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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烽烟宁远


宁远城的平静,是在午后未时三刻被彻底撕碎的。

彼时,冬日惨淡的日头正勉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在青灰色的古城墙和鳞次栉比的屋瓦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城内,因戒严而显得死寂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挎着菜篮探头探脑的妇人,和被饥饿与恐慌驱使得面容麻木、蜷缩在墙角的乱民。

与“自治委员会”(由几个乡绅和哗变军官拼凑而成)达成的临时协议似乎带来了片刻喘息——

北洋政府派来的“顾长官”承诺不开第一枪,只要放下武器,接受整编,便可从宽处置,甚至开仓放粮。

许多昨夜还在街垒后红了眼的汉子,此刻正犹豫着,是相信那年轻长官隔着城门喊话的承诺,还是继续握着手里锈迹斑斑的刀枪。

突然——

“咻——!!!”

一声凄厉尖锐、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尖啸,毫无预兆地划破凝固的空气,由远及近,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入所有人的意识!

“轰隆!!!”

地动山摇!

爆炸点在城内西大街靠近城门的位置,一处原本是米铺、后被乱民当作据点的二层木楼。

剧烈的火光和浓烟瞬间冲天而起,木石的碎片、断裂的房梁、连同几个没来得及跑开的人影,在巨大的冲击波中被高高抛起,又四散砸落。

灼热的气浪翻滚着扩散开来,掀翻了临近摊贩的推车,震碎了无数窗棂的窗纸,呛人的硝烟味和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短暂的死寂。

随即,是惊天动地的哭喊、尖叫、怒骂和彻底的混乱!

“炮!是炮!”

“不是说好了不打吗?!!”

“妈的!跟他们拼了!”

“快跑啊!又来啦!”

绝望的呼喊、惊恐的奔逃、被踩踏者的哀嚎、以及零星的、不知谁先开火的枪声,瞬间将刚刚有了一丝“协议”假象的宁远城,拖入了更深的炼狱。

原本还在观望的乱民和本就惊疑不定的哗变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彻底激怒和吓破了胆,求生的本能和遭背叛的怒火压倒了最后一丝理智,

许多人下意识地抓起手边任何能称为武器的东西,红着眼睛,涌向城墙和主要街口。

协议,在这枚不知来自何方的炮弹下,脆如薄纸,瞬间化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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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临时指挥部,那座阴冷的祠堂里,爆炸的闷响传来时,连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梁柱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正伏在地图前与几名军官商议最后劝降细节的顾砚峥猛地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厉色一闪,方才还带着一丝商讨余地的平和气息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雪般的凛冽。

几乎是爆炸声刚落,祠堂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负责前线侦察联络的警卫连长陈武冲了进来,他脸上沾着硝烟的黑灰,额头被弹片划开一道血口子,鲜血混着汗水淌下来,也顾不上擦,嘶哑着嗓子吼道:

“参谋长!不好了!刘铁林的先锋营,一个加强连的兵力,趁着炮击的掩护,从东南角的废河道摸上来了!

已经和我们在城墙外围的三排交上火了!

炮是75毫米山炮,听动静至少有两门,是从张庄方向打过来的!

城内彻底乱了,那帮泥腿子和叛兵以为是我们开的炮,正跟疯了一样反扑!

我们派进去喊话的兄弟,折了两个!”

祠堂内瞬间死寂,只有煤油灯芯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众人骤然粗重起来的呼吸。

地图上,代表刘铁林部的蓝色箭头,如同毒蛇的信子,终于狠狠撕破了暂时的对峙,噬向宁远城。

沈廷正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给一个手臂被流弹划伤的通讯兵清理伤口,闻言手猛地一顿,镊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与顾砚峥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寒意。最坏的情况,到底还是发生了。

刘铁林不仅悍然开火,而且狡猾地选择了嫁祸和制造混乱,将城内本可争取的力量彻底推向了对立面,也打乱了顾砚峥“先抚后剿、稳住内部再御外辱”的全盘计划。

顾砚峥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行此卑劣龌龊之举。

他只是缓缓直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他目光扫过地图上宁远城东南角那片代表废弃河滩地的阴影,又掠过代表张庄的标记,

