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顾征授勋那天,一个女人牵着小男孩闯进来。
小男孩很活泼,兴奋地挥着手朝台上喊:“爸爸!”
全场几百号人,齐刷刷看过去。
我坐在家属席第一排,笑容僵在脸上。
女人穿得光鲜亮丽,经过我时,不好意思地笑笑。
“对不起嫂子,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别介意啊。”
顾征脸白了,立即下台把人带了出去,然后继续回来领勋章。
旁边的嫂子们窃窃私语,看我的目光带着嘲笑和审视。
“那孩子长得跟顾征一个模子刻出来。难道真是他的私生子?”
1
当晚回家,我把饭菜端上桌,没吭声。
顾征坐下来,看我沉默不语,叹了口气,主动交代。
“那个孩子是我的,今年三岁。”
“我知道对不起你,但事情已经这样了。知意那边我也不能不管。”
他看着我:“你要是能接受,咱们还是一家人。要是接受不了……”
他没往下说。
我问:“接受不了怎么办?”
顾征沉默了一会儿。
“军婚不是你想离就能离的,除非双方同意,和平解决。”
我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看着桌上的菜,只觉得讽刺。
结婚十五年,我原本以为我们能这样相互扶持,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可他,却瞒着我不声不响在外面有了另一个家。
我跟顾征说:“我去民政局问过了,军婚女方要离,得你同意才行。”
“我不会闹,也不会让你难堪。只要你同意,咱们好聚好散。”
顾征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最后问我。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没吭声。
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2
顾征开始早回家了。
以前他总说部队有事,要在机关写材料,一周回来不了两趟。
现在每天六点半,准时进门。
先脱军装,然后进厨房主动帮忙,一会儿洗菜一会儿切葱,殷勤得不像话。
就连饭桌上,话也变多了。
说今年津贴涨了,说单位分了带鱼,明天拿回来炸着吃。
又说政委夸他材料写得好,年底评优肯定有他。
我低头吃饭,偶尔给小蕊夹一筷子菜,不接他的话茬。
等晚上小蕊睡了,顾征跟进卧室,在我旁边坐下。
“小荞,你不能老想着离婚。”
他压低声音,“我都改了,这一个月你也看见了,我天天回来,哪也没去。”
“小蕊还这么小,她正是要爸爸的时候。”
“咱们大院里也没离婚的先例,传出去多难听。”
“政委要是知道了,我这还要不要进步了?”
我说:“那你跟那边断干净。以后咱们就当搭伙过日子,为了小蕊把这个家撑下去。”
顾征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半天没吭声。
“断不了。”他终于开口。
“知意身体不好,生小言的时候大出血,落了病根,干不了活。”
“小言才三岁,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
“她爹妈都没了,就一个弟弟,自己还顾不上自己。”
“我要是不管她们,她们娘俩只有死路一条。”
我看着他,心里像是被扎了针,密密麻麻地疼:“所以你是打算一夫二妻?”
“不是……我只是不能见死不救……”
我气笑了。
“顾征,我跟你结婚十五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菩萨心肠了?”
“以前我妈住院,我跟你借三千块钱周转,你说手头紧,让我找我弟想办法。”
“现在倒好,外头的女人你养得起,自己家里人你不管?”
“那不一样……你妈有你弟照顾,知意她没有别人了……”
“行,我不跟你争这个。”我打断他,“你就说,你打算怎么办?”
顾征点了根烟,打火机咔哒一声响。
“小荞,知意她没有坏心。当初是我主动的,她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在服装店卖衣服,没见过世面,我骗了她。错在我,不在她。你要怪就怪我。”
他吸了口烟,又说:“我保证,以后不让她们娘俩出现在你面前。家里还是你说了算,钱还是你管,我每个月就给她们一点生活费,够吃饭就行,不会亏待你和小蕊。”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以为只要把两边都安抚住,就能相安无事。
我看了一眼小蕊房间的方向。
她才十岁。
如果我闹开了,他被处分,这事传遍整个大院,小蕊在学校怎么抬头?
同学会怎么看她?老师会怎么看她?
以后升学、工作都要政审,档案里写着父亲犯生活作风错误,她的路还怎么走?
