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向晴,你被竞赛队除名了。”
辅导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时,我正在图书馆核对最后一道实验数据。
窗外的梧桐叶刚黄,我才十八岁,以为世界是按分数运转的。
我挂了电话,打开邮箱。
“经综合评估,向晴同学不适合继续留在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集训队,即日起离队。”
不适合。
我捏紧了鼠标。
三个月前,全国选拔赛,我是唯一一个全科满分。
理论卷、实验卷、综合面试,所有评委都说,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苗子。
而现在,我突然就不适合了。
1
我直奔物理学院办公楼。
“李教授在吗?”我敲开教研室的门,手心里全是汗。
办公室里有三个老师,抬起头看我。
其中一个我认识,是集训队的副指导,姓赵。
“向晴啊。”赵教授推了推眼镜,“有事?”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被除名。”我把手机上的通知界面举起来,“我没有收到任何评估反馈,也没有违规记录。”
“这个……”赵教授看向另外两个老师,“是队里综合考量的结果。”
“什么考量?”我没让步,“我上次模拟考总分第一,实验误差率全队最低,带队教授说我很有希望冲金牌。”
“向晴,竞赛不是只看成绩。”一个女老师开口了,声音温和,但话很冷,“还要看综合素质,团队协作能力,心理素质……”
“我哪项不合格?”我打断她,“这三个月,我帮三个队友补过理论课,实验课我最后一个走,心理测评我是A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教授叹了口气:“向晴,这是学校的决定,我们只是执行。”
“哪个学校?国家队选拔是教育部直属,学校无权除名队员。”
“总之你已经被除名了。”女老师站起来,“回去准备期末考试吧,竞赛的事就别想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赵教授低下头整理文件,女老师坐回去看电脑,另一个老师干脆出门了。
没人给我一个理由。
我走出办公楼时,天阴了。
梧桐叶子落下来,擦过肩膀。
我打开手机,翻到集训队的群。
群里有二十三个人,我是第二十四个被踢的。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有人知道为什么我被除名吗?”
消息前面出现红色感叹号。
“您已被移出群聊。”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收起手机,往宿舍走。路上遇到同队的张薇,她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
“张薇。”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表情很不自然:“向晴啊……什么事?”
“我被除名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我不知道。”她加快脚步,“我得去实验室了。”
“你上周还问我借实验笔记。”我说,“你说我讲得比教授清楚。”
她脸红了,支吾半天,最后说:“向晴,你别问了,对你没好处。”
然后她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明白了。
不是成绩问题,不是能力问题。
是别的问题。
2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登录国家集训队的官网。
队员名单已经更新了。
我的名字不见了。
原本我的位置,现在是一个新名字:周若琳。
我不认识这个人。
选拔赛前一百名里,我没见过这个名字。
我搜了一下,没搜到任何竞赛记录。
一个没有竞赛记录的人,顶替了全科满分的队员。
我截了图。
然后我给教育部竞赛办公室发了邮件,附上我的成绩单、选拔赛证书、集训队录取通知,以及最新的除名通知。
邮件发送成功时,天快亮了。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知道这邮件可能石沉大海,但我必须发。
就像三年前,我在中考物理卷上写下最后一个答案时那样——我总以为,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
七天后,我收到了回复。
不是教育部的,是学校教务处的。
“向晴同学,请于明天上午九点至教务处谈话。”
教务处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教务处主任,物理学院院长,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穿着套装,妆容精致。
“向晴,坐。”教务处主任姓王,是个秃顶的男人,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神很冷。
我坐下。
“关于你给教育部发的邮件,我们看到了。”王主任开门见山,“今天找你来,是想把事情说清楚,避免误会。”
“什么误会?”我问。
“你被集训队调整,是正常的队员轮换。”物理学院院长说,“竞赛队需要保持活力,有时候需要注入新鲜血液。”
“周若琳是什么人?”我问,“我在任何竞赛记录里都找不到她。”