最后落回宁远城本身,那上面已被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低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在弥漫着尘土和紧张气息的祠堂里清晰可闻。

“想浑水摸鱼,内外夹击,一口吞下宁远?胃口倒是不小。”

他抬眸,看向满脸血污、焦急等待命令的陈武,又扫过祠堂内其他几位同样神情紧绷的军官,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沉静到极致的寒意。

战局突变,内外交困,但这似乎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越是危局、越是冷静狠厉的悍性。

“传我命令。”

顾砚峥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瞬间稳住了祠堂内有些浮动的人心。

“一,城外炮营,目标张庄敌方炮兵阵地,不用请示,立即开火还击!

给我把刘铁林那两门山炮敲掉!打准点,别浪费炮弹。”

“二,命令已渗透至城墙下的第一、第二突击队,放弃原定劝降计划,立即从西、北两处预先勘测的坍塌点强行突入城内!

首要目标,夺取城防司令部和电报局,控制乱民头目和哗变军官。

记住,以压制和驱散为主,尽量少伤及被裹挟的无辜百姓。但有持械顽抗、煽动冲击者,格杀勿论!”

“三,电告城内我隐蔽人员,立刻动用一切手段,散播消息:

炮是城外的刘铁林部放的,他们与日本人有勾结,想占了宁远城卖给东洋人!

让老百姓和还有良知的士兵知道,该打的是谁!”

“四,”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地图上宁远城的位置,语气里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

“命令警卫连预备队,跟我上东南角城墙!刘铁林不是想从那废河道摸上来吗?

我亲自去会会他!”

命令一条条清晰明确,如同冰锥砸地,瞬间驱散了部下心头的惶惑。陈武等人精神一振,齐声应道:

“是!”

顾砚峥不再多言,一把抓起桌上的望远镜和配枪,转身大步向祠堂外走去。军靴踏在布满灰尘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重而坚定的声响。

沈廷也迅速收拾好急救箱,紧紧跟上。

他知道,最血腥的前线救治,马上就要开始了。

刚走到门口,炮营方向便传来了沉闷而连贯的怒吼!

那是镇武军仿制的日式75毫米野炮在发射,炮弹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向着张庄方向狠狠砸去。

几乎同时,宁远城内和东南城墙方向,枪声、爆炸声、喊杀声骤然激烈了十倍不止!

战斗,在这一刻,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白热化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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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内,只留下一个年轻的通讯兵和几名文职军官,守着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的电台和电话。

爆炸的声浪一阵强过一阵,连这座坚固的老祠堂也似乎在地动山摇,屋顶的瓦片咯咯作响,梁柱上、地图上,不断簌簌落下陈年的灰尘和细小的沙土。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从门窗外一阵阵涌入,呛得人直流眼泪。

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惨叫声、爆炸的轰鸣,混合着电报机急促的敲击声,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战争交响。

顾砚峥方才站立的位置,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上,已落了薄薄一层灰黄色的尘土,模糊了一些用红蓝铅笔精心标注的箭号和等高线。

尤其是宁远城中心的位置,几乎被沙土覆盖。

奉命留守的一名年轻参谋,看着地图,又听着外面愈发激烈的枪炮声,脸上忍不住露出焦灼和一丝茫然,低声道:

“这仗打的……刘铁林是中国人,城里的……大多也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中国人,如今倒好,

日本人还没露面,倒是中国人先帮着日本人想要的局面,在打中国人……这叫什么事!”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刚刚检查完线路、走到地图旁的沈廷耳中。

