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阿耶,难道连你也不信我吗?
风雪在宫墙外肆意嘶吼,甘露殿内却暖如阳春。
李承乾裹着一袭滚着银狐毛领的大红织金锦羽缎斗篷,被人簇拥着踏入大殿。
“高明,快过来!这差事交予臣子去办便是,何苦你亲自去雪地里受冻?”
李世民大步迎上前,一边亲手替李承乾解下沾染了雪沫的厚重披风,一边将一个精巧的赤金掐丝暖手炉塞进他怀里。
“阿耶勿忧,儿臣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不过是多穿件衣裳的事。”
李承乾顺势在御案旁的软榻上坐下,纤长的羽睫微微垂落,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孺慕与依赖的温软笑意。
“李思摩被长安的荣华富贵养废了胆气,若儿臣不亲自去敲打一番,再给个甜枣,这十万突厥部众,如何能心甘情愿地滚回漠南去给大唐做挡箭牌?”
李世民亲手倒了一盏热腾腾的参茶递到李承乾唇边,冷哼一声:“这老狐狸,临走还要讨价还价。他怕薛延陀趁火打劫,朕又何尝不知道?”
“所以儿臣自作主张,替阿耶应下了保他们疆土不失的请求。”
李承乾捧着暖炉,轻轻咳嗽了两声。
“薛延陀如今在漠北一家独大,真珠可汗夷男拥兵二十万,野心勃勃。若任由他吞并了李思摩的部众,北方必成大唐的心腹大患。大唐的威严,在此一举。”
“你做得极对,这正是朕的心意。”李世民沉思片刻,扬声对王德道:“传司农卿郭嗣本!”
不多时,特使郭嗣本奉诏入殿。
“你即刻启程,持朕的节杖出使漠北薛延陀!替朕带句话给夷男——当年朕曾许诺突厥,待他们恢复元气便送其还乡。天子之言,重如九鼎!今秋突厥部众便会尽数拔营北归,自此以后,薛延陀在漠北,突厥在漠南,两方当修生养息,各守疆界,和睦相处!”
说到此处,李世民的眼中杀机顿现:“你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若其胆敢逾越边界,故相抄掠,朕即刻将兵,各问其罪!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朕的大军就抽谁的筋,扒谁的皮!懂了吗?!”
“臣遵旨!”郭嗣本叩首领命,连夜策马奔赴风雪交加的漠北。
谁闹事我就抽谁。
薛延陀的真珠可汗夷男听懂了这句潜台词,但是,他不服。
当郭嗣本在王帐中宣读完那份恩威并施、实则充满警告意味的国书时,夷男气得险些将案几上的金樽捏碎。
无论他心中如何翻江倒海、屈辱愤怒,在面对大唐那不可一世的国力与兵锋时,他最终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勉强跪地接旨,接受了唐朝皇帝的强硬安排。
但裂痕,就在这一纸圣旨中被狠狠撕开了。
薛延陀与大唐之间原本那层心照不宣的蜜月期,宣告彻底破裂。
双方在各领域的合作瞬间降至冰点,甚至暂时止步。
而其中受影响最深、也是最致命的一个大项目,便是原本已经敲定的大唐与薛延陀东西夹击,合击高昌国一事。
这便是真正的蝴蝶效应。
结社率在太极宫撬窗行刺的那一场闹剧,干了一件极其不地道的事,硬生生把突厥可汗和整个部族通通拉下了水,导致大唐皇帝被满朝文武逼着被迫将突厥遣返故地。
而回归故地的突厥人,占据了漠南丰美的草场,又直接损害了薛延陀部的既得利益。
一连串的因果绞杀之下,薛延陀同唐朝出现了巨大的战略分歧。
夷男一怒之下,临时洗手不干了。
薛延陀的铁骑拒绝出兵,留下大唐一家独自面对万里之外那场吉凶未卜的远征高昌之战。
李世民遭遇了执政以来最为严峻的考验。
金牌拍档薛延陀中途跑路,甚至从盟友摇身一变,成了大唐北境随时可能反噬的潜在威胁。
大唐的主力部队已经数年未曾经历过大规模的灭国血战,久疏战阵的府兵实力究竟几何,还是个未知数。
敌人高昌远在万里之外的西域,中间横亘着漫天黄沙与死亡之海,更雪上加霜的是,南方獠人趁机再次掀起叛乱,烽火连天。
面对朝中魏征、褚遂良等重臣如同雪花般飞来、坚决反对劳师动众的奏疏,李世民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丝难以名状的犹豫。
这不仅是一场耗资巨大的远征,更是一场不能不胜的战事。
西域诸国、北方诸蕃,四夷的首脑此刻都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大唐的刀锋。
大唐的无上威严尽系于此,一旦唐军在沙漠中折戟沉沙,西域将彻底脱离汉家版图,北方的野狼也会瞬间扑上来撕咬大唐的血肉。
沉重的压力让李世民在甘露殿内彻夜难眠,他不想让太子跟着去了。
这仗太险,变数太大,他可以输掉一场战争,但他绝不能承受失去太子的风险。
翌日清晨,当李承乾听闻皇帝欲下一道褫夺他先锋之印的旨意时,反应很是平淡。
“殿下,陛下也是为了您的身体着想……”高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
“可孤若不去,这天下,便没人能去了。”
李承乾轻笑了一声,推开殿门,踏着满地碎金般的晨光,径直闯入了甘露殿。
“阿耶要毁诺?”