办公室安静了。
那个中年女人开口了,声音很温柔:“若琳是我的女儿。她之前在国外读书,所以国内没有竞赛记录,但她在国际比赛上拿过奖。”
“什么奖?哪个比赛?”我问。
“这个不重要。”女人笑了笑,“重要的是,若琳的综合素质很适合代表队出征。她有国际视野,英语流利,心理素质好……”
“所以就把我这个全科满分的换了?”我问。
“向晴!”王主任提高了声音,“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我看着他,“我辛辛苦苦准备了三年,从高一开始每天五点起床刷题,寒假暑假全在实验室泡着,选拔赛考了满分——现在你们一句话,把我换了,换成一个查不到任何记录的关系户,还要我注意态度?”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中年女人的笑容消失了。
“向晴同学。”她慢慢地说,“我知道你很优秀,但竞赛不是只看分数。若琳的父亲是省教育厅的周副厅长,他对我们学校的学科建设一直很支持。若琳能进集训队,也是周厅长对学校工作的信任。”
我明白了。
全明白了。
什么综合素质,什么国际视野,全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她爸是副厅长。
3
“所以呢?”我问,“因为她爸是副厅长,我的名额就得让给她?”
“不是让,是调整。”王主任说,“学校会补偿你的。保研名额,奖学金,我们都可以给你优先考虑。”
“我要竞赛名额。”我说。
“那不可能。”物理学院院长摇头,“名单已经报上去了,不能改。”
“那我向教育部申诉。”
“向晴!”王主任猛地站起来,“你别不识好歹!周厅长一句话,你以后别说竞赛,连毕业都可能受影响!”
我看着他们。
三个人,三个成年人,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轻描淡写地决定我的人生。
我想起选拔赛那天,我在实验台前站了六个小时,手抖得拿不住笔,但还是做完了所有数据。裁判说,我的实验报告是他见过最完美的。
现在,完美抵不过一个副厅长。
“好。”我说。
王主任松了口气:“你想通了就好。”
“我想通了。”我站起来,“我会退出的。”
“这就对了……”
“但我不会放弃。”我看着那个中年女人,“告诉周若琳,她偷走了我的位置,但她坐不稳。竞赛不是请客吃饭,是靠实打实的本事。她如果真有本事,我认;如果她是草包,那她站在那个位置上,就是自取其辱。”
女人的脸白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会看着她的。她如果拿了金牌,我服;她如果连国赛都过不去,那丢人的不是我,是她和她那个副厅长爸爸。”
我转身离开。
关上门时,我听见王主任在骂:“不知天高地厚!”
天高地厚。
我只知道,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
4
我被除名的事,很快在学院传开了。
有人同情我,有人看笑话,更多人选择沉默。
张薇后来偷偷找我,在图书馆的角落。
“向晴,对不起。”她小声说,“那天我不敢说……周若琳的妈妈来队里看过,说如果若琳进不了集训队,周厅长就会削减我们学院的经费。”
“所以我就成了牺牲品?”我问。
“不止你。”张薇苦笑,“队里原本有五个正式队员,现在变成六个了,周若琳挤掉的是你,但另外四个人里,有两个是替补转正,本来也轮不到他们。”
“他们接受了?”
“不接受能怎样?”张薇说,“王主任找他们谈过话了,说如果闹事,保研名额就没了。”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要和我一起冲金牌的女孩,现在眼里只剩下恐惧。
“你会继续留在队里吗?”我问。
“我……”她低下头,“我家是农村的,保研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向晴,我不能像你那样……”
“我懂。”我说。
我真的懂。
我不是不懂世故,我只是不甘心。
那天之后,我搬出了集训队的宿舍。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走出那栋楼时,周若琳刚好回来,她妈妈送她。
两个人都看见了我。
周若琳很漂亮,穿着名牌,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淡,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妈妈则停下脚步,走过来。
“向晴同学。”她还是那副温柔的语气,“若琳今天开始正式入队了,你们以后还是同学,要好好相处。”
“我不是集训队的人了。”我说。
“那也一样嘛。”她笑了笑,“对了,王主任说给你申请了一等奖学金,算是对你的补偿。你要懂得感恩。”
我没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和女儿一起进了楼。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一等奖学金。
八千块钱。
买我的国际竞赛名额,买我三年的努力,买我可能改变人生的机会。
八千块钱。
我拖着箱子往普通宿舍走,路上遇到几个同学,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有人想说话,但最终没开口。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不识时务”的傻子。
但那又怎样?
