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危夜明灯
奉顺大学
秋日的黄昏短暂,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晚风渐起,带着刺骨的凉意,卷动地上枯黄的梧桐落叶,发出窸窣的声响。
顾砚峥走过寂静的教学楼,走过空无一人的图书馆侧道,走过女生宿舍楼前那条两旁植着冬青的小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身影,却始终没有见到那抹熟悉的、月白色的清瘦身影。
医学院布告栏前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那张鲜艳的红榜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墨字隐约可见。
他远远驻足望了片刻,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辨不清情绪,只有唇线似乎抿得紧了些。
“可能是有事出去了,或者……心情不好,去别处散心了。”
沈廷临走前的话在耳边响起。顾砚峥抬起手腕,就着远处楼宇透出的微弱灯光,看了看那块精钢腕表。
时针已指向六点三刻。校园里走动的人更少了,住宿生们大多已回到宿舍或食堂,走读生们也早已归家。
他心中那丝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并未因沈廷的宽慰而消散,反而随着天色愈暗,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缓缓氤氲开来。
那丫头,看着沉静乖巧,骨子里却有一股执拗。
若真以为自己落选,以她的性子,会去哪里?
夜幕,终于彻底笼罩了奉顺城。
天边最后一抹铅灰色的光亮也被黑暗吞噬,街灯次第亮起,在寒风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朦胧的光圈。
顾砚峥走到校门口的门卫处,老门卫认得他,连忙从有些漏风的小屋里出来,恭敬地招呼:
“顾参谋长,您还没走?”
“嗯。”
顾砚峥应了一声,目光投向校门外已然灯火阑珊、行人稀疏的街道,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若是一会儿,医学院一年级的苏蔓笙同学回来,麻烦让她在门卫处稍等片刻,就说我找她有事。”
老门卫虽有些诧异参谋长为何特意嘱咐等一个女学生,但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应下:
“是,是,顾参谋长放心,苏同学回来我一定转告。”
顾砚峥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迈开长腿,径直走入了校门外沉沉的夜色中。
他没有坐车,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苏蔓笙平日最可能走的那几条路,缓步而行,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两旁每一个昏暗的角落,每一个匆匆而过的行人。
路灯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军靴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清晰而孤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腕表指针已指向八点。
奉顺城的夜晚并不太平,尤其近来流民增多,治安事件时有发生。一个年轻女学生,在这样寒冷的秋夜独自在外游荡……
顾砚峥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再次回到奉顺大学门口,老门卫从小窗里探出头,对他摇了摇头,表示苏同学尚未回来。
心中的不安如同逐渐收紧的网。他几乎可以确定,苏蔓笙并未直接回家或去什么安全的地方散心。
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更僻静、也更有可能藏匿不安定因素的城西方向走去。
那边毗邻老城墙,巷弄错综复杂,是流民和贫苦百姓聚集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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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苏蔓笙正抱着她的帆布书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返回奉顺大学的路上。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穿行在陌生的街巷,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和寒冷,来驱散心头那浓得化不开的失落与自我怀疑。
直到冷风灌进衣领,让她狠狠打了个寒颤,才发现天色早已黑透,四周的景物也变得陌生而昏暗。
这是一条狭窄的、坑洼不平的巷子,两侧是低矮破败的平房,窗户大多漆黑,只有零星几盏如豆的油灯光芒透出,更添凄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垃圾腐败的气息。她心头一紧,意识到自己可能迷路了,慌忙转身想按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男人粗野的呼喝声,其间夹杂着女人孩子的哭叫。
紧接着,几声尖锐的、划破夜空的枪响“砰!砰!”传来,在狭窄的巷弄里引起可怕的回响。
苏蔓笙吓得浑身一僵,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藏,却已来不及。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人从巷子那头慌不择路地冲过来,后面似乎有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在追赶,手电筒的光柱乱晃,喊叫声、骂声混成一片。
混乱中,一个落在后面的、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猛地撞到了躲闪不及的苏蔓笙。
苏蔓笙惊呼一声,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怀里的书包掉在地上。
那男人自己也差点摔倒,回头看了一眼逼近的巡警,眼中闪过绝望的凶光,竟一把抓住苏蔓笙纤细的手臂,将她猛地拽到自己身前,另一只脏污的手从破烂的衣襟下掏出一把锈迹斑斑、却依旧透着寒意的老式手枪,颤抖着抵在了苏蔓笙的脖筋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苏蔓笙魂飞魄散,她徒劳地挣扎,却被那男人铁钳般的手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浓重的汗臭和绝望的气息将她包围,她能感觉到抵在太阳穴上的枪口在剧烈颤抖,也能听到男人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喉咙里发出的、困兽般的呜咽。
“别过来!都别过来!再逼我……再逼我我就拉她一起死!”