我没说话,也不知道自己能忍到什么时候。
顾征以为我默认了,松了口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小荞,我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等我升了职,一定好好补偿你。”
3
我开始留意顾征的钱。
他每个月工资加津贴,少说也有五六千。
但交到我手里的,永远只有两千。
剩下的,他说机关应酬多,人情往来费钱,请领导吃饭、给战友随份子,零零碎碎就花没了。
我没戳破他。
快过年的时候,我爸来了电话。
说了几句,我爸吞吞吐吐地说我弟要结婚了,女方要彩礼八万,还要在县城买房,首付得十万。
家里砸锅卖铁凑了十二万,还差六万。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顾征在阳台浇花,听见动静进来问:“怎么了?家里有事?”
我把情况说了。
顾征放下喷壶,擦了擦手:“这是大事。能帮就帮一把,弟弟结婚是一辈子的事。”
他回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存折。
“这上面有四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想办法跟战友挪一挪,下个月应该能凑齐。”
我看着那张存折,没接。
“这几年你的工资加上津贴,应该不止这些。”
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平时花销大,你也知道的。机关里事多,今天这个请客明天那个送礼,不走动不行。”
我没再问,拿过存折:“谢谢。”
“一家人客气什么。”他笑了笑,“回头让小舅子打个欠条就行,形式还是要走的。”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钱。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认识我。
“嫂子,取这么多啊?要把明细打一下吗?”
我点点头:“打一份吧。”
热敏纸滋滋地吐出来,长长一条。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了很久。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取款记录。
每个月固定取两千,雷打不动。
还有几笔大的。
6月,取两万。
8月,取三万。
11月,取五万。
我的手在发抖,把那张纸捏出了褶子。
这些年我省吃俭用,舍不得给自己买件新衣服,小蕊想要的芭比娃娃,我都嫌贵没舍得买。
钱都在这了。
11月,是那个孩子出生的月份。
五万块,是给那个女人坐月子的。
我算了算,这几年他给那边至少花了二十万。
二十万。
我弟结婚差六万,他拿出四万来还要让我感激他。
我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回到家,我把取出来的钱汇给了弟弟。
晚上顾征回来,问钱汇了没。
我说汇了。
“那剩下的两万,我明天给你拿回来。”他说。
“不用了。”我在叠衣服,头也没抬,“我跟同事借了。”
他愣了一下:“跟我借不一样吗?干嘛欠外人人情。”
我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
4
下学期刚开学不久。
那天我加班,走得晚,赶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别的家长都散得差不多了。
小蕊不在,我找了一圈,问了门卫,门卫说有个开红色车的女人把她接走了。
我急得满头汗,到处打电话找人。
半小时后,家里的门开了。
小蕊回来了,手里举着一个芭比娃娃。
正版的芭比很贵。
我带她去商场的时候,她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我数了数手里不多的钱,没给她买。
“妈妈,有个林阿姨接我去吃麦当劳了。”她眼睛亮亮的,“还给我买了芭比。”
我的脸一下子白了。
“哪个林阿姨?”
“就是……开红色车的,烫着卷头发,嘴唇红红的,笑起来有酒窝。她说她是爸爸的朋友,让我叫她林阿姨。”
她还沉浸在那顿麦当劳的快乐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给我点了汉堡、薯条、可乐,还有一个玩具。吃完饭又带我去商场,说这个芭比送给我当见面礼……”
我一把夺过那个娃娃,打开门,用力扔了出去。
娃娃摔在楼道里,塑料壳裂开了,金色的头发散落一地。
小蕊吓哭了:“妈妈……我的芭比……”
“以后不许坐她的车!不许吃她的东西!不许拿她给的任何东西!听见没有!”
我冲她吼,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是我第一次发这么大火。
小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缩在墙角不敢看我。
她才十岁,她不懂。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那个弟弟是谁,不知道那个女人接近她是什么目的。
晚上顾征回来,看见门口摔坏的娃娃,进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小蕊肿着眼睛在房间里写作业。
“怎么了这是?”他问。
我站起来:“顾征,你让林知意去接小蕊?”