我回到新宿舍,打开箱子,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本厚厚的物理笔记。
从高一到现在,我写了六本,这是最后一本,还没写完。
我翻开,看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目标:国际金牌。”
我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即使路被堵死,也要自己开一条。”
5
我不再是集训队员,但我的生活还要继续。
每天六点起床,去图书馆。
八点上课,下午做实验,晚上刷题。
我退了所有竞赛相关的群,但依然按照集训队的标准要求自己。
队友们开始备战亚洲赛,那是国际赛的预选。
学校公告栏贴出了宣传海报,周若琳的照片在最中间,下面写着“种子选手”。
我看了一眼,然后去实验室做我的毕业设计。
我的导师姓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教授,说话很直。
“向晴,你的事我听说了。”那天在实验室,他一边调仪器一边说,“憋屈吧?”
“嗯。”
“憋屈就对了。”他放下扳手,“我年轻时也遇到过。我第一篇SCI,被导师抢了一作,我排第三。我去理论,他说你是我学生,你的成果就是我的成果。”
“后来呢?”
“后来我换了个导师,重新开始。”陈教授看我一眼,“你现在没导师可换,但你可以换条路走。”
“什么路?”
“国际青年物理学家锦标赛。”他说,“这个比赛和奥赛不同,是团队研究项目制,需要自己立项做研究。报名还没截止,你可以自己组队参加。”
我愣住了。
“我自己组队?”
“对。”陈教授说,“我当你们指导老师,但队员你自己找。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个比赛难度不亚于奥赛,而且没有集训,全靠自己。最重要的是——周副厅长管不到这个比赛,这是国际学会直管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鼻子一酸。
“陈老师,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看不惯。”陈教授哼了一声,“我搞了一辈子物理,最烦的就是外行指导内行。那个周若琳我见过,连基本的光路图都画不明白,还种子选手?种子个屁。”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谢谢老师。”
“别谢我。”他摆摆手,“我最多给你指条路,走不走得通,看你自己。”
那天下午,我开始找人。
张薇第一个拒绝了。
“向晴,我不能……”她在电话里快哭了,“我如果跟你组队,王主任会整死我的。”
“我理解。”
我又找了其他几个物理不错的同学,都被婉拒了。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都一样——怕得罪人。
最后,我找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数学系的顾阳,参加过数竞,但因为性格太直,和教练闹翻,没进省队。
他说:“我就看不惯那些关系户,我跟你干。”
另一个是化学系的沈星,女生,文文静静的,但一开口就吓我一跳:“我堂姐被周若琳顶替过舞蹈比赛名额,我早就想会会她了。”
加上我,三个人。
陈教授看了我们的名单,点点头:“够了,三个人也能成事。”
“不过我得提醒你们,从今天起到比赛,还有五个月。”
“这五个月,你们没有假期,没有补助,实验设备得自己借,实验材料得自己买。而且就算拿了奖,学校可能也不会承认。”
掩去心底最后的一点失落。
“我们要的不是学校承认。”我说,“我们要的是证明自己。”
6
我们开始了。
每天下课后,我们在陈教授借来的旧实验室集合。
设备是老旧的,有些仪器还是上世纪的产品,但能用。
我们选的课题是“复杂流体中的非线性波动”,这是官方题目之一,难度极大,国内很少有团队敢碰。
顾阳负责数学模型,沈星负责化学合成,我负责物理实验和整体整合。
第一个月,我们失败了十七次。
第二个月,我们勉强做出了初步模型。
第三个月,我们终于看到了非线性波动的稳定形态。
那是个深夜,凌晨三点,实验室里只有仪器的嗡嗡声。
当屏幕上出现那个完美的波形图时,我们三个人都愣住了。
“成了?”沈星小声问。
“成了。”顾阳看着数据,“误差率低于0.5%。”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眼睛发酸。
这三个月,我见过凌晨四点的校园二十七次,吃过一百多顿泡面,瘦了八斤。
顾阳和沈星也一样,顾阳的黑眼圈重得像熊猫,沈星手上全是化学试剂灼伤的小疤。
但这一刻,值了。
我们继续完善,写论文,做展示视频。
陈教授帮我们修改英文摘要,他留学过,英语很好。
“论文写得不错。”他说,“但比赛不只是论文,还有现场辩论。你们得准备好应对各种刁难问题。”
于是我们又开始模拟辩论。
我当主辩,顾阳和沈星当提问方,每天吵得面红耳赤。
有时候吵到一半,沈星会突然说:“你们说,周若琳她们现在在干嘛?”
