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热情

那热情的人声像根冰锥，将屋内的空气刺到凝滞。

前一秒还沉浸在惊悚推测与沉重矛盾中的众人身体皆是一僵，童清雪未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咽回喉咙，周昱琛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赵天明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桌面的旧报纸上，李晓明更是吓得一哆嗦，险些从凳子上滑下去。

尤善的反应最快，她极轻地吸了口气，朝众人极快地摇了摇头，眼神扫过桌面上可能引起疑心的物品。

赵天明瞬间会意，手疾眼快地将摊开的旧报纸和几本泛黄册子拢到一起，无声地塞进桌底角落，并用一块搭在旁边的破布稍稍掩盖。张猛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周昱琛清了清嗓子，童清雪则别开脸，抱起胳膊，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的模样。

“在的，杨村长稍等。”尤善扬声应道，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刚才屋内正在进行的一切都只是寻常闲谈。

她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门口。

推开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内光线漏出门外，与外头的暮色交融在一块，杨村长那张皱纹深刻堆满笑容的脸也随之探了进来，手里捧着两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包裹，隐约透出甜腻的芝麻香和浓重的烟熏肉味。

“哎哟，领导们都在呢！”杨村长侧身挤了进来，目光飞快地在屋内扫了一圈，掠过每个人的脸，掠过现在只摆着几只粗陶碗和喝剩的水的桌面，脸上笑容似乎又深了些，眼角的皱纹都堆叠起来。

“领导们辛苦一天了，饿了吧？快尝尝，镇上李记的芝麻糖，甜而不腻！还有这老陈头的熏兔肉，用的是祖传秘方，柴火慢熏了三天三夜，香得很！给领导们添个菜，也沾沾咱赶集的喜气！”他殷勤地将油纸包放在桌上，一边拆着绳子，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听阿土说，领导们今儿个对村里的老账本旧规矩挺感兴趣？还特地去了办事处翻找？怎么样，可找到什么有用的没？要是有什么疑问随时问我啊！我可在这村里待了一辈子咯，没啥是我不知道的，阿土那小子可糊涂着呢。”

这话听起来是热情的提供帮助，但落在刚刚窥见过十年前血腥疑云的众人耳中，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

赵天明作为白天与阿土周旋的主力，此刻自然地接过话头，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滴水不漏的和蔼笑容：

“真是劳杨村长记挂啊，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随便翻了翻，了解一下村里的过往。那都是些陈年旧账，琐碎得很，看不出什么大花样......我们也就是走个流程，其实更重要的还是看眼下的情况。”

“哦，是嘛？”杨村长手上动作不停，撕开油纸，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油光发亮的兔肉块，香气顿时浓郁起来。

他抬起头，笑容不变，语气也依旧是那种朴实的热情，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后背微微一凉：“那是，咱静水村地方偏，住的人也朴实，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平平淡淡才是福啊！往后啊，最好也一直这样，平平安安的，啥事儿没有，领导们说是不是？”

平平淡淡，平平安安，啥事儿没有……这些词在普通语境下再正常不过，但结合先前那份记载着六人葬身火海的旧报纸，以及众人心中刚刚成形的可怕猜测，此刻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别有内涵，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暗示与警告。

张猛只觉得一股无名火混着寒意从心底窜起，他性子直，最受不了这种绵里藏针的对话，当即粗声粗气地岔开话题：“行了行了，东西放这儿就行，味儿是挺香！杨村长你也忙活一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我们这儿也准备收拾收拾休息了！”

“哎，好，好，那领导们……”杨村长似乎从善如流，准备告辞。

“杨村长。”尤善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杨村长转回身：“哎，尤领导还有啥吩咐？”

尤善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这两天我们在村里走动，好像没再看见您家小军，那孩子去哪了？”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屋内其他人也是心头一凛，对啊，那个之前偷窥过童清雪，被尤善像拎鸡仔一样制伏的胖墩少年，这两天确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而今天在地下室，那个自称李春花的女人，口口声声说是被买来给村长儿子小军当媳妇的，这难道是巧合么？

杨村长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固了半秒，随即又化开，他搓了搓手，语气带着点歉疚和理所当然：“哦，您说那不懂事的娃啊！他前几天不是冒犯了童领导嘛，我这心里头一直过意不去，正好他在镇上有个远房表亲，家里条件还行，也能照顾他，我就想着干脆送他去城里住几天，顺便看看以后能不能找个学校插班读读书，也省得在村里继续碍各位领导的眼！所以这几天肯定是见不着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表情都更加古怪了。

去城里读书？一个十五六岁，在村里横行霸道，敢直呼老子名字的孩子，突然被送去城里读书？

就算是为了防止碍他们的眼，这个理由也未免牵强。

或者说......把人送走的速度也快的有点引人深思。

赵天明到底是阅历丰富，顺着这个话题，用一种闲聊般的不经意语气问道：“说起来，杨村长，你们这村里，一般后生和姑娘家，都是多大年纪说亲办事啊？会不会有年纪还小就先定下亲事的习俗？比如……童养媳之类的？”

他问得含蓄，但意思已经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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