他脸色变了变,把公文包放下,解开领口的扣子。
“今天拉练,我实在走不开,手机又没信号。刚好知意打电话来……我想着都是熟人……”
“熟人?”我冷笑,“你是想让她进门做家人吧?”
“你别说话这么难听。知意也是好心,她就是单纯喜欢孩子。”
“喜欢孩子?顾征,她带着你的私生子,开着车去学校门口堵我女儿,给她买吃的买玩具,这是好心?她是想告诉所有人,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是想让我女儿认她当妈!”
“你多心了,知意不是那种人……”
“那是什么人?你告诉我,她是什么人?”
顾征被我问住了,站在那里不吭声。
“顾征,你想怎么胡搞是你的事,别把脏手伸向小蕊。再有下一次,我就去你们部队政治部举报你。”
顾征的火也上来了,一拍桌子:“你去啊!你去告啊!把我军装脱了你就满意了?我告诉你乔若,小蕊以后考学、工作都要政审,有个犯错误的爹,档案里记一辈子,你看她以后怎么办!”
我死死盯着他,没说话。
他说得对。
小蕊的政审,小蕊的前途。
这根绳子,勒得我喘不过气。
那晚我们吵得很凶,小蕊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假装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
5
大院里开始有人背后指指点点。
去食堂打饭,以前热络的嫂子们看见我,有的躲着走,有的打个招呼就匆匆离开,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同情?怜悯?还是幸灾乐祸?
我不知道。
有一天,学校打电话让我去一趟。
小蕊跟男同学打架了。
课间操的时候,隔壁班一个男生冲她喊:“顾蕊,听说你爸在外面给你找了个小妈?”周围同学都在笑。
小蕊冲过去打他,那男生也不甘示弱,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等老师拉开的时候,男生的脸被抓破了好几道血印,小蕊的手指甲也劈了,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
我去学校,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顾蕊妈妈,虽然男同学说话不好听,但顾蕊动手打人也不对,把人家脸都抓破了,这要是留疤……”
“那孩子说了什么?”我问。
老师支支吾吾:“就是些……小孩子不懂事乱说的。”
我没再问。
给对方家长道了歉,赔了两百块医药费。
那个家长看我的眼神,像看外星人似的的,大概在想,这就是老公在外面有小家的可怜女人。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小蕊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
“妈,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她突然问。
“什么?”
“爸爸有小老婆。”
车把晃了一下,差点歪进路边的水沟。
我稳住车,用力蹬着,过了好久才说:“小蕊,只要妈妈没离婚,就没有什么小老婆。那是违法的。”
晚上顾征回来,听说小蕊打架的事。
他非但没骂她,反而很高兴,一把把她抱起来举高高。
“打得好!咱们顾家的孩子不能受欺负。”他摸摸小蕊的头,“以后谁嘴欠就揍谁,出了事爸爸兜着。”
我把菜端出来,冷冷地说:“你兜着?你怎么兜?让全大院的人都知道你在外面干的好事?”
顾征脸上的笑没了:“又来了是吧?孩子刚受了委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阴阳怪气?”
“她的委屈是谁给的?”我把碗重重一放,“顾征,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行行行,我不跟你吵。”他拿起筷子给小蕊夹了块肉,“吃饭吃饭。”
小蕊低着头扒饭,大气都不敢出。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
这样的家庭氛围,真的对她好吗?
6
下班回来,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红色桑塔纳。
我走到单元门口,林知意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旁边站着那个小男孩,穿着一身新棉袄,手里拿着奥特曼。
她看见我,笑了,露出两个酒窝。
“姐姐,终于等到你了。我来看看你,听顾征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我炖了点乌鸡汤,加了红枣枸杞,给你补补身子。”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胃里一阵翻涌。
“请你有点自知之明,不要随便来我家。”
“姐姐别跟我客气。”她不怒反笑,“都是一家人,以后还要互相照顾呢。顾征心里有你,也有我,咱们谁也取代不了谁。与其争来争去伤了和气,不如各退一步,大家都好过。”
一家人。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好像她才是正室,我得多谢她容得下我。
“林知意,我跟你不是一家人。”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要是再敢出现在我家门口,我真的会报警。”
我绕开她,往楼上走。
她在身后喊:“姐姐,何必呢?顾征的心早就不在你这了,你就算把他绑在身边,也绑不住他的人。不如想开点,大家相安无事,你还能落个体面。”
我没回头。
进了门,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我想扇她,想把那桶乌鸡汤泼她一脸,想当着那个孩子的面骂她是破鞋是狐狸精。
但我不能。
我是军嫂,我要脸。
那晚顾征回来,我问他:“林知意今天来过了。”
他愣了一下:“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的心不在我这了。她说让我想开点,大家相安无事。”
顾征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就是嘴上不饶人,没有恶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恶意?她跑到我家门口耀武扬威,让我认命,这叫没有恶意?”