一进门,李承乾没有任何铺垫,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后的李世民。
李世民放下朱笔,快步走下来,想去揽儿子的肩膀,却被李承乾微微侧身避开。
皇帝的手僵在半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高明,莫要胡闹。高昌战局有变,薛延陀背弃盟约,大军要孤军深入万里瀚海。你身子本就孱弱,若在黄沙中旧疾复发,你让阿耶如何向你阿娘交代?这先锋你不能当了,留在长安,给阿耶监国。”
“阿耶,儿臣今日来,不是来求您保全先锋之职的。”李承乾坚持道,“儿臣不仅要去高昌,儿臣还要挂帅出征,任此战的主将。”
“放肆!”李世民终于怒了,“你知不知道主将意味着什么?你从未独自统帅过如此规模的大军,一旦败了,天下人会如何非议你?你要把你的太子之位,甚至你的命都葬在黄沙里吗?朕绝不同意!”
“阿耶以为儿臣是在逞一时意气吗?”李承乾寸步不让,“阿耶不同意儿臣去,好啊,那请阿耶告诉儿臣,满朝文武,如今还有谁能统领这十万远征军?现在这大唐的朝堂,根本已经无人可用了!”
李世民被儿子尖锐的质问刺得一愣,正欲反驳,却听见李承乾继续说了下去。
“卫国公李靖?自从高甑生诬陷他谋反一事后,他便惊弓之鸟般阖门自守,杜绝宾客已有多久了?阿耶难道要逼一个心灰意冷的老帅,在风烛残年拖着病体去打一场万里奔袭的远征?”
李世民嘴唇动了动,无言以对。
“河间郡王李孝恭确有宗室名将之姿。但他早已不当统帅好多年,如今整日沉醉在后宅舞乐之中,他的威望名声远大于他如今统兵的实操能力。让他挂帅,是去震慑敌军,还是去西域赏舞的?”
李世民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手指攥紧了腰间的玉带。
“江夏王李道宗倒是个将才,骁勇善战。”李承乾冷笑一声,“可两年前他因贪污入狱,被阿耶您亲手罢去了官职,如今还在家里闭门思过。难道要为了高昌,临时赦免一个因贪墨被夺职的宗王,让天下将士如何看待朝廷的法度?”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李承乾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英国公李世勣,谋略过人,堪当大任。”李承乾语气微缓,却透出更深的无奈,“可国家需要他坐镇并州!薛延陀的夷男刚刚被阿耶那道旨意激怒,若李世勣这根定海神针离开了北境,谁来防御漠北那几十万虎视眈眈的骑兵?难道要为了西域,丢了大唐的北大门吗?”
“至于薛万彻……”李承乾长叹一声,“此人勇冠三军,冲锋陷阵确是不可多得的猛将。但他并非运筹帷幄的帅才,阿耶您自己都说他非大胜,即大败。如今南方叛乱,这一战大唐输不起。命他为帅,那是拿大军的命、拿大唐的国运在赌桌上掷骰子。阿耶,您敢赌吗?”
李世民自然知道李承乾说的都是真的,可他就是无法做这个决定。
“老将迟暮,名帅受困。既无人可派,那便只有当朝太子可往。”李承乾仰起头,“阿耶,难道连你也不信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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