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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夜奔烽烟


入夜的奉顺,寒气像是浸透了骨髓的湿墨,沉甸甸地弥漫开来。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呼啸的北风中瑟瑟发抖,将行人的影子拉扯得飘忽不定。

苏蔓笙裹紧了身上半旧的藏青色棉袍,还是觉得那寒意无孔不入,顺着袖口、领子往里钻。

她提着那只随身多年的藤编小箱,里面只简单塞了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几本最重要的医学笔记,以及一个用软布仔细包好的简易器械包——

那是她平日练习用的,林教授说前线或许用得上。

教务处。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终于,那边被接起,传来李婉清带着睡意、略显沙哑的嗓音:

“喂?哪位呀?”

“婉清,是我,蔓笙。”

苏蔓笙压低声音,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笙笙?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李婉清的睡意瞬间消散,声音里透着关切。

“我要离开奉顺一段时间,去汉口。”

苏蔓笙言简意赅,电话亭外寒风呼啸,她不得不提高音量。

“汉口?!”

听筒那端传来李婉清陡然拔高的惊呼,几乎要刺破苏蔓笙的耳膜,

“你去那里做什么?现在那边不是在打仗吗?炮火连天的!

不行!你等着,我马上过来!你在哪儿?

学校门口吗?你哪儿都别去,等我!”

“婉清,你别……”

苏蔓笙话未说完,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李婉清窸窸窣窣似乎急着起身、碰倒什么东西的声响,以及她急促的吩咐佣人的声音。

接着,电话似乎被匆匆搁下,传来忙音。

苏蔓笙握着冰凉的话筒,在原地怔了几秒,才慢慢挂回去。

她知道婉清的脾气,怕是拦不住的。只是此去汉口,归期难料,前线凶险,她其实并不愿婉清来送,徒增伤感与担忧。

但……她不能不说…

可是,等了许久了,却还是不见婉清的身影。

她提起箱子,走到奉顺大学那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的铸铁大门前。

陆军总医院派来的两辆深绿色、带有红十字标记的卡车已经停在路边,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车灯划破黑暗。

林教授穿着厚厚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围着围巾,正和一名军官模样的中年人低声交谈。陆文渊、陈志远、周明轩等几位男同学也到了,各自提着简单的行李,聚在另一侧,低声说着什么,表情是强作镇定的紧张。

寒风吹得他们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苏蔓笙站到灯光稍暗的屋檐下,目光频频望向李婉清平日会来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集合的军官已经开始催促,陆文渊也抬手看了看腕表。

可那条通往李家方向的、被昏暗路灯照着的长街,始终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卷起的枯叶在打着旋儿。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陆文渊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深棕色学生装,外面罩着同样洗得发白的棉袍,鼻尖冻得有些发红。

他看了一眼苏蔓笙手中不算重的箱子,又看了看她频频张望的方向,自然地伸出手:

“时间差不多了,林教授在催了。”

苏蔓笙回过头,对上陆文渊平静中带着一丝安抚的眼神。

他身后,陈志远他们已经陆续开始爬上卡车的后车厢。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微微的疼。

她知道,等不到了。

心底掠过一丝怅然和担忧,但她很快将那情绪压下。

此刻,容不得太多个人感怀。她轻轻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对陆文渊点了点头,将箱子递过去,低声道:

“谢谢。”

陆文渊接过箱子,手指无意间触到她的指尖,冰凉。

只是转身,示意她跟上。

苏蔓笙最后望了一眼那条空寂的长街,默默转身,跟在陆文渊身后,走向卡车。

婉清,等我回来。

卡车车厢里铺着草垫,但依旧冰冷坚硬。学生们挨着各自的行李坐下,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车子猛地一颤,驶离了奉顺大学,驶入了茫茫寒夜。

苏蔓笙靠坐在冰冷的车厢挡板边,望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和最后几点昏黄的灯火,直到它们彻底被黑暗吞噬。

与此同时,城西李公馆那栋气派的西式洋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下午时分。

李婉清急匆匆套上一件银鼠皮里子的樱桃红缎面旗袍,外面胡乱裹了件厚厚的紫羔皮大衣,连头发都来不及仔细梳理,抓起手袋就要往外冲。

刚从上海回来的林夫人,正端坐在客厅的丝绒沙发里,由丫鬟伺候着脱下旅行的斗篷,露出里面墨绿色绣金线的锦缎旗袍,

颈间一串滚圆的珍珠项链在电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眉宇间却自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么晚了,慌慌张张要去哪儿?”