男人嘶哑地吼叫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瞪着追上来的几个巡警。
苏蔓笙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让她浑身冰冷,
视线因为惊恐而模糊,只能看到晃动的光影和扭曲的人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沉冷如寒铁、却带着奇异镇定力量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来:
“放开她。”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现场瞬间静了一静。连那挟持苏蔓笙的男人也下意识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分开人群,快步走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外罩同色系的长大衣,步履迅捷而沉稳,仿佛周遭的混乱与危险都不存在。
巷口昏暗的路灯光线勾勒出他冷峻深邃的轮廓,
正是顾砚峥。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蔓笙几乎以为自己因为过度恐惧而产生了幻觉。可那身影,那声音,是如此真实。仿佛濒死之人抓住浮木,她原本几乎涣散的目光,钉在了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委屈,混合着绝处逢生的希望,猛地冲上眼眶。
顾砚峥在距离那流民和苏蔓笙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目光冷静地扫过流民手中那把老旧但足以致命的手枪,以及苏蔓笙惨白如纸、满是惊惧的小脸,还有她脖颈上,因方才挣扎被粗糙枪口刮过而渗出的一丝血痕。
他眸色骤然一沉,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但语气却奇异地维持着平稳,甚至放缓了语速,对着那流民道:
“把枪放下,有话好说。你挟持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解决不了?”
那流民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更加激动,手臂用力,枪口狠狠顶了顶苏蔓笙的脖颈,她痛得闷哼一声,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他们这些穿官衣的、吃皇粮的,懂什么?
我们一家老小从关外逃难过来,没吃没喝,孩子病了都没钱看!
他们不管我们死活,还要抓我们!我没办法了!没办法了!”
男人嘶吼着,浑浊的眼泪也淌了下来。
顾砚峥眉头紧锁,目光却依旧沉稳,他紧紧盯着那流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能管。把枪放下,你的难处,说出来,我帮你解决。”
“你?你算老几?你能管?”
流民满脸不信,更多的是绝望下的疯狂。
“我是奉顺警备司令部参谋长,顾砚峥。”
顾砚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缓缓从大衣内侧口袋取出一个黑色皮质证件,打开,展示给那流民看,
“我说能管,就能管。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不要伤害她。她还是个学生,和你的处境无关。”
那流民显然不识字,狐疑地瞪着那证件,又瞪着顾砚峥,手依旧抖得厉害:
“我……我不认得字!你拿个本子就能唬我?你们当官的,最会骗人!”
顾砚峥目光微闪,迅速判断着形势。他看向被挟持的苏蔓笙,放缓了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她是大学生,告诉他,我是谁。”
她看着顾砚峥沉静如深海的眼眸,那里面似乎有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努力让声音清晰:
“他……他真的是顾参谋长,大叔,你……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说出来,顾……顾参谋长会帮你的。
不要做傻事,我刚刚……好像看到那边墙角,还有个很小的小姑娘,是……是你女儿吗?”
苏蔓笙最后这句话,带着女性天然的敏感与同情,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流民疯狂外表下紧绷的神经。
他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巷子深处一个堆满杂物的黑暗角落,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顾砚峥抓住机会,再次沉声道:
“你看,你还有女儿。
你想让她看到你杀人?或者看到你被乱枪打死?放下枪,我以警备司令部参谋长的名义向你保证,你和你的家人,还有这里所有无家可归的流民,
只要遵守法纪,奉顺城会给你们一个安置,一口饭吃。”
他边说,边用眼神示意身后已经赶到、呈包围态势的巡捕房警长,微微摇了摇头,又比了个后退的手势。
那警长会意,虽然紧张,还是示意手下人慢慢向后退开一些,减轻压迫感。
流民看着顾砚峥,又看看黑暗中那个因害怕而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握着枪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眼中疯狂与挣扎激烈交战。
最终,对女儿的牵挂,以及顾砚峥话语中那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压倒了他同归于尽的绝望。
他嘶哑着嗓子,带着哭腔喊:
“你……你真能管?不抓我们?给我们饭吃,给我女儿看病?”