“在享受国家集训队的资源吧。”顾阳冷笑,“住星级酒店,吃自助餐,有专业教练。”
“那又怎样?”我继续调参数,“我们有的,她们没有。”
“我们有什么?”
“有真本事。”我说。
亚洲赛的结果,在我们提交IYPT最终论文的那天出来了。
学校拉了横幅:“热烈祝贺我校周若琳同学获得亚洲物理奥赛银牌!”
银牌。
不是金牌。
我查了具体成绩,周若琳理论卷排第十九,实验卷排第三十二,总分第二十五。银牌是前三十都有,她刚好卡线。
而如果按我之前的模拟成绩,我至少能进前十。
我把成绩单打印出来,贴在实验室墙上。
“这是动力。”我对顾阳和沈星说,“她拿银牌,我们要拿金牌。”
IYPT国内选拔赛在两周后。我们带着自己做的简陋设备去了北京。赛场上,其他队伍都是学校组织,有统一的队服,有指导老师带队,设备崭新。
我们三个人,穿着便服,抬着两个旧箱子,像走错地方的维修工。
候场时,我听到旁边有队伍小声议论:
“那是哪个学校的?怎么这么寒酸?”
“不知道,没听说有独立报名的。”
“可能是来蹭经验的吧。”
顾阳要发作,被我拉住了。
“让他们说。”我说,“一会儿台上见真章。”
7
轮到我们上场。
二十分钟展示,十分钟答辩。
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评委。
有中科院的院士,有清华北大的教授,还有国际组委会的外籍专家。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从问题提出,到模型建立,到实验验证,到结论应用。
我讲了十五分钟,条理清晰,数据扎实。
然后是答辩。
一个外国评委举手,用英语问了个极其刁钻的问题,关于非线性项的近似处理。
顾阳站起来,用流利的英语回答,数学推导一气呵成。
又一个评委问化学合成部分的具体参数。
沈星站起来,把每一步反应的条件、产率、误差分析说得明明白白。
二十分钟后,答辩结束。
我们下台时,会场很安静。
然后是掌声。
不是雷鸣般的,是克制的、专业的掌声。但我知道,我们做到了。
三天后,结果公布。
我们团队以总分第一,获得IYPT中国赛区冠军,晋级国际总决赛。
颁奖时,主办方让我们派代表讲话。
顾阳推我上去。
我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
“感谢组委会。”我说,“但最感谢的,是我的队友。我们三个人,没有学校支持,没有经费补助,设备是借的,材料是自己买的,实验室是旧的。但我们证明了,只要真有本事,这些都不是障碍。”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我继续说:“物理是公平的。公式不会因为你是谁而改变,数据不会因为你有关系就好看。这是我喜欢物理的原因——在这里,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
我说完,鞠躬下台。
后来我才知道,台下坐着教育部竞赛办公室的人。
国际总决赛在瑞士。
学校这次不得不给我们经费了——因为这是国家代表队,教育部直接拨款。
出发前,王主任找我谈话。
“向晴啊,这次出去,代表的是国家形象。”他语重心长,“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你为国争光,学校会全力支持你。”
“周若琳呢?”我问,“她也去吗?”
