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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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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前夕,同学群里有两则重磅消息。

一是校花楚迎芷回国。

二是曾经玩世不恭的陈弋择,受邀为新教学楼剪彩。

作为承明高中最「意难平」的一对,

他们从轰动相爱到遗憾分手,终于迎来阔别8年的重逢。

同学们七嘴八舌,讨论起二人之间的恨海情天。

直到有人问:

「那现在他俩都还是单身吗?」

我看向身侧沉睡的陈弋择,

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

1

「迎芷的朋友圈状态一直是单身,但陈弋择...有谁知道吗?」

「当年刚分手他就伤心退群,和咱们这些同学断了往来,只能在新闻里看见了。」

「拜托,这么些年他愣是一条花边新闻也没有,工作还那么忙,肯定没女朋友啊。」

「也对,年少时遇到过刻苦铭心的恋人,就不会再愿意将就了。」

「话说当年他们为什么分手啊?」

「当时年轻气盛,一个要出国,另一个赌气呗。」

「啊啊这不就是破镜重圆文标配吗?太好磕了。」

他们越磕越起劲,我却始终没有说话。

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我,是陈弋择的将就吗?

想了会儿,关灯欲睡。

陈弋择的手机屏幕在黑夜中亮起。

「阿择,我回来了。」

没有备注。

但只有楚迎芷,能叫他阿择。

彼时他睡得正沉。

如往常般,手搭在我小腹上。

隔着睡裙,无名指上的婚戒,今天格外冰冷。

不适感令我莫名有些心慌。

以致,下意识想删除这条消息。

他的手机密码我知道,299299。

九键拼音,陈弋择与楚迎芷。

连名字都那么般配。

我盯着解锁界面足足两分钟,还是放下。

什么也没做。

偷偷摸摸的,挺没意思。

陈弋择又不会像纵容楚迎芷一样惯着我。

高中时,我见过楚迎芷因为学妹的穷追烂打生闷气。

他把手机递过去,嘴角噙着笑:

「吃飞醋?她的好友申请我早就拒绝了,就饶了我吧小祖宗。

「还不放心的话,聊天记录随便看,异性随便删。」

想到这儿,有些失眠。

捱到七点,陈弋择醒来。

2

他生物钟规律,每天都要早起健身。

但今天没有。

盯着手机很久,似乎在回消息。

直到八点才起床。

「陈弋择,」我叫住他:

「校庆那天,你要去么?」

我们向来没有太多话题可聊。

明明同床共枕,却昨晚才从同学群里得知消息。

陈弋择回头,迟疑了一瞬才答:

「嗯,你去么?」

我摇摇头。

高中校园对我来说,算不上美好回忆。

大家去追忆往昔,拜访恩师,联络挚友。

而我能回想起的,只有难堪。

陈弋择什么都没说,大抵也不想和我同去。

同学群右上角,100+的红色标识显目。

桀骜不驯的世家贵公子,与平易近人的温婉校花。

二者放在一起,向来都是谈资。

潜水党楚迎芷终于说话:

「刚睡醒~下周见啦朋友们。」

不同头像都在秒回:

「女神现身了!期待见面!」

「那我们昨晚聊的那些你岂不是都能看到?还以为你早就屏蔽群消息了。」

「怎么有种cp粉贴脸正主被抓包的感觉…」

楚迎芷回了个猫猫摆手的表情。

「没事啦,我看着还…挺有趣的。」

这句话,有些令人参不透。

大家没有追问,继续讨论:

「话说回来,陈弋择校庆那天真的会来吗?我看新闻里他忙得世界各地到处飞,一个小小的剪彩哪能兴师动众劳驾他。」

「唉,谁能想到当年为迎芷逃课放烟花、和外校打架斗殴的陈弋择,如今这么沉稳。」

「没人能联系到他吗?这瓜到底保不保真呀。」

正当大家猜测能不能在校庆上见到陈弋择时,

楚迎芷回复:

「放心,他刚回复我说会参加哦。」

3

「姜韵。」

陈弋择站在卧室门口戴腕表,提醒我:

