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一片混乱
春妮正坐在作坊靠窗的旧木桌前,手里捏着一根磨得光滑发亮的细银针,指尖轻轻捻着浅青色的绣线,小心翼翼地在柔软的米白色纯棉布料上绣着张家坳特有的稻田图案,针脚细密均匀得像春雨打在田埂上,每一针都透着“田埂绣”传承了几十年的独有的细腻与温润。
阳光透过木质窗棂,斜斜地洒在布料上,将针脚映得愈发清晰,也照亮了春妮专注的眉眼,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紧紧锁在针尖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疏忽就破坏了图案的规整。
作坊里很安静,只有十几台老式脚踏缝纫机偶尔发出的“吱呀”声,还有绣娘们指尖穿梭针线时的“沙沙”声,混合着窗外风吹稻田的“哗啦”声,构成了一幅温柔又忙碌的乡村手作画卷。
靠墙的位置,摆着十几个装满绣线的竹筐,五颜六色的绣线整齐地缠绕在线轴上,浅绿、米白、浅黄、淡粉,都是贴合张家坳田园风光的配色,那是春妮和绣娘们特意挑选的,每一种颜色都藏着她们对家乡的热爱。
墙上挂着好几幅刺绣样品,有栩栩如生的雏鸡啄食图,有蜿蜒曲折的小桥流水图,还有金黄饱满的稻田丰收图,每一幅都绣得栩栩如生,那是“田埂绣”的招牌,也是春妮和绣娘们一针一线打拼出来的底气。
突然,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铃声急促又响亮,像打破宁静的惊雷,瞬间盖过了作坊里的所有声响,绣娘们手里的动作都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春妮的方向。
王婶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这个点怎么会有电话?难道是之前咨询刺绣的客户?”
李姐也放下了手里的缝纫机,指尖还沾着一丝浅褐色的绣线绒毛,她轻轻叹了口气:“希望是好消息吧,这段时间订单不多,姐妹们的收入都少了些。”
春妮也停下了手中的活,指尖的绣线轻轻搭在布料上,她擦了擦指尖沾着的丝线绒毛,指尖还残留着银针的微凉和绣线的柔软,然后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拿起了电话听筒。
听筒里传来一阵略带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语气专业又干练,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春妮一听就认了出来,正是半个月前,通过同乡介绍,特意咨询过“田埂绣”刺绣工艺的香港客户。
“春妮小姐,您好,我是香港的林先生,想必您还记得我,”电话那头的林先生语气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却依旧难掩专业,“经过前期对‘田埂绣’的详细了解,还有对你们刺绣样品的反复考察,我们决定将一千件绣花衬衣的代工订单交给你们。”
春妮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微微收紧,下意识地握紧了电话听筒,连呼吸都漏了一拍,她连忙调整好语气,声音温和又恭敬:“林先生,您好,我记得您,太感谢您的信任了,实在是荣幸。”
“不用客气,”林先生的语气依旧平稳,“我们也是看中了‘田埂绣’的精湛手艺和良好口碑,知道你们对品质的把控很严格,这也是我们选择你们的核心原因,具体的订单要求,我稍后会发邮件给你,你仔细查看一下。”
电话里,林先生耐心又详细地说明了订单的所有细节,没有一丝遗漏,他特意强调,这批绣花衬衣的面料必须是优质纯棉府绸,触感要柔软亲肤,透气性要好,贴身穿不会有丝毫不适感,符合香港高端市场的需求。
“刺绣图案方面,我们希望能融入张家坳的田园元素,”林先生的语气带着一丝期待,“比如你们那里常见的稻田、小桥、雏鸡、芦苇,这些元素很有乡村韵味,也很符合我们高端文创店铺的定位,配色要清新淡雅,不能过于艳丽,要贴合香港消费者的审美。”
他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反复叮嘱,这批衬衣是要供应给香港本地知名的高端文创店铺,面向的是高端消费群体,所以品质要求极高,没有丝毫妥协的余地,针脚密度、刺绣平整度、领口袖口的缝制工艺,都有明确的量化标准,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针脚密度每厘米不能少于八针,刺绣图案要清晰饱满,不能有跳线、漏绣的情况,领口和袖口必须平整对称,偏差不能超过一毫米,衣襟缝合要严密,不能有任何缝隙,”林先生一条条念着标准,语气严肃又认真,“一旦发现不合格产品,我们有权拒收,并且要求你们承担相应的损失。”
春妮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快速地记录着每一项要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又清秀,每一条标准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等林先生说完所有要求,春妮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然后才恭敬地说道:“林先生,您放心,所有要求我都记下来了,我们一定会严格按照您的标准来做,绝不马虎,保证每一件衬衣都是合格产品。”
“好,我相信你们的手艺,”林先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最后和你说一下报价,单件绣花衬衣的代工报价是一百二十元,比你们平时接到的代工订单高出三成,这个价格,你们觉得可以接受吗?”