王主任脸色一僵:“她……亚洲赛表现不够理想,国家队教练组决定不让她参加国际赛了。”
我点点头。
意料之中。
草包就是草包,给她再好的资源,她也变不成真材实料。
我们去了瑞士。来自四十个国家的队伍,在洛桑展开了为期一周的角逐。
这次的题目更难,竞争更激烈。德国队、美国队、俄罗斯队都是传统强队,设备精良,准备充分。
但我们不怵。
我们有的,是这五个月磨出来的真本事。
8
决赛那天,我们的课题是“超疏水表面的流体动力学”,这是个交叉课题,涉及物理、化学、材料多个领域。
我们三个人配合默契,展示完美,答辩犀利。
最后打分时,评委们讨论了很长时间。
宣布结果时,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金牌队伍:中国代表队,向晴、顾阳、沈星团队!”
全场起立鼓掌。
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沈星哭了,顾阳大喊大叫,我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
我们做到了。
在没有资源、没有支持、甚至被学校放弃的情况下,我们拿到了国际金牌。
颁奖典礼后,国际组委会的主席,一个白发苍苍的瑞士物理学家,特意找到我们。
“你们的课题非常有创意。”他说,“尤其是实验设计,用那么简单的设备做出那么精确的数据,令人印象深刻。”
“谢谢。”我说。
“我听说你们的故事了。”他看着我们,“有些国家的队员告诉我,你们是独立报名的,没有学校支持。”
我点头。
“这很了不起。”他拍拍我的肩膀,“记住,真正的科学家,不是在最好的条件下做研究,而是在任何条件下都能做研究。”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回国时,机场有记者接机。
“向晴同学,作为本次IYPT唯一的金牌得主,你有什么感想?”
我看着镜头,想了想。
“我想感谢我的队友,感谢陈教授,也感谢……那些曾经否定我们的人。是他们让我们知道,只有自己强大,才能走得更远。”
第二天,新闻出来了。
“寒门学子逆袭国际金牌”的标题,登上了各大媒体。
学校也换了横幅:“热烈祝贺我校向晴团队荣获国际青年物理学家锦标赛金牌!”
王主任亲自来宿舍找我,笑容满面。
“向晴啊,学校决定给你保研,直博,奖学金翻倍!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看着他那张堆笑的脸,想起三个月前,他在办公室里说“你别不识好歹”的样子。
“王主任。”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想知道,当初是谁决定把我从奥赛集训队除名的。”
他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过去的事了,就别提了嘛。”
“我要一个正式道歉。”我说,“公开的。”
“向晴,这……”
“如果不道歉,我会接受媒体采访,把整件事说清楚。”我很平静,“包括周副厅长,包括周若琳,包括你们怎么用八千块钱买我的名额。”
王主任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他说:“你……你等着,我向领导汇报。”
9
三天后,学校出了个不痛不痒的公告:“关于此前竞赛队员调整事宜,经核查,在程序上存在改进空间,特此说明。”
没有点名,没有道歉。
但我接到了周若琳妈妈的电话。
“向晴同学。”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透着一丝疲惫,“若琳退学了。”
我愣了一下。
“她压力太大了。”她叹气,“亚洲赛之后,队里的人都排挤她,说她靠关系。国际赛又没选上,她受不了,抑郁症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们。”她继续说,“但若琳也是个孩子,她只是……只是想要个机会。”
“我也想要机会。”我说,“我凭本事考的第一,你们凭什么拿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她说,“真的对不起。”
“道歉我收到了。”我说,“但我不会原谅。”
“为什么?”