“小荞,她心里也苦。跟了我这么多年,没名没分的,见不得光,逢年过节只能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
“她苦?”我盯着他,“顾征,她有你给她买的房子,有你给她生的儿子,有你每个月几千块钱的生活费。她苦什么?我才苦。我守着这个家,替你洗衣做饭,伺候你爹妈,给你养孩子,到头来被人当傻子耍。”
“我没把你当傻子……”
“那你把我当什么?”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每次都这样,没理了就不说话,也不解决。
我看着他,觉得太累了。
7
中秋节前,顾征说要带小蕊去战友家聚餐。
我没拦。
我知道他要去哪。
晚上十点多,他们才回来。
小蕊眼睛亮亮的,兴奋得睡不着觉,拉着我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妈妈,叔叔家好大好大,有两层楼,地上铺着软软的地毯,电视比咱们家的大一圈。桌上摆了好多好多菜,有大闸蟹,有糖醋排骨,还有我最爱吃的红烧肉。林阿姨做的糖醋排骨比你做的甜,我吃了三块呢……”
她说到一半,突然捂住嘴,意识到说漏了。
我看着她的脸,没戳穿。
“好玩就好。去洗澡,早点睡。”
小蕊去洗澡了。
顾征凑过来跟我解释:“知意准备了一屋子东西,就想让孩子开心开心,过个团圆节。她没有恶意的……”
“你带我的女儿去那个女人家里过中秋?”
“就是吃顿饭……”
“顾征。”我看着他,“你想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移开目光,不敢看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小蕊是不是已经开始喜欢那边了?
那边有大房子,有好吃的,有一个说话轻声细语不骂人的林阿姨。
我呢?
我只会省钱,只会唠叨,只会让她穿秋裤别冻着。
8
腊月二十八,顾征问小蕊:“今年过年想去哪玩?”
“我想放鞭炮。”小蕊说。
“林阿姨那边买了好多烟花,还有摔炮、窜天猴。你想不想去看看?”
小蕊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院里管得严,不让随便放炮。
“可是妈妈……”她看了我一眼。
“妈妈喜欢清静。咱们去那边热闹热闹,初一早上就回来。”顾征诱惑她,“林阿姨还给你准备了大红包呢。”
小蕊跑来找我,扯着我的袖子:“妈,我想跟爸爸去林阿姨家过年。那边能放炮。”
他们已经不藏着了。
我正在厨房包饺子,手里的面皮破了,馅漏了一桌子。
“去吧。”我说。
年三十那天下午,顾征换了身新衣服。
小蕊也换了身新衣服,是顾征前几天刚给她买的,粉色的羽绒服,上面印着她喜欢的卡通图案。
顾征临走的时候,拎起了我早上包好的一盘饺子。
“这个带上。”他说,“知意不会包饺子,小蕊想吃你包的。”
我包的饺子,带去给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吃。
他们在那边吃我包的饺子,看春晚,放烟花,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这就是我找的好老公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我一个人把剩下的面擀完,包完,整整齐齐摆了两盘。
八点钟,我妈打来电话,问过年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顾征在,小蕊在,一家人包饺子看春晚呢。
挂了电话,眼泪就下来了。
窗外有烟花的声音,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从八点坐到十二点。
吃了五个饺子,剩下的放进冰箱。
初一早上,顾征送小蕊回来。
小蕊兴奋地跟我描述烟花有多好看,五颜六色的,冲上天炸开,比电视上的还漂亮。
林阿姨给了她五百块压岁钱,比谁给的都多。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红票子,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你知道吗,爸爸抱着弟弟,林阿姨搂着我,我们一起在楼下放烟花。邻居路过还夸我们呢,说我们真幸福。”
一家子真幸福。
我看着她。
“小蕊,你觉得那边好,还是家里好?”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边好玩。林阿姨不骂人,说话细声细气的,还有好吃的。”
我点点头。
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那盘饺子。
我包了一整天的饺子,留着等她回来吃。
我把饺子倒进了垃圾桶。
“妈……”小蕊愣住了。
9
房地产开始热起来。
顾征回家的时候跟我说,部队要搞房改,原来的军产房可能要置换。
他打算在外面买套商品房,写小蕊的名字,以后给她当嫁妆。
我问他:“钱够吗?”
