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网 > 道天墟 > 第七十四章 龙门骤雨

第七十四章 龙门骤雨


枯藤坳一战得来的贡献点,换成了实实在在的丹药、符箓和几把更趁手的凡铁兵器。赵大虎整日抱着他那柄“镇岳”在院后空地上劈砍,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刀风呼啸,地面被他踩出了一圈坚实的凹痕。开元九重的境界,在他一次次力竭又爬起的重复中,彻底夯实。

周桐对《古木长春诀》的领悟越来越深,他甚至在丁七院角落里成功培育了一小片从后山移来的耐阴药草。当他运转功法时,那些草叶会随之轻轻摇曳,散发出令人心安的生机。他的修为,也在某个晨露未晞的清晨,水到渠成地踏入了开元八重。

陈江的变化最为内敛。他话依旧不多,但眼神里的茫然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雾霭般的沉静。他的“雾控”范围扩展到了周身十丈,并能进行简单的形态变化。苏牧之将《蜃雾化生诀》的一些基础原理与他探讨,竟让他触类旁通,操控愈发精妙。境界也稳步提升至开元七重。

苏牧之自己,则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去藏书阁翻阅那些无人问津的杂书、以及用归墟道种缓慢而持续地吞噬、转化着古林峰稀薄却蕴含古老气息的灵气。他距离气海境那层屏障越来越近,近得能听到真元在丹田内蓄积如潮的声响。夜烬剑在鞘中的低鸣,也愈发清晰。

玄夜在彻底消化了祖晶碎片的好处后,变得神出鬼没。它时常独自消失数日,归来时往往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或某种阴属灵材的气息。它的实力恢复到了何种程度,连苏牧之也难以准确判断,只知那碧瞳深处的紫金幽光,愈发慑人。

严松偶尔会出现,丢下一两句指点,或一个不算轻松但恰好卡在他们能力极限上的巡林、清理任务。在这种近乎苦修般的循环中,春秋交替,寒暑更迭。

转眼,便是他们踏入万灵宗的第三个年头。

当古林峰崖畔那棵老树又一次抽出新芽时,严松将四人唤至跟前,带来了等待已久的消息。

万灵宗的第三年春天,来得比往年都燥。

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地里烧着,火星子被风卷着,落在各峰各院年轻弟子们的心头,滋啦作响。

古林峰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老样子,可丁七院里,空气绷得比拉满的弓弦还紧。

赵大虎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不是练功,就是劈柴。那把乌沉沉的“镇岳”搁在脚边,他手里使的是一把普通斧头。咔嚓,咔嚓,木屑飞溅,每一下都又稳又沉,仿佛砍的不是柴,是心里头那点按捺不住的躁。开元九重的气息随着动作起伏,像蛰伏的兽。

周桐在檐下捣药,石臼发出规律而轻微的闷响。他神色专注,额角却沁着细汗。身边摆着七八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分门别类贴着纸条:回春散、清瘴丸、解毒膏、宁神丹……都是这一个月没日没夜鼓捣出来的。他的修为卡在开元八重瓶颈有一段日子了,气息却比刚突破时还要圆润几分,是生生用药理和无数次行气给磨出来的。

陈江靠坐在老井旁,闭着眼。院子里并无雾气,可他周身三尺之内,光线总有些微妙的扭曲,看久了让人头晕。他在“养意”,这是苏牧之跟他琢磨出来的法子——不刻意催动雾控,而是让那份感知如呼吸般自然流转,与环境中无处不在的“气”保持一种若有若无的勾连。开元七重的境界早已稳固,此刻的他更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幽深。

苏牧之在屋里擦剑。

夜烬依旧裹在粗布里,只露出暗沉无光的剑柄。他用一块柔软的麂皮,一遍又一遍,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剑柄的每一寸纹路。眉心那点蜃龙印记微微发凉,归墟道种在丹田内无声旋转,吞吐着古林峰稀薄却古老的灵气。开元九重。他不急。这三年,他学会最多的就是“等”。等时机,等积累,等水到渠成的那一下。

玄夜不知又溜达到哪里去了。自枯藤坳回来后,它愈发神出鬼没,有时几天不见踪影,回来时往往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或某种阴冷矿物的味道。苏牧之能感觉到,它体内那股幽邃的力量在稳步增长,碧瞳深处的紫金纹路也越发清晰。

“铛——!”