“因为你女儿退学,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自己没本事。”我说,“如果她真有实力,哪怕是被塞进去的,也能用成绩证明自己。但她没有,她连银牌都是卡线拿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给她的,她接不住。”
电话挂了。
后来我听说,周若琳去了国外,读了个野鸡大学。她爸爸,那个周副厅长,因为“工作调整”,平调到了一个闲职部门。
权力是一时的,但本事是一辈子的。
大四那年,我被麻省理工录取,全奖博士。
毕业典礼上,我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台下坐着我的父母,陈教授,顾阳和沈星,还有全校师生。
“四年前,我踏入这所大学时,以为世界是按分数运转的。”我站在台上,慢慢地说,“后来我发现,不是。有时候,分数抵不过关系,努力抵不过人情。”
台下很安静。
“我曾经为此愤怒过,绝望过,觉得世界不公平。”我继续说,“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公平,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自己争取的。”
“有人偷走你的位置,你可以哭,可以闹,但最好的回应,是让自己强大到不需要那个位置,或者,去一个更高的位置。”
“我做到了。”我看着台下,“我拿回了属于我的荣耀,用我自己的方式。”
掌声雷动。
散场后,陈教授找到我。
“讲得不错。”他说,“不过你漏了一句。”
“什么?”
“你应该说,感谢那些给你设置障碍的人。”他笑了,“没有他们,你不会有今天的韧劲。”
我想了想,点头。
“是,感谢他们。”
10
去美国前,我回了一趟高中母校。
物理老师还记得我,拉着我说了半天。
“向晴,你现在可是学校的骄傲了!校长说要把你照片挂荣誉墙上!”
“老师。”我问,“如果当年我被顶替后,一蹶不振,现在会怎样?”
老师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想了想。
“可能……就在普通大学混日子吧。”他说,“但我知道你不会。你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笑了。
是啊,我倔。
倔到被除名也不放弃,倔到没人支持也要自己组队,倔到用最差的设备做出最好的研究。
这份倔,是那些关系户永远学不会的。
麻省理工的第一年,我在《自然》子刊上发了第一篇论文。
导师是个犹太老头,严厉但公正。他说:“我看过你的IYPT课题,很有创意。但在这里,过去的荣耀归零,你得重新证明自己。”
我点头。
我习惯了。
从十八岁那年,被踢出集训队开始,我就一直在重新证明自己。
证明给那些否定我的人看,证明给那些帮过我的人看,但最重要的,是证明给我自己看。
我可以。
论文发表那天,我收到了一封陌生邮件。
发件人是周若琳。
“向晴,恭喜你。我在新闻上看到你的消息了。你说得对,靠别人给的东西,撑不了一辈子。我现在在社区大学重修基础课,从大一物理开始。这次,我想自己试试。”
我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加油。”
只有两个字。
不热情,但也不冷漠。
有些伤害无法抹去,但人总要往前走。
博士第三年,我回国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在会上,我遇到了当初奥赛国家队的教练,姓吴。
他主动过来打招呼。
“向晴,好久不见。”
“吴教练。”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他说,“其实当年,我极力反对把你除名。你是那届最好的苗子,我看得出来。”
“但您还是同意了。”
“我……”他苦笑,“我有我的难处。学校领导施压,教育厅打招呼,我一个小教练,能怎么办?”
我没说话。
“但后来我很后悔。”他看着我说,“尤其是看到你拿IYPT金牌的时候。我想,如果当初你留在队里,可能奥赛金牌也是你的,而且你会少走很多弯路。”
“吴教练。”我说,“弯路有弯路的意义。”
“什么意义?”