「还不起么?你要迟到了。」

八点半。

我没心思再看消息,火速从床上蹦起来。

今天约了九点,陪爷爷下棋。

我时间观念强,从不迟到。

除了高中的一次。

那天周一,连环车祸,路况很堵。

我半路下了公交,喘着粗气跑到校门口。

还剩最后一分钟。

陈弋择咬着包子,步伐从容。

离校门一步之遥,他却停了。

蹲下来,不紧不慢系鞋带。

像是在等着什么。

明明能赶上,却和我一起被拦在外面。

直到看见小跑着的楚迎芷。

我才明白,他在等她。

玄关处,我回过头。

陈弋择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喝咖啡。

我忽然生出让他送我的想法。

「陈弋择,我来不及了,你忙吗?」

「下午才有会议,」他从报纸中抬头:

「可以让我司机送你。」

我愣了愣:

「好,那谢谢你了。」

「谢谢」二字,在我们的日常里出现频率极高。

顺手晾晒对方的衣服,或是煮了二人份的咖啡。

都能换来一句谢谢。

做到了真正的,相敬如宾。

多亏司机,我没有迟到。

爷爷坐在养老院的花园凉亭里,乐呵呵地等着我。

我们相识于公园里的围棋角。

小老头棋品差,落子能悔,观棋必语。

渐渐地,没人愿意同他下。

巧的是,大家看我是个年轻女孩,也没人愿意。

于是我们成了忘年交。

彼时我不知道他是陈弋择的爷爷。

偶尔闲谈,只听说他有个叛逆不成器的孙子。

直到那日,陈弋择来接他。

「小韵,」

爷爷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怎么回事?今天状态不行啊。」

低头看棋局,满盘皆输。

只好笑着道:「爷爷厉害,我输了。」

他瞧出我的反常,问:

「和弋择吵架了?」

我摇摇头。

别说吵架,我们连争执都不曾有。

「弋择这孩子,对感情有些木讷,回头爷爷说说他。」

木讷一词用在陈弋择身上,有些好笑。

高中时,他承载了无数人的少女怀春。

家世好,长得帅。

一举一动都符合当年最流行的形容词——「苏」。

更何况,他是极致的浪漫主义者。

平安夜为了给脸皮薄的楚迎芷送苹果,便送了全校。

跨年夜逃掉晚自习,只为给坐在教室窗边的她放烟花。

我收过苹果,看过烟花。

都是托楚迎芷的福。

思绪有些乱。

某个瞬间,脑海中忽然顿悟,

对我从昨晚开始的反常做出解释——

我在害怕。

4

我向来是个习惯等待的人。

等超市晚间八点半的打折区,被大家哄抢而尽。

等停运的公交到天黑,才后知后觉走路回去。

等孤儿院一波又一波的领养人,直到长大也无人问津。

习惯性的,我好像又准备等。

等陈弋择和初恋旧情复燃。

再被动地接受离婚。

从前的等待,都是麻木而迟钝的。

只有这次,我在害怕。

人总要勇敢一次。

于是我第一次去陈弋择的公司。

一路上,想了无数遍要说的话。

「还喜欢楚迎芷吗?」

「有离婚的打算吗?」

却在一楼就被拦下。

前台挂着礼貌的笑:

「不好意思,访客需要提前一周预约。」

我不确定陈弋择是否愿意将已婚的消息告知众人。

所以也没有明示身份。

打电话给陈弋择,嘟声刚响起,

就听见熟悉的铃声从电梯间传来。

陈弋择走在一行人最前面。

看了眼手机,神情不解,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接。

我下意识挂了电话。

而他也不甚在意。

步伐刻意放慢,时不时回头说些什么。

等到他从我3米开外经过,

我才看见他身后,被挡住的楚迎芷。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一张清纯初恋脸。

和陈弋择社交小号里八年前的合照别无二致。

她追上,同陈弋择并肩。

语气有几分欣喜:

「咦,你的铃声这么多年都没换过吗?还是我最喜欢的那首纯音乐。」

十七岁的陈弋择叛逆十足。

听的都是些嘻哈雷鬼摇滚电子。

但楚迎芷不一样,钟情纯音乐。

陈弋择的听歌品味,因她而改变。

大抵这就是爱在陈弋择身上留下的痕迹吧。

时至今日,习惯依旧保留。

直到她们走远,前台才唤我:

「女士您看,陈总已经有约了,有需要可以和总裁办预约。」

我挤出笑:

「谢谢,不用了。」

好疲惫,连眼睛都是酸的。

我想,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群里消息却响个不停。

「啊啊啊猜猜我刚在餐厅偶遇了谁?陈弋择和楚迎芷!」

「天呐真和好了?呜呜呜追的校园偶像剧终于he了。」

「@楚迎芷,瓜主速来验证真伪。」

楚迎芷回了张照片。

落地窗,西餐,以及男人。

没有露脸,但从紧实小臂的青筋,不难认出对方。

她回了句:

「这家餐厅很好吃,推荐大家~」

没有正面回应,但明眼人一看就懂。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陈弋择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

扶正眼镜时,翻动书页时,签署文件时,

我总忍不住盯着看。

所以也不难发现,

婚戒被摘下了。

5

陈弋择回得很早。

没直接回房间,而是去阳台抽了根烟。

结婚起他便戒了烟。

但和楚迎芷重逢,似乎再次让他乱了心。

洗完澡后,他从身后抱住我。

除了在床上,我们从没有过这种纯粹的肢体接触。

他低声问我:

「我们要不要谈谈…」

谈谈什么?离婚的事吗?

我呼吸一滞,身子不由自主一僵。

「算了,」他却掉转话头:

「今天怎么会打我电话?」

存有彼此的号码如同虚设。

我们只是偶尔微信联系,从不打电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没有心思再说。

「误触了?怪不得挂那么快。」

他很快找到解释。

今晚他在床上吻得细致,格外温柔。

其实我更喜欢他放纵野蛮的样子。

那一时刻,能窥见他十七岁的少年模样。

听说爱一个人,会变得幼稚。

我见过他恶作剧般柔乱心上人的头发,笑得肆意张扬。

也见过他为她出头,打架到头破血流。

但在我面前,从不外露情感,总是清冷沉静。

正因见过他爱一个人的样子。

才清楚地明白,陈弋择并不爱我。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也没有朋友和家人可以倾诉。

除了爷爷。

那天一整个下午,我都盯着面前解不开的棋局沉默。

围棋十诀有云,不得贪胜,逢危须弃。

不知道婚姻,是不是也遵循这个道理。

我求助爷爷:

「爷爷,解不开,该怎么办?」

他笑了笑,挥乱棋局。

「那就推了。」

是啊,那就算了。

天气即将入秋。

我没有将衣柜换季。

沐浴露快用完了。

也没有趁大促一次性多囤些。

我买的书,都用纸箱打包装好。

陈弋择看着空了一半的书柜,口吻疑惑:

「你的书呢?」

「反正都看完了,打算捐给孤儿院。」

我撒了谎。

只是不想离开时手忙脚乱,趁早在做准备。

就连提出离婚的说辞,也已经背诵了数百次。

那晚他在书房工作。

我站在外面,深呼吸三次,才敢拧动把手。

陈弋择正坐在书桌前,一手接电话,一手揉着眉心。

看起来有些疲惫,连声音都软下来:

「迎芷,我这边的问题随时都可以处理好,太久了,我不想再等...」

没有勇气再听完。

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轻轻将门合上。

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陈弋择比我更急,也比我更沉得住气。

离婚对我来说是件再慎重不过的事。

我需要做足心理准备,在恰当的时间合适的机遇提出。

但他不甚在意。

或许只是在等楚迎芷,等二人和好的下一秒。

就通知我离婚,将我「处理」好。

是我过于较真。

把这段彼此心照不宣的婚姻看得太重。

这晚,我还是提了离婚。

选择最突兀的时机,用最随意的语气。

在陈弋择动情吻我耳朵时,

我偏过头去,神色淡然:

「陈弋择,我们离婚吧。」

6

滚烫的唇停下。

黑暗中,陈弋择抬起头来,看不清神情。

声音也随之冷下来:

「你说什么?」

我字字顿顿:

「离婚。」

「啪。」灯光亮起。

陈弋择坐直身子,说:

