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试点（3）
大面积推广并非一帆风顺。有的生产队急于求成，管理粗放，导致花苗病虫害爆发；有的对技术要点理解偏差，授粉失败，收成寥寥；也有的对“伺候花草”仍心存抵触，阳奉阴违。
慕宛白的工作重心几乎完全倾斜到了这件事上，他带着农技站的人，一个公社一个公社地跑，现场解决问题，开碰头会，树典型，也处理矛盾。他晒黑了不少，人也瘦了，但眼神里那种属于实干者的锐利和沉静，却愈发明显。
付出终有回报。到了第三个年头，宁安县以芍药为主，搭配若干宿根花卉的“特色花卉种植”已初具规模，涉及近三分之一的生产队，形成了数个集中连片的种植区。虽然在整个县域经济中占比仍不算高，但对参与其中的农户而言，收入增长是实实在在的。更重要的是，它像一剂强心针，激活了这片土地上一度沉寂的求变之心。
成绩，自然引起了上级的注意。
初夏的一天，省报的一位资深记者，在地区宣传部的同志陪同下，悄然来到了宁安。没有预先通知，更没有迎来送往。记者骑着自行车，在田间地头转了三天，走访了赵家坳等几个种植村，随机和社员聊天，查看账本，也去看了那些长势蓬勃的花田。最后，来到慕宛白的办公室。
记者问得很细，从最初的想法萌芽，到试点遇到的困难，技术如何解决，市场如何开拓，推广中的波折，社员心态的变化……慕宛白回答得坦诚而克制，没有夸大成绩，也不回避问题，他将很多功劳归于“社员们的勤劳智慧”和“上级的正确领导”，对江思雨的贡献，只以“得到了有关技术专家的宝贵指导”一语带过，对自己的作用，则轻描淡写。
这是慕宛白一贯的风格，并不突出自己的成绩，另外他相信江思雨也是这样的人，不被过多提及，省的被打扰，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几天后，省报二版头条，刊登了一篇长篇通讯，标题是《因地制宜探新路百花齐放富农家——宁安县发展特色花卉种植带动农民增收纪实》。文章以扎实的案例、具体的数据和生动的细节，描绘了宁安县如何从“抱着金碗讨饭吃”到“点土成金”的探索过程，重点突出了基层干部“解放思想、勇于实践、心系群众”的精神面貌，以及“科技兴农”、“市场引导”在脱贫致富中的关键作用。文中虽未点名，但那位“思路开阔、作风扎实、善于将科技力量与本地实际相结合”的副县长形象，跃然纸上。
这篇报道，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远超宁安县范围的波澜。在改革开放初期、各地都在摸索发展路径的背景下，宁安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贫困县，以其独特而成功的实践，提供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基层样本。报道被多家报纸转载，宁安县和慕宛白的名字，第一次以正面典型的形式，进入了更高层领导的视野。
公公慕之谨也第一时间看到报纸上的报道，心里很是骄傲，但对领导和下级的恭贺，他特别矜持。
县委大院里，气氛微妙。祝贺者有之，羡慕者有之，暗自泛酸者亦有之。慕宛白对此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有些刻意地低调。他将报纸仔细收好，对前来道贺的同事只是说：“工作是大家做的，成绩是集体的。报道是鼓励，更是鞭策，前面的路还长。”
只有夜深人静，回到那个依旧简朴的家中，看着熟睡的孩子和灯下依旧在查阅花卉资料的江思雨，他紧锁的眉头才会真正舒展开来。他将那张省报递给江思雨。
江思雨接过，就着灯光快速浏览了一遍。她的目光在那些描述“科技指导”、“独特品种”的段落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写得还算实在。”她将报纸放在一边，抬头看他，“接下来，压力更大了。”
“嗯。”慕宛白在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有薄茧，是长期书写和劳作留下的，“赵家坳那边，老赵头想引进自动喷灌，省工。但资金和电力都是问题。另外，几个公社反映，现在的品种还是有点单一，抗病性也有隐患，问能不能再弄点‘新鲜花样’。”
江思雨反手握住他温热的手掌，指尖在他虎口的薄茧上轻轻划过，“喷灌系统我可以试着设计一个简易低功耗的，利用自然水压差和定时阀门，不需要额外电力。品种……我最近在省农科院的资料里看到一些国外关于微型月季和彩色马蹄莲的育种报道，或许可以尝试引种杂交，提高观赏价值和抗性。不过，”她顿了顿，“这需要更精细的实验室条件，至少在省城有个像样的组培室。”
“我来想办法。”慕宛白毫不犹豫，“县里可以出面，和省农科院或省物理所合作，建一个联合实验室，哪怕很小。你需要什么设备，列出单子。”
慕宛白不想让江思雨在这么劳累，成立实验室，可以把她解放出来，让她做自己的研究，她的价值不在田间地头，而是在更高的科技。
两人在灯下低声商讨着，一如当年在北京四合院里，讨论那些高深的物理问题。只是如今，话题从星辰宇宙变成了土壤花苗，从对撞机变成了喷灌头。不变的，是那种彼此支撑、共同面对挑战的默契与信任。
窗外，宁安县的春夜，静谧中蕴含着勃勃生机。远处隐约传来蛙鸣，近处是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报纸上的荣光已然成为过去，而脚下这片土地上的耕耘与创造，还在继续。成绩是阶梯，也是更重责任的开始。对他们而言，真正的满足，或许并非见报的荣耀，而是看到那些曾经贫瘠的土地上，次第绽放的、属于希望的花朵，以及花朵背后，一张张逐渐舒展的笑脸。这条路，他们还将携手，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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