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睡不着的人和早餐
苏家明把她的行李包靠墙放好，又弯腰把床头那盏台灯拧亮。
暖黄的光铺下来，把一屋子冷清清的白，都烘软了几分。
"缺什么，跟陈阿姨说。"他说。
安生"嗯"了一声，那声音小得她自己都没听清。
"早点休息。"
苏家明没再多待，转身出了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咔"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就是这一声，把外头的光、外头的声、还有他下楼时那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全给关在了外头。
安生站在门口，没敢动。
她觉得自己像被人点了穴，两条腿钉在那儿，脚底下那张地毯软得邪门，踩上去，半个脚面都陷进去，跟踩在云彩上似的。
她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鞋。
走了一天的旧鞋，鞋边还沾着点从胡同里带出来的灰，踩在这雪白的地毯上，活像两个外人，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别人家的客厅。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往前迈。
这房间大得有点空。
一张大床摆在正中间，床单被套白得刺眼，熨得平平整整，连一条褶子都挑不出来。
她忽然有点想笑。
她安生，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走到哪儿都风风火火，好像这世上就没有她踩不进去的地界儿。
可这会儿，她站在一间卧室里，连往床上坐一下都不敢。
她怕自己这一身灰，把那张床弄脏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是向往自由的风，从小野惯了，走到哪儿都是自己给自己找个犄角旮旯睡。
可这屋子里，从头顶那盏灯，到脚底这张地毯，从那张大床，到窗台上那几个摆得端端正正的靠垫，每一件东西，都透着一股子"不属于她"的味道。
苏家明的生活，跟她想过的那副模样，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原以为，再有钱，也就是屋子大点、家具好点。
可她现在站在这儿才明白，有钱跟没钱之间，隔着的不是几件家具，是一整个她踮着脚都够不着的世界。
她没想过，会就这么住进家明的家。
真没想过。
来之前，她满脑子都是"见一面""看看他"，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白跑一趟，再坐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回南边去。
她压根没料到，会是他拎起她的包，说"去我那儿"。
更没料到，会是这么个"那儿"。
安生在门口站了不知多久，久到两条腿都僵了，膝盖像生了锈。
末了，她到底没敢往床上躺。
她拣了个最边上的地儿，在窗台那儿坐下，就着那垫子，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小区里的灯，一栋连着一栋，黄澄澄地亮着，从她眼前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尽头，照得她眼睛一阵发酸。
安生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床太软了。
软得她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劲。
人陷进去，像被一张大网兜着，浑身没个着落。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
那屋顶是挑高的，比寻常人家高出老大一截，一盏水晶灯从顶上垂下来，黑灯瞎火里，也泛着点冷冷的光。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越睡越清醒。
末了，她索性坐起来，光着脚，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把那个行李包拎到灯下，拉链一拉，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掏出来的，就那么点家当。
几件换洗衣裳，一件叠得比别的都整齐的。
她把一件衣裳拎起来，抖了抖，又仔仔细细地叠了一遍。
叠得四角分明，跟豆腐块似的。
好像多叠几遍，就能把穷也给叠进去，叠得看不见了。
叠完了，她又把它塞回包里，压在别的东西上头，拉好拉链。
动作轻得跟做贼一样。
她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外头，那一片小区还亮着灯。
一栋栋小楼，一扇扇窗户，透出来的光暖暖的，像一颗一颗嵌在夜里的糖。
她又回头，看这挑高的屋顶，看那垂下来的水晶灯，看那张她都不敢睡的大床。
心里那股子落差，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涨到嗓子眼，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跟自己说，安生，别想了。
住两天，看看他，就回南边去。
就两天。
她把这句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念，念得跟念经似的，才勉强把那股子酸劲儿压下去。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两天"，她还没开始过，就已经舍不得了。
窗外有风，卷着几片落叶，贴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
那声音，像谁在外头，一下一下地挠。
第二天早上，是饭香把安生叫醒的。
她一宿没睡踏实，天蒙蒙亮才眯了一会儿，正迷糊着，一股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勾得她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她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下楼。
餐厅里，陈阿姨已经把早饭摆上了桌。
小笼包，一屉，皮薄得透亮，里头的汤汁鼓鼓囊囊的。
豆浆，现磨的，冒着热气。旁边几碟小菜，青的青、红的红，摆得跟画儿似的，安生数了数，光碟子就摆了一溜。
"坐。"
苏家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拉开她面前的椅子。
安生"哦"了一声，坐下，屁股只搭了半个凳沿。
苏家明先夹了个小笼包，放进她面前的小碟里，又倒了杯豆浆，推过去。
"趁热吃，凉了就腥。"
安生盯着碟子里那个包子，没动。
"咋了？"苏家明问。
"没、没咋。"安生挤出一个笑，"我就是……有点不习惯，吃个早饭还这么讲究。"
"讲究什么。"苏家明往自己碟子里也夹了个，咬了一口，"就是口饭。"
安生看着，紧绷着的肩膀，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夹起那个包子，咬了一口。
汤汁在嘴里炸开。
她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又去夹第二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的吃相，赶紧放慢，小口小口地嚼。
苏家明就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豆浆，偶尔抬眼看她一下，眼里带着点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不是很风风火火的吗，咋这次看到你变了性格。"
"我没有。"安生嘴硬，腮帮子还鼓着。
"嗯，没有。"苏家明顺着她的话说，那语气，像哄孩子。
安生被这一句话噎住了。
她低下头，喝豆浆。豆浆是甜的，可她忽然觉得，嗓子里泛起一股苦味来。
她偷偷抬眼，看对面的苏家明。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他身上，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这是她头一回，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一同早起，一同吃早饭。
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个。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不就是她偷偷向往过的日子吗。
这念头刚浮上来，还没等它站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罪感，就从心底里蹿起来，像一只手，死死地把它按了下去。
坐在她对面、对她这么好的这个人，是她闺蜜、她发小、她死党七月的男朋友，同时也是他发小，他死党。
她嚼着那口包子，忽然有点咽不下去了。
(https://www.wshuw.net/3527/3527233/33545489.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