“够,我这些年攒了些津贴,又跟战友借了点。”
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好像真是个慈父。
一个月后,我在他公文包里翻出了一张房产证复印件。
房产证上写的是“林知意”。
地址是“锦绣园”,那是市里最高档的小区,复式楼,一百八十平。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说给女儿买嫁妆,结果给小三买了豪宅。
顾征回来了,进门看见我手里的纸,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
“小荞,你听我解释。那是知意闹的,她说跟了我这么多年,没名没分,没有安全感,万一哪天我不要她了,她娘俩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哭了好几次,我实在没办法……”
“所以你就拿咱们十年的积蓄,给她买了套一百八十平的豪宅?”
“房子虽然写她的名,但我是为了安抚她,让咱们这边清静……”
“清静?顾征,我和小蕊还活不活了?”
“钱我会挣回来的!”他有些恼羞成怒,“我现在是团长,马上就要提副师了,到时候工资翻一番,这点钱算什么?”
我站起来:“顾征,这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你要么把名字改回来,要么把钱拿回来。”
“改不了!房产证都下了!”他吼道,“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添乱!我要是升不上去,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他摔门进了书房。
我站在客厅里,没哭。
进厨房,拿出菜刀,开始切菜。
刀剁在案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够了。
真的够了。
10
那段时间,林知意变本加厉。
她开着新买的本田雅阁,频繁出现在学校门口。
有同事告诉我,看见小蕊上了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里坐着个烫头发的女人。
我问小蕊,她不承认,说是同学的妈妈。
但她变了。
以前她放学回来会跟我说学校的事,谁跟谁吵架了,老师今天讲了什么。
现在一回家就钻进房间,门一关,谁也不理。
她开始嫌家里的房子小,嫌灯光暗,嫌我做的菜不好吃。
有一次吃饭,她扒拉着碗里的菜,突然说:“妈,林阿姨做的糖醋排骨比你做的好吃一百倍。”
我没说话,把她碗里的排骨夹走了。
她瞪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仇人。
有天我发现她口袋里藏着一部新手机,最新款的水果,很贵。
“哪来的?拿来。”
“凭什么!”
她护着口袋不让我碰。
“顾蕊,把手机给我。”
“我不!那是林阿姨送我的!她对我比你好一百倍!她不会整天唠叨,不会舍不得花钱,不会让我穿几十块的衣服!”
她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她还带我去锦绣园看房子了,那房子可大了,有两层楼,有水晶吊灯,有白色的钢琴,还有一间粉色的公主房,她说是给我留的!她说那房子以后都是我和弟弟的!妈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
她一把推开我。
我撞在桌角上,腰疼得直不起来。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她冲我吼,“爸爸都要当师长了,住大房子怎么了?就你非要过苦日子,还要拉着我一起!”
