我磨了好久，手都快磨烂了才挣脱开。要是还绑着，我昨天哪有机会去拿那个果子？”

“至于外头的门板，他们是知道我这几天没力气，也知道我跑不远……所以才没锁死吧？反正……反正也没人给我送饭，就扔我在这儿自生自灭……”

童清雪一直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冷，不过她关注的点就和周昱琛不同。

她问：“像你这样被买来的，村里只有你一个？没有其他女人？”

李春花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有......村里还有，但……但她们都认命了。有的来了好多年，孩子都生了，跟自家男人……也算过得下去。不像我……我是新来的，来了才几个月，还不想认命！我家里……我家里爹娘还等着我……”

说完这段话，女人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眼前这三个人身上，抬眼的神情充满了哀求。

“求求你们了……”她再次开口，声音破碎，“几位领导，我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心善的！你们离开的时候，能不能……能不能偷偷把我带上？只要你们把我带出这大山，我给你们当牛做马都行！求求你们了……我真活不下去了！”

压抑绝望的呜咽在地下室闭塞的空间里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童清雪面上不显，垂在身侧的拳头却忍不住捏紧了。

对同性的这种遭遇，童清雪其实还是挺有同情心，她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动，那句“我们想想办法”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就在此时，一直沉默观察的尤善忽然伸手将她的手腕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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