悠长宏亮的钟声,毫无预兆地敲响,自主峰方向滚滚传来,瞬间席卷整个万灵宗外门区域。钟声一连九响,沉浑肃穆,压下所有杂音。

院子里劈柴声、捣药声同时停下。

苏牧之擦剑的手一顿,缓缓将麂皮放在桌上,拿起粗布,将夜烬重新裹好,背在身后。他走出房门,阳光有些刺眼。

“来了。”赵大虎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拎起了脚边的“镇岳”。

周桐迅速将药瓶收进一个特制的多层布袋,背在身上。陈江睁开眼,眸中那片灰蒙的雾气一闪而逝,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

严松就在这时,推开了丁七院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青执事袍,脸上皱纹深刻如岩石的裂缝。目光扫过院中四人,在赵大虎手中的“镇岳”上略微停留,随即移开。

“都听见了。”他声音干涩,没什么起伏,“‘跃龙门’,明日卯时,主峰‘问道广场’集结。”

“规则。”他言简意赅,“分两轮。第一轮,‘小镜天’秘境生存试炼,时限七日。”

“秘境之中,藏有三百枚‘龙门金令’。七日之后,手持金令走出秘境者,方可进入第二轮。”

“秘境不禁争斗,但不得蓄意致死,违者废除修为,逐出宗门。有监察阵法,但也别太指望它时刻有用。”

“第二轮是擂台比试。擂台规则,届时再宣。最终,只取前四十人,进入内门。”

严松顿了顿,看着他们:“四十人。按往届,外门弟子参试者,不下五百。青木、天工、丹霞、百炼、驭兽……各峰佼佼者,皆在其中。你们四个,”他目光逐一掠过,“古林峰,三十年没出过内门弟子了。”

压力如山,沉沉落下。

五百人争三百令,三百令再决四十人。这不仅仅是找令牌,更是残酷的淘汰与争夺。

“执事,”周桐忍不住问,“那秘境之中,除了令牌和竞争者,还有何物?”

“妖兽,险地,残阵,毒瘴,乃至一些前人遗留的麻烦或者机缘。”严松淡淡道,“‘小镜天’是宗门的试炼秘境之一,并非善地。保住命,是第一条。拿到令,是第二条。至于能走多远,”他转身朝院外走去,留下一句,“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从怀里掏出四张折叠好的、颜色暗黄的符箓,手腕一抖,精准地飞到四人面前。

“保命符。捏碎,可立即传送出秘境,但也意味着放弃。”他的声音顺着风飘回来,“活着,比什么都强。记住,你们现在是一个拳头,四根手指,断了哪一根,这拳头都挥不出去。”

脚步声远去。

院子里静了片刻。赵大虎捏着那张质感奇特的符箓,咧了咧嘴:“严老头儿……还挺够意思。”

苏牧之将符箓仔细贴身收好:“都听到了。五百人,三百令,前四十。这意味着,即便拿到令,也要在走出秘境时,还能保得住它。”

竞争,从踏入秘境的那一刻就开始了,甚至更早。

“我们的优势是人少,目标小,配合熟。”苏牧之快速分析,“劣势是整体境界不算顶尖,缺乏强力攻击手段,以及……”他看向远方主峰方向,“恐怕没什么人会把我们当回事,这既是机会,也可能让我们成为被率先清理的‘软柿子’。”

“所以,”陈江开口,声音平静,“前期避战,隐匿,尽快熟悉环境,寻找令牌。中期视情况决定争夺或转移。后期……”他看向苏牧之。

“后期,要么藏到最后,要么……”苏牧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就得有让人不敢轻易来抢的实力。”

玄夜的声音忽然在苏牧之脑中响起,只有他能听见:“本君先行一步。这劳什子秘境,压制颇强,但有些缝隙,还拦不住本君。进去后,保持雾影符感应,本君会找到你们,并在暗处布置。”

苏牧之微微点头。有玄夜这张游离在规则之外的暗牌,他们的生存和侦察能力将大大提升。

“最后半天,”苏牧之看向同伴,“检查所有装备、丹药、符箓。各自调息,将状态稳固在巅峰。今夜,好好睡一觉。”

没人真的能“好好睡一觉”。

夜幕降临,丁七院里灯火早早熄了。但四个人都睁着眼,躺在各自的铺位上,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虫鸣,和仿佛比平日沉重许多的呼吸声。

苏牧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镇山符木牌,温热的搏动应和着心跳。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青阳城雨夜、黑矿坑寒潭、沉星涧祭坛、迷雾林海的腐蜥……这条路,他爬得太艰难。内门,不是终点,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台阶。他必须踏上去。

为了母亲姜璃那片遥不可及的衣角,为了父亲苏云山挺直的脊梁,也为了身后这三个,能把命交托彼此的同伴。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强迫自己入定。

翌日,天未亮透。

四人走出丁七院,锁好门。晨雾稀薄,带着凉意。互相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朝着主峰方向,迈开脚步。

问道广场。

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几乎填满了这片巨大的广场。各色弟子袍服汇成涌动的色块,青木峰的青,天工峰的蓝,丹霞峰的粉,百炼峰的赭红,驭兽峰的棕黄……相比之下,古林峰寥寥几人的灰扑扑颜色,几乎被淹没。