我捂着腰,看着她。
这是我的女儿。
我为她忍了这么多年。
她眼神里全是嫌弃和怨恨。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碎了。
从那天起,我不再管她了。
不问她去哪,不问她跟谁在一起,不管她穿什么、花谁的钱。
她要去锦绣园,就去。
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做饭,不多说一句话。
11
顾征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
组织考察通过了,拟提拔副师职的命令已经在路上,现在是公示期。
家里门庭若市,来送礼的人踏破门槛。
顾征春风得意,走路都带风。
他对我的态度也好了起来,主动嘘寒问暖,今天买件衣服明天买双鞋,殷勤得不像他。
“小荞,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命令正式下来,我给你换辆新车。”
他需要我扮演一个贤内助,一个大度的军嫂。
我很配合。
有战友来家里吃饭,我做一桌子好菜,倒酒、添饭,给足他面子。
甚至林知意带着顾言来祝贺,我也没赶人,还给顾言拿了水果和糖。
林知意穿着貂皮大衣,戴着钻戒,脖子上挂着金项链,打扮得像个贵妇。
“姐姐真是有格局。”她笑盈盈地看着我,“以后如果顾征买了大别墅,我们还能住在一起呢,到时还得姐姐多多照顾。”
顾征在旁边笑:“对对对,一家人,和气生财。”
他以为他搞定了两个女人,坐享齐人之福。
没人知道我这几个月在做什么。
我整理了顾征给林知意转账的所有流水,每一笔的时间、金额、用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拿到了顾言的出生证明,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父亲顾征。
我查清了林知意弟弟林志强利用顾征的关系,倒卖军用物资的每一笔交易。
发票、合同、转账记录,一样不少。
我去找过林志强以前的生意伙伴,花钱买到了关键的证据。
我去过锦绣园物业,拿到了顾征和林知意以夫妻名义登记入住的记录。
我甚至找到了他们一起去三亚度假时,酒店的入住登记单。
每一条,都是高压线。
这些事,我做了整整三个月,白天上班,晚上整理材料。
我把所有的证据装在一个文件袋里,锁在柜子最深处。
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12
公示期最后一天。
顾征在家里摆了庆功酒,请了几个老战友,还有部队的领导。
客厅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酒过三巡,门口突然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
三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车顶还带着警灯。
进来的是四个戴着白头盔的纠察,后面跟着两个穿正装的干部。
领头的是纪委的王干事。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顾征。”王干事面无表情,“跟我们走一趟。”
“老王……这、这是干什么?我明天就下命令了……”顾征腿都在抖,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命令下不了了。”王干事冷冷地说,“有人实名举报你重婚、生活作风严重腐化、长期与他人以夫妻名义同居并育有一子。还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属谋取不正当利益。”
顾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成了死灰。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
我坐在角落里,正在剥一只虾。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笑了,今天的虾,格外清甜。
“带走。”王干事一挥手。
两个纠察上来,一左一右架住顾征。
“乔若!你害我!你这是毁军婚!你要坐牢的!”他歇斯底里地吼,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
我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顾征,军婚保护的是军人,不是陈世美。”
13
调查结果出得很快,证据太硬了。
半个月后,处理结果通报全军。
顾征,严重违反军纪,生活作风糜烂,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
开除军籍。
取消干部待遇。
按义务兵退伍处理,不予安置。
干了二十年,最后被扒了军装,一分钱退休金没有,像垃圾一样被扔出部队。
林知意也没能跑掉。
她弟弟林志强因为倒卖军用物资,被判了五年。
锦绣园那套房子,因为涉及违法所得,被冻结了。
她去找顾征,顾征躲在屋里不见她。
她在门口骂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被邻居报警,保安把她轰走了。
她从贵妇变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后来她去找别的男人,没人敢要。
一个给别人当小三、还摊上官司的女人,谁敢沾?