林先生报出的报价让春妮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里的钢笔都差点掉在桌子上,一百二十元一件,一千件就是十二万元,扣除面料、绣线等成本,总利润足足有八万多块。
挂了电话,春妮还愣在原地,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百二十元”“一千件”“八万多利润”这几个数字,心脏依旧在砰砰直跳,难以平复内心的喜悦,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连忙从抽屉里拿出计算器,指尖因为激动还有些微微发抖,她小心翼翼地按下数字,反复核算了两遍,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八万多块的利润,对于这个小小的乡村手工作坊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春妮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眼里泛起了晶莹的泪光,她想起了作坊里的八位绣娘们,想起了她们每天起早贪黑、辛苦劳作的模样,这笔利润,足够给每一位绣娘们发半年奖金,每人能分到八千多块。
她想起了王婶,王婶的儿子今年考上了外地的重点大学,学费和生活费压得王婶喘不过气,每天都加班加点地干活,常常累得直不起腰,这笔奖金,能让王婶顺利给孩子交上学费,不用再为钱的事情发愁。
她又想起了李姐,李姐的婆婆常年卧病在床,需要常年吃药、定期检查,家里的开销很大,李姐省吃俭用,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这笔奖金,能让李姐给婆婆买上好药,让老人的身体能好一些。
除了给绣娘们发奖金,这笔利润还能添置三台二手的大型全自动缝纫机,春妮之前特意去邻县的作坊考察过,那种缝纫机操作简单,能同时打出多条花纹,比老式脚踏缝纫机节省一半的时间,还能减轻绣娘们的负担。
要知道,现在作坊里的绣娘们,用的还是几十年前的老式脚踏缝纫机,操作繁琐,速度很慢,绣复杂图案时还只能纯手工,一天累死累活也顶多完成两件成品,很多绣娘们因为长期踩缝纫机,腿都患上了风湿,手指也被针扎得布满了细小的伤口。
要是能添置新设备,不仅能减轻姐妹们的体力负担,还能大大提高工作效率,以后再接大订单,也不用再担心工期紧张,既能保证品质,又能提高收益,简直是一举两得,春妮越想心里越开心,嘴角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可没等春妮的喜悦持续太久,刚才电话里林先生最后说的一句话,就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她的头上,让她的心瞬间沉了半截——订单的交货期,只有十五天。
十五天,一千件绣花衬衣,这两个数字像两座大山,重重地压在春妮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清楚地知道,一件绣花衬衣,要经过裁剪、缝制、刺绣、熨烫、质检等多个环节,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马虎,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尤其是刺绣环节,是“田埂绣”的核心,也是最耗时的环节,张家坳的田园图案细腻复杂,每一针都要精准把控,绣一件衬衣的图案,至少需要两个小时,就算绣娘们连轴转,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
春妮握着电话听筒,指尖微微发凉,刚才的喜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虑和担忧,她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十五天,一千件”,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了绣娘们每天疲惫的模样,想起了老式缝纫机的缓慢速度,想起了刺绣环节的繁琐耗时,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无力感,十五天,真的能完成吗?她自己也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就在这时,子轩拿着刚从镇上打印出来的订单明细,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有些急促,脸上带着一丝匆忙,额头上还沾着些许汗珠,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子轩今年二十出头,是春妮的得力助手,也是作坊里唯一的年轻小伙子,他是春妮的同乡,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从小就跟着春妮一起长大,为人踏实能干,做事细心又严谨,平时主要负责核算工时、对接客户、采购原材料,是春妮最信任的人。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脸上满是犹豫和担忧,手里的订单明细被他捏得有些发皱,边角都卷了起来,显然是在打印回来的路上,反复翻看、核算过。
子轩走到春妮身边,看到春妮愣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不由得心里一紧,连忙问道:“春妮姐,怎么了?是不是香港客户那边出什么问题了?我刚把订单明细打印出来,你快看看。”
春妮缓缓回过神来,接过子轩手里的订单明细,指尖还有些微微发抖,她一遍又一遍地翻看,上面的每一项要求、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可见,既透着诱人的利润,也藏着巨大的风险,尤其是“十五天交货期”这几个字,格外刺眼。
子轩看着春妮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对春妮说:“春妮姐,我在路上已经反复核算了好几遍工时,交货期实在太紧张了,咱们根本忙不完,这订单,咱们恐怕接不了。”
“咱们作坊一共八位绣娘们,加上你我,一共十个人,”子轩掰着手指,认真地核算着,语气里的担忧越来越甚,“就算每个人每天连轴转,不休息、不吃饭、不睡觉,每人每天最多能完成五件绣花衬衣,十个人一天也才五十件,十五天撑死了也只能完成七百五十件,还差两百五十件,根本赶不上交货期。”
子轩顿了顿,又补充道,他的声音都带着一丝无奈:“而且,咱们还要算上裁剪、缝制、熨烫的时间,还有质检环节,万一有不合格的产品,还要返工,返工又要花费额外的时间,这样一来,时间就更不够了,根本不可能按时交货。”
“最重要的是,订单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子轩指着订单明细上的一条条款,语气严肃地说,“万一逾期交货,咱们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货款,还要赔偿客户一大笔违约金,违约金是总货款的百分之三十,差不多三万多块。”
“到时候,咱们不仅白忙活一场,还要倒贴钱,姐妹们这么多天的辛苦就白费了,甚至可能连作坊的房租都付不起,得不偿失,”子轩看着春妮,眼神里满是恳求,“春妮姐,要不咱们还是推了吧,别冒这个险了。”
春妮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手里的订单明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纹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作坊里又恢复了安静,绣娘们都低着头,默默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活,却没有心思继续干下去,她们都在等着春妮的决定,眼神里满是期待,又满是担忧,期待能接到这笔大订单,改善自己的生活,又担忧工期太紧,完成不了订单,反而遭受损失。
春妮也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争斗,一个小人说,接下这笔订单,八万多的利润,能极大改善绣娘们的收入,能添置新设备,能让“田埂绣”的名气更大,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不能错过。
另一个小人却说,不能接,工期太紧张了,风险太大了,一旦逾期交货,不仅赔钱,还要砸了“田埂绣”的招牌,“田埂绣”是她和绣娘们一起打拼出来的,承载着所有人的心血和期盼,能走到今天来之不易,全靠过硬的手艺和良好的口碑,要是因为这笔订单毁了招牌,以后再想接到订单就难了,姐妹们也会失去这份赖以生存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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