“我顾砚峥,言出必行。”
顾砚峥斩钉截铁,目光如炬,
“你现在放下枪,我立刻让人安排。但若你伤她一分,”
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冰冷的杀意,
“我保证,你和你关心的人,绝无生机。”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流民的心理防线。
他“哇”地一声哭出来,那支撑着他行险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抵在苏蔓笙脖颈上的枪口,无力地垂落下来,“哐当”一声掉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就在枪落地的一瞬间,顾砚峥如猎豹般疾冲上前,一把将吓得几乎瘫软的苏蔓笙从那流民身边猛地拉开,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力量极大,苏蔓笙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便撞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随即被他紧紧扣住手腕,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牢牢禁锢在身后。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冷冽霜雪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几乎同时,一阵更加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一队穿着与巡捕房不同制服的士兵跑步赶到,迅速控制住现场,将那瘫软在地、嚎啕大哭的流民以及他那个从角落里冲出来抱着父亲瑟瑟发抖的小女儿护住,也隔开了其他惊魂未定的流民和围观百姓。
为首一名年轻军官快步跑到顾砚峥面前,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参谋长!警备司令部直属卫队队长李正,奉命赶到!”
顾砚峥一手依旧紧紧握着苏蔓笙冰凉颤抖的手腕,目光扫过现场,迅速下令,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威严:
“李队长,你立刻带人,在城西找一片合适的空地,搭建临时安置点。
统计今晚在此处及奉顺城其他角落聚集的流民数量,统一造册。
调拨粮食、御寒被服、基本药品,设立粥棚和临时医所。
明日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初步安置方案。
公告全城,凡因战乱灾荒流入奉顺、愿意遵守法令的流民,皆可至城西安置点登记,由北洋政府负责基本食宿,不必再流离失所,滋扰街坊。”
“是!参谋长!属下立刻去办!”
李副官大声应道,眼神锐利地扫过那群目瞪口呆、继而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神色的流民。
那挟持苏蔓笙的流民,此刻已被士兵扶起,他听着顾砚峥清晰有力的命令,看着那些士兵并无粗暴举动,反而开始低声询问他们的情况,终于彻底相信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顾砚峥的方向连连磕头,涕泪横流:
“青天大老爷!谢谢!谢谢恩人!谢谢您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顾砚峥眉头未展,只对李副官道:
“带他们去安置,好生对待,问明情况。
告诉他们,既然来了奉顺,就要相信北洋政府,安分守己,才能有活路。”
“是!”
李副官领命而去,指挥着手下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疏散人群,安抚流民,登记造册。
原本剑拔弩张、危机四伏的场面,竟在顾砚峥几句话之间,被迅速控制并转向了秩序与安抚。
苏蔓笙被他牢牢护在身后,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可那疼痛却奇异地让她感到真实和安全。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高大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冷静地发号施令,看着他三言两语便化解了一场流血危机,甚至为这些走投无路的可怜人谋到了一条生路……
方才的极致恐惧还未完全褪去,新的、更加汹涌澎湃的情绪又席卷了她。
震惊,后怕,感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钦佩与震撼的悸动,在她心头剧烈冲撞。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名叫顾砚峥的男人,不仅仅是一个身份显赫的军官,更是一个在危急关头能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甚至心怀悲悯、愿意俯身倾听蝼蚁之声的人。
他冷静果断,却又并非一味强硬;
他手握权柄,却在此刻用它来庇护更弱者。
她正心潮起伏,思绪纷乱之际,身前一直紧绷如铁塔般的男人,忽然毫无预兆地,猛地转过了身。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苏蔓笙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拽入一个坚实而宽阔的怀抱之中!
顾砚峥的双臂如同铁箍,将她紧紧、紧紧地扣在胸前,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她脸颊被迫贴在他冰凉而挺括的衬衫面料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胸腔内传来的、沉稳而急促的心跳——怦,怦,怦,一声声,快而有力,完全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般冷静。
他身上的冷冽气息,混合着一丝夜风的寒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过后释放出的、近乎颤栗的张力,将她彻底笼罩。
苏蔓笙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被枪指着的恐惧似乎还未散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密到窒息的拥抱吓得魂飞魄散。
他身上强烈的男性气息和那不容置疑的占有姿态,让她本能地感到慌乱和羞窘。她下意识地开始挣扎,扭动着被他箍住的身体,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和惊慌:
“顾……顾同学……你……你放开……”
她细微的挣扎,却似乎激起了男人更强烈的反应。
他手臂的力道骤然又收紧了几分,勒得她纤细的腰肢一阵疼痛,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力道中,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恐惧,一种后怕到极致的紧绷,还有一种她难以理解的、深沉如海的悸动。
“疼……”
她终于忍不住,呜咽着吐出这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不知是吓的,还是真的被勒疼了。
这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劈醒了顾砚峥。
他身体骤然一僵,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臂,将她从怀中稍稍推开些许距离。
他低下头,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未退的惊悸与浓烈的担忧,急切地在她脸上、身上逡巡,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哪里疼?伤到哪里了?是不是刚才伤到你了?”