沈廷手上还沾着为通讯兵包扎时留下的血迹,他闻言,抬眸看了一眼门外炮火映红的天空,又看了看地图上那一片狼藉,向来温和的脸上,此刻也覆着一层冰冷的寒霜。

他没接那参谋关于“中国人打中国人”的感慨,只是拿起桌边一块抹布,仔细地、一点点拂去地图上,特别是宁远城位置落下的沙土。

动作很轻,很稳,仿佛拂去的不是尘土,而是某种令人窒息的阴霾。

直到地图重新变得清晰,他才停下动作,目光凝注在那代表宁远城的黑色方块上,仿佛能透过图纸,看到那座正在浴血搏杀、无数命运顷刻颠覆的古城。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平静无波、却让那年轻参谋心头一凛的语气,缓缓开口,接上了之前顾砚峥离去时,那句未曾说完、却已意蕴分明的话:

“这世道,豺狼当道,魑魅横行。有些人,早已忘了祖宗,忘了血脉,心里只剩权和利,甘为虎作伥,引狼入室。

对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将沾满尘土和一丝暗红的抹布丢在一旁,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医者面对无可救药的毒疮时的决绝:

“别惯着。

不知道好歹、不配为人的东西,就该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清理干净。”

年轻参谋被沈廷话语中那份罕见的冷冽杀意震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重重应道:

“是!”

沈廷不再多言,提起急救箱,快步走向门口。

那里,已经有士兵抬着刚刚从东南城墙送下来的第一批伤员,血腥气混合着硝烟味,扑面而来。

他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救治中,仿佛刚才那句冰冷的话从未说过。

而此刻,在宁远城东南角,那片因河道改道而干涸荒废、遍布砾石和枯草的滩涂上,战斗已进入最惨烈的短兵相接。

子弹如同飞蝗般在残破的城墙垛口、坍塌的土堆、干涸的河床间尖啸穿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火线。

手榴弹爆炸的闪光不时亮起,伴随着碎石崩裂和人体倒地的闷响。鲜血染红了枯草和黄土,浓烈的血腥味与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顾砚峥半蹲在一处被炮弹炸塌的城墙缺口后,手中的毛瑟C96手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他军装外套早已脱下扔在一旁,只穿着衬衫和武装带,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沾满了尘土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迹。

他脸上也有硝烟熏黑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在弥漫的烟尘和闪烁的火光中,却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冰的寒星,冷静地扫视着战场,不时发出简短而清晰的指令,调配着有限的兵力,抵挡着下方刘部先锋营一波猛过一波的冲锋。

“左侧机枪,压制那个土包后的火力点!”

“手榴弹,扔准点!”

“二班,从右边绕过去,抄他们后路!”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人心的力量,让周围有些慌乱的士兵迅速找到主心骨。

他亲自开火,枪法极准,几乎弹无虚发,将几个试图从侧面摸上来的敌人撂倒在河滩上。

又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爆炸,震得脚下的断壁残垣簌簌发抖,更多的泥土和碎石扑簌落下,劈头盖脸砸了顾砚峥一身。

他猛地侧身,用背脊挡住大部分飞溅的碎石,护住身旁正在装弹的年轻士兵。

尘土迷了眼,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内侧,狠狠抹了一把脸。

混战中,他的目光越过厮杀的人群,越过弥漫的硝烟,似乎投向了更远的北方。

那里,是奉顺的方向,是陆军总医院那间小小的、此刻想来竟有些恍如隔世的隔离病房,是晨光中她安静沉睡的容颜,是夜风里她捧着牛奶杯、轻声说“这次不吃馄饨了”时,眼底细碎的光芒。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拂过她额头时,那细腻微凉的触感。

耳边,似乎又响起自己那句低不可闻的“等我回来”。

一抹近乎凌厉的神色,掠过他沾满硝烟与尘土的脸庞。

他猛地举枪,扣动扳机,将一个试图冲上缺口的敌兵击倒,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这宁远的烽火,这背后的阴谋与背叛,这满地的鲜血与牺牲……都必须尽快终结。

他知道,只有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平定眼前的乱局,拔除刘铁林这颗毒牙,挫败日本人染指的企图,他才能够……

才能够干净地、无愧地,回去见那个人。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坚韧,支撑着他挺直脊梁,在枪林弹雨、血肉横飞的废墟之上,如同定海神针般,岿然不动。

他必须赢,而且必须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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