「姜韵,我们需要谈谈。」

我不明白他想谈什么。

财产分配,还是先瞒着爷爷。

但今晚所有的勇气都只够支撑我说完这两个字。

其余细则,我不想现在谈。

「离婚协议你的律师团队来拟,所有条件我全盘接受。」

说完,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似乎听见他一声轻叹,而后起身出了卧室。

这晚不在陈弋择身侧,我睡得不太安稳。

又梦到了从前。

我已经很久不曾想起那时的自己。

或许是怕因对我没有印象而尴尬,

或许是刻意回避难免要提及的楚迎芷,

陈弋择也从不问起高中的事。

我不像他那样万众瞩目,

也不像楚迎芷那样讨人喜欢,

而是个被边缘化的透明人。

刚得知我是孤儿时,有意无意的打量。

见我喝烧开的自来水时,微不可闻的撇嘴。

这些对自尊心的敲打,我都承受的住。

转折发生在一次给室友带饭。

刷我的餐卡,五块五。

室友给了五块。

而我只是说了句「还有五毛钱」,

就成了她们口中锱铢必较的人。

「孤儿院长大的嘛,爱计较,没情商。」

「也怪不得咱们烦她,她要是讨人喜欢,不早被领养走了?」

从背后的窃窃私语,

到对我的故意忽略。

再到拉帮结派的孤立。

被点名回答问题,会引来窃笑。

二人一组的仰卧起坐,我没有同伴。

大合影里,永远站在边角。

……

三年,真的很难熬。

陈弋择是我阴暗缝隙里,唯一能瞥见的一束光。

所以再次遇见时,我迫切地想抓住。

贪恋他施舍的一丁点温暖。

此后几天,陈弋择早出晚归。

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和我碰不到面。

凌晨三点,我被渴醒。

出来倒杯水时,

看见他站在阳台上,  指尖烟头忽明忽暗。

「协议拟好了吗?」

他掐灭,神色淡淡地望着我。

而后什么也没说,目不斜视从我身边经过,回了书房。

阳台房的烟灰缸堆得快要溢出来。

他在烦恼什么,我不知道。

也不想再去猜了。

7

校庆前三天,班长在群里统计参加人数。

除开我,其他人都接龙了。

潜水这么多年,终于被发现。

「@jy,你是我们班的?加错群了吗?」

「肯定不是,毕业时我把全班都加了个遍,但没她好友。」

「等等,不会是姜韵吧。」

「咱们班有这号人?」

「就是偷钱那个…」

历历在目的质问和鄙夷,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是一节体育课。

我因为生理期,请假在教室自习。

而陈弋择向来随性,也在教室睡觉。

等大家回来,有人说放抽屉里的钱不见了。

「刚去上体育课前还在的!」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的,聚集在我身上。

「她一直在教室,不是她是谁?」

「除了她,我们班谁会看得起区区几百块钱。」

「小偷小摸的,之前我放在宿舍的洗发水用得特别快,感觉就是她用的。」

......

我死死咬着唇:「不是我。」

但没人愿意听。

这期间,陈弋择一直在趴着补觉。

直到有人狠狠将我课桌上的书扫开,想要过来给我搜身时,

他慢慢坐直身子。

声音有些懒:

「吵什么,人刚不是说了,不是她。」

「但只有她刚才在...」

陈弋择显然没睡好,眼睫半阖,有些不耐。

他摊开手,冲那人挑眉:

「那我也在,来,你来搜。」

可谁敢搜陈弋择的身呢?

他在班上人缘向来不错。

虽然交集不深,但谁出事要帮忙,他都会出头。

被吵醒,这才难得发了次起床气。

闹剧终于收场。

始作俑者依旧没找到。

但八年后的现在,他们还是如此笃定那就是我。

我准备退出群聊。

却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是楚迎芷。

疑惑之际,第二条申请接踵而来。

这次附上了理由:

「我知道你和阿择的关系。」

8

校庆前一天,楚迎芷约我见面。

过去那么多年,我变得比以前爱笑些,阳光些,漂亮些。

但在她面前,依旧自惭形秽。

她比我到的早,远远看见就起身招手打招呼。

满脸笑意地问候,说好久不见。

温和友善,还漂亮得令人挪不开眼。

同窗三年,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

如今却为一个男人坐在彼此对面。

这让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楚迎芷先打破尴尬:

「大家都你没什么印象,但我记得你。

「你之前就喜欢阿择吧?」

我刚端起的杯子僵在半空,没有回答。

只听她继续道:

「女生的第六感太准了,你每次小心翼翼偷看阿择时的目光,我都能捕捉到。」

被拆穿的羞耻感涌上来。

但我很快就想明白了。

喜欢陈弋择不是错,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觉得难堪?