空气中弥漫着亢奋、紧张、敌意、还有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目光交错间,火花四溅。

苏牧之四人寻了处边缘角落站定,默默观察。能站在这里的,至少都是开元六重以上的外门精英,七重八重比比皆是,甚至能感受到好几处气息沉凝、隐而不发的所在,那是开元九重,乃至半步气海的高手。

“看那边,”周桐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广场东侧。

那里聚着一群青木峰弟子,约莫二十余人,气息相连,隐隐成阵势。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容冷峻,背负长剑,站在那里便如一柄出鞘三分的长剑,锋芒迫人。周围不少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忌惮。

“柳玄星,”赵大虎啐了一口,“青木峰外门第一,据说半年前就开元九重巅峰了,一直在压境打磨,就等这次考核。”

另一边,一群身着赭红短打、肌肉虬结的百炼峰弟子簇拥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那汉子抱着胳膊,闭目养神,周身却散发着炽热的气血波动,犹如一座燃烧的火炉。

“石岳,百炼峰外门的怪物,炼体功夫据说已经摸到了气海境门槛。”陈江轻声补充,这些信息是他们这段时间有意收集的。

丹霞峰弟子多聚在一起,气质相对温和,但身上传来的各种丹药清香和隐约的灵力波动,显示他们绝非易于之辈。天工峰弟子则多携带各种奇巧器械,眼神灵动。驭兽峰弟子身边大多跟着形态各异的灵兽,低吼呜鸣不时响起。

古林峰四人站在角落,如同误入猛兽集会的几只孤狼,沉默,警惕,不显山露水,却绷紧了全身的筋肉。

“咚!”

又是一声厚重钟鸣,压下所有喧哗。数道强横无匹的气息自天空降临,落在广场前方的高台之上。为首一位紫袍长老,面如冠玉,三缕长须,目光扫过下方,如同实质的威压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本届‘跃龙门’,规矩想必尔等已知晓。”紫袍长老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座只强调两点:一,秘境之内,生死自负,宗门只保底线;二,大道争锋,各凭手段,但若行鬼蜮伎俩,祸及同门根本者,严惩不贷!”

“现在,开启秘境!”

他与其他几位长老同时出手,数道磅礴灵力注入广场中央一座巨大的古老石阵。石阵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旋转不休的湛蓝色光门。光门之内,景象模糊变幻,隐约可见山川河流,古木参天,一股苍茫、原始而又危险的气息弥漫而出。

“持身份玉牌,依次进入!七日后的此刻,光门再开!出不来者,视同放弃!”

话音落下,人群略微骚动,随即,靠近光门的弟子开始陆续纵身跃入,身影没入光门,消失不见。

各峰弟子或独自,或三五成群,纷纷投入。

苏牧之看了眼同伴:“走!”

四人不再迟疑,展开身法,混在人群中,冲向光门。在踏入光门的前一瞬,苏牧之似乎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他来不及回望,便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吞没。

天旋地转,时空错乱。

短暂的失重和晕眩后,脚下一实。

清新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腥气的空气涌入鼻腔,同时涌入的,还有远比外界浓郁数倍的天地灵气,以及……潜藏在灵气之下,无处不在的淡淡危机感。

苏牧之迅速稳住身形,目光如电扫向四周。

他们落在一片潮湿的林地边缘,古木参天,藤蔓垂挂,光线透过浓密的树冠投下斑驳的光点。不远处有溪流潺潺的水声。环境看似宁静。

赵大虎、周桐、陈江几乎同时在他身侧落下,迅速背靠背结成一个小阵。

“都没事吧?”苏牧之低声问。

“没事。”

“没事。”

“雾影符有感应了,”陈江忽然道,指着左前方,“玄夜在那边,大约……五里之外。它传来一个很模糊的意念——‘小心,有东西在快速接近,不止一队。’”

苏牧之眼神一凝。

这么快?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环境,侧前方的密林中,突然传来树木折断的咔嚓声和急促的破风声!

三道身影如同猎豹般窜出,成品字形落在他们前方十几丈外,拦住了去路。三人皆穿着天工峰的蓝色袍服,手中持着样式奇特的连弩、短柄钩锁等器械,眼神不善,气息凌厉,都是开元八重的好手。

为首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目光在苏牧之四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们古林峰的灰袍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笑容。

“哟,我当是谁,动静这么大。”他晃了晃手中闪着寒光的钩锁,“原来是古林峰看坟的几位。怎么,这就吓傻了?识相的,自己捏碎传送符滚出去,省得爷们儿动手,脏了器械。”

他身边两人也发出嗤笑,连弩抬起,隐隐对准苏牧之和赵大虎的要害。“这地方不错,清净,适合送几位提前上路休息。”尖嘴弟子舔了舔嘴唇,“哥几个,清场了!”


  (https://www.wshuw.net/3526/3526779/11111069.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