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出院
四合院正房东屋是里外间。外间靠窗是阔大的书案和椅子,如今书案上整齐摞着奶瓶、奶粉罐、麦乳精等物品。里间是卧房,一架宽大的雕花拔步床挂着厚厚的帐子,床上铺着全新的、软和的丝棉褥子。窗棂上新糊了雪白的窗纸,透着光。
三个保姆迅速进入了角色。秦保姆掌管厨房,一天六顿,汤汤水水,准时准点,清淡却花样不少。冯保姆和韩保姆喂奶、拍嗝、换尿布、洗澡、做抚触,手法娴熟,三个小家伙在她手里似乎都格外乖顺。张姐不停地洗洗涮涮,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尿布永远有干净的备用,地面桌面一尘不染。
江思雨身体是沉重的、滞涩的,像一台过度使用后生了锈的精密仪器。宫缩的余痛,侧切伤口的隐痛,涨奶时胸口的硬块和灼热,还有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深入骨髓的疲惫,都让她清晰无比地意识到“肉身”的存在与局限。她的大部分时间被困在床上,按照秦保姆制定的“作息”,喝汤,睡觉,喂奶——由于是三胞胎,纯母乳喂养极其困难,需要奶粉辅助,喂养的间隔和量被严格记录。
而她的精神,却时常飘离这间暖烘烘、弥漫着奶腥味和淡淡药草气的卧室。目光掠过窗外灰白的天空,会想起研究所那些未运行完的模拟程序;听到冯保姆轻声哼着摇篮曲,脑海里可能正推演着某个数学公式的变体。有时半夜被孩子的哭声惊醒,在混沌的睡意和涨奶的生理不适中,她会恍惚觉得,那此起彼伏的啼哭,像是某种杂乱却充满生命力的数据流,冲击着她惯于处理有序信息的大脑。
慕宛白在家的时候,会尽力分担。他学会了笨拙地抱孩子,会照着保姆的指导给孩子拍嗝。但他的动作总是有些紧绷,眼神里除了疼爱,更多的是对江思雨身体状况的担忧和一种新手父亲面对一团混乱时的、努力维持的镇定。他不再和她讨论工作,只是在她偶尔望着窗外发呆时,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再等等,养好身体最要紧。”
孙淑静是第二天上午来的。她提着大包小包,挤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脸冻得通红。一进这肃静的四合院,脚步就不自觉地放轻了,说话也压低了嗓门。看到屋里这阵仗,三个训练有素的保姆,还有女儿那苍白疲惫却异常“安稳”地被安顿在雕花大床上的样子,她先是愣了好一会儿,眼里有些茫然,随即便是浓浓的心疼。
她在这伺候月子,做不了主厨,就抢着帮忙洗菜、剥蒜,把保姆处理好的鱼啊肉啊再检查一遍。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挤在保姆身边看三个外孙,咂着嘴夸:“哎哟,这个眼睛像思雨!”“这个嘴巴像宛白!”“这个睡得最香!”她偷偷把自家攒的、认为最补的红糖鸡蛋塞给江思雨,被秦保姆发现后,也不争辩,只是讪讪地笑,过后可能还会偷偷再塞一次。
四合院空气里混合着奶味、尿布皂角味、各种汤药的淡淡气味,还有不同口音的低语、婴儿的啼哭、厨房的炖煮声。这是最原始、最蓬勃的生命现场,也是最琐碎、最消磨意志的日常泥沼。
三个婴儿,是这精密系统中唯一的、不可完全控制的“变量”。他们有自己的节奏,饿了、困了、尿了,会毫不客气地用啼哭宣告。他们的需求简单直接,却不容忽视,时刻打断着屋内的宁静和秩序。喂奶、拍嗝、换尿布、洗澡……这些琐碎重复的动作,构成了日子里最主要的旋律。
阳光好的午后,秦保姆会允许将窗子推开一条细缝换气。江思雨能闻到院子里残存的、冰冷的泥土和枯草气息,也能听到极远处,隐隐约约的、属于胡同外广阔天地的声响——也许是车铃声,也许是叫卖声,模糊得如同另一个维度的回响。
她低下头,看着偎依在自己臂弯里吃奶的小小脸庞,那专注而用力的模样,那皮肤下淡蓝色血管的微弱搏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真实的牵绊,透过肌肤相亲的温度和生命最本能的索取,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抽离感。身体在这里,被精心照料,也被无形地“管理”着。灵魂的一部分,却仿佛悬浮在半空,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观察着三个专业保姆构建起的、高效运转的“月子系统”,观察着母亲笨拙而执拗的爱,观察着丈夫小心翼翼的努力,也观察着那个被困在身体和伦理责任中的、曾经只与星辰公式对话的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睡在身边那个小家伙吹弹可破的脸颊。指尖传来温软细腻的触感,像最精密的仪器也无法模拟的质感。小家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无比真实的牵绊,顺着指尖,悄然蔓延至心底。
窗外,风刮过电线,发出呜呜的哨音。屋内,炉火正旺,生命喧嚷。
她的战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将从浩瀚寂寥的宇宙与冰冷锋利的公式,暂时转移到这间拥挤嘈杂、充满了奶香与啼哭的小屋。而她要学习的,或许是如何在这片全新的、毫无经验可循的“领域”里,找到与自我、与生命、与这琐碎庞杂的日常和解共处的方式。这难度,或许不亚于构建一个全新的理论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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