“如果我一帆风顺进了国家队,拿了奥赛金牌,保送清北,直博——那我可能永远不知道,人在绝境里能爆发出多大能量。”我说,“我也不知道,真正的科研不是靠别人喂资源,而是自己找路。”
他若有所思。
“你现在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凝聚态物理里的拓扑相变。”我说,“和当年竞赛完全不同的领域,但我很喜欢。”
“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难。”我笑了,“越难,越有意思。”
他也笑了:“你还是那么倔。”
是啊,我还是那么倔。
这份倔,让我失去了一个位置,但又赢得了整个世界。
11
会议结束后,我回了一趟大学。
学校变化很大,建了新楼,换了校长。
王主任退休了,新教务主任是个年轻的海归。
荣誉墙上,我的照片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下面写着:“国际青年物理学家锦标赛金牌得主,麻省理工博士,青年物理学家奖获得者。”
我站在照片前,看着十八岁的自己。
那时候的我,眼里有光,但光里带着惶恐和不安。
现在的我,眼里也有光,但光里是笃定和从容。
“学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是个大一女生,拿着物理课本。
“你是向晴学姐吧?”她眼睛亮晶晶的,“我看过你的报道,你是我的偶像!”
“谢谢。”我说。
“学姐,我……我今年也想参加竞赛,但听说竞争很激烈,还有关系户……”她咬着嘴唇,“我有点怕。”
我看着她,像看到了八年前的自己。
“学妹。”我轻轻说,“关系户永远存在,但世界很大,不止一条路。他们堵死一条,你就开一条。他们抢走一个位置,你就去更高的位置。”
“可是如果开不了呢?”
“那就继续开。”我说,“直到开出属于自己的路。”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荣誉墙前,仰头看着那些照片。
也许有一天,她的照片也会挂上去。
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她会明白一件事:真正的荣耀,不是挂在墙上的照片,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回美国前,我去见了陈教授。
他已经七十了,但还在带学生。
“老师,我要回去答辩了。”我说,“论文已经通过了,下个月毕业。”
“恭喜。”他泡了茶,“毕业后什么打算?”
“斯坦福的博士后,已经定了。”
“然后呢?”
“然后……可能回国。”我说,“国内现在科研环境越来越好,我想回来建自己的实验室。”
陈教授眼睛亮了:“好!到时候缺设备,我这儿还有几台旧的,你先拿去用!”
我们都笑了。
笑完,他认真地看着我。
“向晴,你恨过这个学校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恨。”
“真的?”
“真的。”我说,“这里让我经历了最不公平的事,但也让我遇到了最好的老师,最好的队友。它让我明白,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但人可以选择往哪里走。”
陈教授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你长大了。”
“是。”我说,“长大了。”
12
博士毕业典礼在六月。
我穿着博士袍,接过证书。
台下,我的父母在哭,我的队友在挥手,我的导师在微笑。
校长念着我的成就:“向晴博士在拓扑绝缘体领域做出了突破性贡献,她的研究为量子计算开辟了新路径……”
我听着,想起十八岁那年,那个在图书馆查数据的女孩。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她,八年后,你会站在麻省理工的毕业典礼上,接受最高荣誉,她会信吗?
大概不会。
但人生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见什么。
但你知道的是,不管遇见什么,你都得往前走。
因为只有往前走,才能看见更远的风景。
毕业后,我真的回了国。
在母校旁边的一个研究所,建了自己的实验室。启动经费不多,设备大多是二手的,但我很满足。
第一批招了五个学生,都是寒门出身,但眼里有光。
开学第一天,我给他们讲了我的故事。
讲我怎么被顶替,怎么自己组队,怎么拿金牌,怎么一路走到今天。
讲完后,一个学生举手。
“向老师,如果……如果我们也遇到不公平的事,怎么办?”
我看着他们年轻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那就记住——你考第一,别人可以顶替你。你发论文,别人可以抢你一作。你申请项目,别人可以靠关系挤掉你。”
“但只要你真有本事,这些抢不走的东西,会带你到更高的地方。”
“那个地方,他们永远到不了。”
“因为那是你自己开的。”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嗡嗡声。
窗外,阳光正好。
就像八年前,那个十八岁的夏天。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被拦在门外的女孩。
我是开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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