他问得又急又快,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苏蔓笙被他突然的松开放开,又被这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有些无措,连忙摇头,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没有伤到哪里,就是……你刚刚勒得我有点疼……”
她话未说完,顾砚峥的目光却骤然一凝,死死锁定了她的脖颈左侧。
那里,一缕乌黑的发丝下,一道约莫寸许长的细细血痕,正微微渗着血珠,在白腻肌肤的映衬下,显得刺目惊心。
是刚才那流民慌乱中,枪口粗糙的边缘刮蹭所致。
“伤到了!”
顾砚峥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极其小心地、轻轻拨开她颈侧那缕沾了些许尘土的头发,将那道细小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她,可眼神却冷得吓人,紧紧盯着那处伤痕,仿佛那是什么致命的重创。
“疼不疼?”
他问,声音压得低低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不容她闪躲,
“还有哪里伤到了?告诉我。”
那语气里的紧张和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与他平日冷峻威严的形象判若两人。
苏蔓笙被他这般专注而紧张的目光看着,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避开他的触碰和审视,小声嗫嚅:
“真的不疼……只是蹭了一下,没事的……”
“这叫没事?”
顾砚峥打断她,眉头紧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不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一把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力道虽不再像刚才拥抱时那般失控,却依旧坚定得不容挣脱。
“走,我立刻带你总医院处理伤口。”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军人特有的命令式口吻。
“不……真的不用,”
苏蔓笙被他拉着往前走,又急又羞,试图挣扎,
“只是很小的擦伤,回学校医务室上点药就好了,不用去总医院那么麻烦……”
“苏蔓笙。”
顾砚峥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焦躁的严厉,
“别任性!那流民来历不明,他身上带着什么病菌都不知道!
必须做全面检查,让医生看过我才放心。听话!”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是有些霸道的关切。
苏蔓笙被他这罕见的严厉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震住了,一时忘了挣扎,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见她不再激烈反对,顾砚峥脸色稍霁,但眉头依旧紧锁。
他拉着她,继续快步朝巷口走去,李队长已安排好现场,
并将一辆黑色的、线条冷硬的斯蒂庞克轿车开了过来,停在巷口的路灯下。
眼看就要走到车边,顾砚峥脚步又是一顿,目光落在苏蔓笙有些苍白、沾了尘土和泪痕的脸上,又扫过她微微发颤的身形和略显凌乱的衣裙。
方才的惊吓和挣扎显然耗尽了她本就因心情低落而所剩不多的力气。
他眸色一深,忽然毫无预兆地俯下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背,微一用力,竟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蔓笙短促地惊呼一声,猝不及防间,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以保持平衡。
反应过来后,脸上顿时烧得通红,又羞又急,连声音都变了调:
“顾……顾……顾同学!你……你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她慌乱地挣扎起来,在他怀中扭动,像一尾离水的鱼。
“别动!”
顾砚峥低喝一声,手臂稳稳地托着她,脚下步伐不停,径直走向轿车。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近她滚烫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还有一丝……后怕未消的紧绷,
“别再乱动了。我送你去医院,必须立刻检查。听话,嗯?”
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嗯”字,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的力度,让苏蔓笙挣扎的动作下意识地一滞。
就这么一滞的功夫,顾砚峥已抱着她走到了车边。
李队长早已机警地打开了后座车门。顾砚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入宽敞的后座,动作竟带着一种与刚才强势截然不同的轻柔,仿佛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自己……真的回学校处理一下就好了……”
苏蔓笙被他这一连串不容分说的举动弄得晕头转向,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依旧试图做最后的、微弱的抗争,声音细若蚊蚋,脸几乎要埋到胸口。
顾砚峥已随后弯腰坐了进来,就坐在她身边,与她距离极近。
他“砰”地一声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车内空间瞬间变得私密而逼仄,他身上强烈的存在感和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
他侧过身,深邃的眼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灼灼地盯住她,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里有未褪的余悸,有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如海的东西。
“去陆军总医院。快。”
黑色轿车发出一声低鸣,平稳而迅速地驶离了这条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的小巷,融入奉顺城沉沉的夜色之中。
车窗外,街灯流光般划过,映照出车内两人沉默的侧影。
苏蔓笙紧紧攥着自己冰凉的手指,垂着眼,心乱如麻,方才的惊魂、羞窘、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悄然滋生的异样情愫,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她心中混杂晕染,理不清,道不明。
而顾砚峥,只是沉默地坐在她身侧,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不断后退的街景,只有微微收紧的拳心和依旧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窗外、戒备着的姿态,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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