顾征出来那天,我去了。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那是他刚入伍时发的,二十年了,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老了十岁,背驼了,头发白了一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看见我,他扑过来抓我的手,眼泪鼻涕一起流。
“小荞……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离开我……”
我把手抽出来。
军产房收回了。
我站在楼下,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我递过去一张纸。
离婚协议书。
他手抖得拿不住笔。
“小荞……能不能不离?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不能这时候抛弃我……”
“是你先抛弃了这个家。”我说,“锦绣园那套房子,法院判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我不要了,就当是给你的棺材本。”
“我只要小蕊。”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女儿。
“小蕊,跟妈妈走。”
小蕊看着我,她又看看她爸。
她松开我的手,站到了顾征身边。
“妈……我不想租房子住。我想住大房子。”
我愣住了。
风吹起我的头发。
我看着她,我的女儿。
我为她忍了四年。不敢离婚,不敢闹开,怕影响她的前途,怕伤害她的心。
到头来,她选了那个毁掉这个家的男人。
因为他有房子,他和那个女人的房子里有大钢琴,有公主房。
“好。”我点点头,笑了。
“既然你选了富贵,那就别后悔。”
我提起箱子,转身走了。
14
有一天半夜,有人敲我租的房子的门。
我从猫眼往外看,是小蕊。
她瘦了,眼眶深陷,穿着一件破旧的外套,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我没开门。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小声喊:“妈,我知道你在里面。妈,你开开门,我想回家……”
我靠在门背后,捂着嘴,眼泪流了一脸。
“妈,我错了……妈,林阿姨打我,爸爸不管我,顾言把滚烫的面扣我头上……妈,我想回家……”
她在门外哭,我在门里哭。
但我没有开门。
她选了那条路,就要自己走下去。
那天晚上,她在我门口坐了一夜。
15
我离开了那座城市。
去了南方,从头开始。
卖过保险,做过销售,最难的时候睡过天桥底下。
后来进了一家外贸公司,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
十年后,我在上海有了自己的公司。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出了写字楼大门。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是小蕊。
她瘦了,眼眶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妈妈。”
我停下脚步。
十年了。
她从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长成了二十一岁的大人。
但她看起来比我还老。
她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说,锦绣园的房子因为断供被银行收走了。
林知意对他们父女很不好。
钢琴卖了,公主房给了顾言,小蕊被赶去睡储物间。
顾征去应聘保安,人家嫌他年纪大。最后只能去小区看大门,一个月一千二。
这点钱根本不够林知意花。
她开始变卖首饰、包包,每卖一件就要骂顾征一顿,打小蕊一顿。
顾言被惯坏了,每天要吃肯德基。
没钱买,他就打滚哭闹。林知意就拿小蕊出气。
后来林知意开始带男人回家,打麻将、喝酒,乌烟瘴气。
再后来,林知意跑了,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全卷走了。
顾言抢劫进了监狱。
顾征中风瘫痪,躺在桥洞底下,没人管。
小蕊高考那年,林知意把她的录取通知书撕了,让她去打工养家。
她忍无可忍,报警举报了林知意开设赌场、顾征私藏弹药。
然后买了火车票,过来找我。
我弯下腰,把她扶起来。
“妈,我想回家……”
我看着她的眼睛。
“小蕊,我们有血缘,这断不了。你需要钱,需要工作,我可以帮你。”
“但是那个无条件爱你的妈妈,在十年前那个下午,被你亲手杀死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塞进她手里。
钱不多,够她在这个城市找工作前期的费用了。
“密码是你生日。好好照顾自己。”
我上了车,车子启动,融入上海繁华的夜色。
17
我回了一趟老家,顺路去看了看顾征。
锦绣园那个小区已经破败不堪了,外墙的瓷砖脱落了一大片,楼道里堆满了垃圾,电梯坏了好几年没人修。
顾征住在城郊的桥洞底下,躺在一张破席子上,瘦得皮包骨头,半边身子不能动。
旁边放着一个破碗,里面有几个硬馒头和两块钱零钱。
看见我,他浑浊的眼睛流出泪水。
“小荞……是你吗……”
二十年前,他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授勋台上,意气风发。
二十年后,他躺在桥洞里,像一条野狗。
我站在他面前。
“顾征,你还记得授勋那天吗?”
他呜呜地哭,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那天是我这辈子最恶心的一天。”我说,“但也是最庆幸的一天。”
“因为那天,你的贪婪和自私,让我决定不再围着你转。”
他伸出手,想抓我的脚。
“小荞……求你……带我去医院……求求你……”
我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嫁给他的那天。
他穿着军装,英姿飒爽,在战友的起哄声中把我抱进了新房。
他说,小荞,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我想起授勋那天,礼堂的门被推开,那个小男孩喊着“爸爸”朝他跑去。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但我没有倒下。
我一个人从一无所有到拥有自己的公司。
那些伤害过我的人,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下场。
而我,还要继续往前走。
天亮了。
我还要赶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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