索性装得大方,承认:

「是,我那时便喜欢他。」

她愣了愣,笑意更浓:

「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

「让我猜猜,喜欢的契机是不是你被怀疑偷钱那件事?

「当年我还问过他呢,为什么要帮姜韵解围,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我猛地抬头,和她对上视线。

而她不紧不慢喝了口咖啡,说:

「他回答我:『姜韵是谁?』,原来是那天我们吵架,他心情不好,随意发泄脾气,没想到碰巧帮了你一把。」

「不过我理解你的,喜欢阿择是人之常情,当年追他的女生多了去了,情书我都不知道扔了多少封,你什么都没做,倒还挺有…」

自知之明。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掉转话头:

「前段时间再见,是阿择告诉我你们结婚了的。」

我早就清楚这一点。

除了陈弋择,还能有谁呢?

谁都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当年分手时,我说让他等我,最多六年,读完研我就回来,你们…就是六年后结的婚吧?」

是。

两年前,在爷爷的撮合下。

我们双方默认,省去流程,没有仪式。

去民政局登记了结婚。

我把这看成上天对我贫瘠人生的馈赠,

原来是陈弋择等了六年后,心灰意冷的将就。

「是我食言了,不怪他。」

楚迎芷叹了口气:

「知道对方是你后,我心情有些复杂。

「一是对你有些愧疚,阿择这件事做得不妥,选谁不好,偏偏把老同学牵扯进我们的感情漩涡里,怎么可能不是为了报复我。

「二则…又有几分庆幸。」

她同情地看着我:

「还好是你,不是其他足够匹配得上他的女人,不然我还真怕他爱上别人。」

楚迎芷依旧是微笑着的。

说出的话却有些刺耳。

我忽然就生了几分勇气:

「你今天为什么要来找我?」

她语气诚恳:

「姜韵,我明白你现在不好受,但身为老同学,我没有办法看你一直被蒙在鼓里,耽误自己的终身幸福,不管你信不信…」

「我不信。」

我斩钉截铁打断她。

9

楚迎芷有些惊讶。

「我不知道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什么目的,但至少不是为了我好。

「说那么多,旁敲侧击提醒我,只能说明…」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拎包起身。

「其实你也对自己的感情没信心。」

说完,我不再看她的表情,直接离开。

身后,楚迎芷声音抬高:

「我当然有信心,当年分手是我的错,可阿择说不怨我了,你还不明白吗?」

风一吹,思绪有些乱。

似乎在我忽略与认定的桩桩件件里,逐渐浮现出疑虑。

我理不清,于是去养老院找爷爷。

他当年白手起家,在中年时退休放权。

家世显赫,儿女孝顺。

却豁达地独自住进养老院,远离喧嚣,只下棋逗鸟。

我想他能为我指点迷津。

爷爷似乎早就料到我会去找他,早早便等着。

「弋择和我说,你跟他提了离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道歉:

「爷爷,对不起…」

「傻孩子,」他笑笑:

「你是什么人爷爷都看在眼里,弋择有问题,不是你的错。」

我摇摇头:

「是我起了贪念。」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爷爷当年不该撮合你们。」

我有些难受,眼眶泛起酸意。

「你有孝心,总是来陪我下棋。

「弋择对棋没兴趣,但昨天,他陪我坐了一整天。

「问我要怎么办?」

我把头埋进衣领里,说:

「可是爷爷,他喜欢的人回来了。」

爷爷叹气,过了半晌,才开口:

「当年他和那姑娘分手,是他父母的手笔,两百万,送她出国。

「那姑娘家境普通,想抓着机会奔个前程,弋择没有拦,消沉失意了很长时间,这些我都不瞒你。

「但八年过去了,小韵,你觉得以弋择的性子,想要和好有多少机会摆在他面前?一张机票的事罢了。

「你们能成,除开我的撮合,弋择自己也是愿意的,要不你怎么过他父母那关的?这方面我可没插过手。」

我猛地抬起头,有些愣怔。

除开节日,我很少和陈弋择的父母碰面。

他们每次都神色淡淡,不反对,也不热络。

爷爷握住我的手,说:

「我孙子我知道,主意正得很。

「别一叶障目,你们或许可以坦诚地谈谈。」

10

校庆当天。

陈弋择一早便起走了。

他似乎总在有意避着我。

站在玄关,和刚醒的我四目相对。

我刚张开嘴:「陈...」

他就立马转身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门。

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时已是中午。

同学群里聊得火热。

「大家到了吗?我坐在咱们班的签到处哦。」

「来啦来啦,猜猜我看见了谁。」

「陈弋择呗,又高又帅的站在人群里谁看不见?旁边还跟着迎芷这个大美女。」

「那猜猜我还发现了什么?他无名指上,戴着婚戒!」

「我靠,他俩不会发展迅猛直接隐婚了吧?」

「@楚迎芷,正主速来回应~」

楚迎芷却始终没说话。

「晚一点聚餐时直接问本人!」

「人都到齐了吗?」

「嗯嗯都来了,除了那个小偷。」

......

我起来洗头化妆,站在衣柜前挑挑选选。

最后拿了条香槟色丝绸长裙。

这是去年陈弋择到澳洲出差时随手带的。

不知是他选的,还是面面俱到的助理选的。

我没穿过,也不敢穿。

怕穿着不好看让他失望。

又怕他压根不记得,让自己失望。

第一次上身,站在镜子前,

才发现很适合我。

所以说,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

到学校时,剪彩仪式刚刚开始。

一眼便看见了陈弋择。

他依旧是视觉中心,站在校长身边,从容雍贵。

有同学眼尖,偷偷打量我:

「这人好眼熟,是不是姜韵?」

「你瞎了?姜韵哪有那么漂亮。  」

我冲他们点点头:

「我是姜韵。」

几人迅速离开,凑到另一堆人身边。

我偏头,看着他们对我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这些人又立马闭上嘴,交换眼神。

面对这种情况,我似乎不像从前那样自卑羞愧了。

再回过头来,正好和陈弋择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漂亮,像在和我说话。

「迎芷!他在看你诶!」

身后传来惊呼。

楚迎芷现在不远处,旁边正是那个诬陷我偷钱的同学陈婷。

她没有反驳,而是警惕地盯了我一眼。

有同学凑过来,问我:

「这么久不见了,等会儿结束要不一起去聚餐?」

我想也好,有些事情,要说清楚。

11

聚餐地点选在学校附近的私家菜馆。

楚迎芷坐在主位上,接受大家的赞美。

「陈弋择怎么没来?」

她回答:

「他工作太忙,就先回去了。」

我刚收到陈弋择的短信,问我在哪儿。

随手给他拍了张饭桌的照片后,再没有答复。

想来是挺忙的。

「哎呀,那你帮他回应一下,手上的婚戒是怎么回事?」

众人起哄间,楚迎芷有点下不来台。

她红了脸,别过头去:

「别问了。」

大家心领神会,以为是她在害羞。

我似笑非笑的神情被人捕捉到,立马拿我开涮:

「看姜韵现在的穿着打扮,毕业后应该过得很不错吧?」

我口吻平常:

「嗯,挺好的。」

「那就好,你的日子也不容易,终于熬出头了。」

陈婷也跟上:

「是呀,以前偷我钱也是穷得没办法了吧,都是老同学,我不怪你了...」

「有证据么?」我打断她。

「什么?」

「我问你,有我偷钱的证据么?没有的话我就提起诽谤了。」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楚迎芷打起圆场:

「陈婷说错话了,我替她给你赔不是,大家都是同学...」

「是啊,都是同学,」

我笑着,继续说:

「所以人好找,告起来也方便。」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每一张脸。

他们或许不记得我。

但我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胸口,似乎有根扎根很久的刺,终于被拔掉。

连带着软弱,也被一并攥住。

我站起身来:

「你们当中有很多人,欠我一句道歉。

「今天来这儿,就是好奇那么多年过去,大家会不会有什么改变。

「看来是我想多了,你们依旧势利,庸俗,且伪善。

「如果有人再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头上,我不介意和他诉讼到底。」

离开时,身后依旧鸦雀无声。

我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但肯定的是,自己一定毁掉了这场同学聚会。

有种带着恶趣味的开心。

拎着高跟鞋走在街头,漫无目的。

直到一件西装外套,搭上我肩膀。

12

陈弋择接过我手里的高跟鞋,同我并肩走着。

「你很开心?」

他问我。

我点点头:

「很明显吗?」

「嗯,你没发现自己走路一蹦一跳的么?」

「......」

陷入沉默。

过了会儿,他继续说:

「离婚就值得你那么开心?」

我又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于是说:

「可能吧。」

「我手底下律师团队效率一般,离婚协议的流程大概要走一年,你能等吗?」

我想了想:

「那省事点直接离吧,我什么也不要。」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

「但他们能力挺强的,我要是不想离,能和你拖个十年八年。」

「你什么意思?」

陈弋择摊摊手:

「字面意思,我不认为我们的婚姻无法挽回到必须要离婚的程度。」

这下我是真不懂了。

陈弋择不爱我,为什么不愿意离婚?

还没想明白,就被他打横抱起上了车。

车内温暖,我把外套脱下,还给了他。

他眼神扫过我:

「看来我眼光还行,你穿这条裙子,很漂亮。

「从前你没穿过,我还以为是不喜欢。」

我下意识反驳:

「怎么会,很喜欢。」

「那以后多给你买。」

「...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韵,」他握住我的肩头,同我平视,语气温和: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有些乱,但这几天,我想了很久,觉得爷爷说得没错,是我一直没长嘴。

「虽然在我的视角里有些委屈,没有任何征兆,你忽然提了离婚,但我反复回想,终于发现你反常出现的时间点,从你问我去不去校庆那天开始。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楚迎芷的出现,让你对我产生了信任危机?

「我承认我曾经对她的感情,但这一切都止于毕业分手后。她拿钱出国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确和她表示过尊重她的选择,以及今后我们再无可能的肯定。

「我有我的原则,分手是,结婚也是,我没有对你对自己不负责到随意开始一段婚姻,也没有坏到会做出背叛你的事。」

车辆平稳行驶。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我们的呼吸。

以及扑通扑通,有些慌乱的心跳声。

「姜韵,」他笑着叫我:

「回应下,我怪紧张的。」

13

我愣了愣,脑海里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蹦了出来。

「司机送我那天,你为什么没戴婚戒?」

「每天都戴着,有磨损就送去保养了。」

他看了眼我的手,

「倒是你,一次也没戴过。」

三克拉的重物,戴着累得慌。

「你的手机密码呢?」

「你不是知道吗?299299。」

「对,是什么意思?」

「我名字缩写,从我十三岁拥有第一个手机起,就是这个密码。」

「你和楚迎芷一起去吃了饭。」

「对,她是英国那边的合作方代表,加好友后我才知道是她。」

「那吃晚饭回来,你突然要和我谈什么?」

他敛了神色,有些严肃。

「我告诉她自己结婚了,和你,她...同我说起了你从前的一些事。」

楚迎芷会怎么说我?

不被欢迎,被人孤立,还是小偷小摸。

陈弋择继续说:

「高中时的你,在我记忆里只留下了个模糊的影子,当时我年轻气盛,不太关注身边的人,所以有些懊恼,要是当时我能注意就好了。

「那晚打算和你聊聊高中时的事,可你有些紧张,后来转念一想,万一你不想提起呢?」

信息量太大,我一时间有些接收不过来。

连带着说话也乱了:

「那你给楚迎芷打电话说不想再等...」

陈弋择拧眉想了很久,颇有几分苦恼。

而后恍然大悟:

「你在想什么?我说的是项目推进,她们那边进度太慢,所以董事会这两天已经在商讨取消合作了。」

「可她还和我说...」

「姜韵,」他打断我:

「我不知道她向你传达了什么错误的信息,但我可以和你保证的是,我没表达过丝毫暧昧以及和好的可能。」

空调好热。

吹得人脑子糊糊的。

陈弋择握了握我的手,

焕然一新的婚戒此刻不再冰冷。

「不离婚了吧?我有原则的,你再说离,我就...再挣扎一下。」

「我...不知道。」

「没关系,慢慢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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