林夫人声音不高,却让急匆匆下楼的李婉清脚步一顿。

“娘!您回来了!”

李婉清先是惊喜,随即又急道,

“蔓笙打电话来,说要去汉口!我也要去!”

“汉口?”

林夫人细长的眉毛立刻蹙了起来,眼神锐利地扫过女儿,

“那不是正打着仗吗?兵荒马乱的,她去做什么?

你又要去凑什么热闹?不许去!”

“娘!蔓笙是我最好的朋友!她都去支援了,我也要去。”

李婉清急得跺脚,眼圈都红了。

“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林夫人将手中的茶盏往梨花木小几上重重一搁,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一个女孩子家是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不许去!”

“娘!您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李婉清气极了,不管不顾就要往门口冲。

“拦住小姐!”  林夫人声音一沉。

旁边两个身材粗壮的佣人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了李婉清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李婉清挣扎着,可她娇生惯养的力气,哪里挣得脱。

“把小姐送回房间,没我的允许,不准她出来。”

“娘!您不能这样!放我出去!蔓笙还在等我!娘——”

李婉清被半拖半拉着往楼上拽,她徒劳地挣扎、哭喊,用力拍打着紧闭的房门,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晕开,紫羔皮大衣也在挣扎中滑落在地,露出里面鲜艳却单薄的旗袍,在冰冷的走廊里瑟瑟发抖。

可门外只有佣人沉默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以及楼下隐约传来的、她母亲吩咐准备宵夜的平静声音。

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门板,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而此刻,苏蔓笙乘坐的卡车,已经一路疾驰,抵达了奉顺火车站。

平日还算井然有序的车站,此刻笼罩在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中。

月台上灯火通明,却人影稀疏,只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来回巡逻,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一列墨绿色的、窗户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军用列车,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在最内侧的轨道上,车头不时喷出大团白色的蒸汽,在寒夜里迅速消散。

林教授带着他们一行人,在军官的引导下,穿过戒备森严的月台,登上其中一节车厢。

车厢内陈设简单,是硬木长椅,空气混浊,弥漫着烟草、汗水和钢铁的气味。

已经有一些穿着军装或便服的人坐在里面,大多沉默不语,面色凝重。

苏蔓笙几人寻了靠近车厢连接处的位置坐下,将行李放在脚下。

列车很快在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汽笛声中启动,缓缓驶离了奉顺站,速度逐渐加快,车轮碾压铁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哐当”声,载着他们驶向未知的前方。

车厢里的灯光明灭不定,随着列车摇晃。

最初的紧张和忐忑,在漫长的旅程中,渐渐被疲惫和沉默取代。

有人开始打瞌睡,有人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发呆,有人则小声交谈着,猜测着前线的状况。

苏蔓笙靠窗坐着,脸贴着冰冷的玻璃,试图看清外面,但除了偶尔飞速掠过的、模糊的树影和远处零星如豆的灯火,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包裹着列车,也似乎包裹着她的前路。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长椅微微下陷。

她转过头,看见陆文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水杯,递到她面前:

“喝点热水吧,暖暖身子。你的脸色不太好。”

苏蔓笙低声道了谢,接过水杯。

“怕不怕?”

陆文渊看着她,忽然低声问。他的声音在车轮的噪音中显得很轻,但足够清晰。

苏蔓笙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怕吗?

当林教授问出那句话时,当卡车驶入黑暗时,当这列火车载着她奔赴真正战场时,恐惧如同冰凉的蛇,并非没有缠绕过她的心脏。

但此刻,看着陆文渊镜片后平静中带着关切的眼神,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救死扶伤,是本分。这些……迟早要面对。”

这话像是在回答陆文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说不怕是假的,可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以及心底某种难以言明的牵引,压过了恐惧。

陆文渊似乎看穿了她强装的镇定,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更温和了些:

“到了那边,情况肯定很乱。你……记得尽量跟着我,不要一个人乱走。

需要力气活,或者有什么不方便的,就叫我。”

他的关心是真诚而朴素的,不带任何旖旎的色彩,更像是一种同为医者、即将共赴险境的同伴之谊。

苏蔓笙心中微暖,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陆文渊似乎松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苏蔓笙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苍白的脸,和车厢内摇晃昏黄的灯光。

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仿佛巨兽张开的口,而列车正载着他们,义无反顾地驶入其中。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怎样惨烈的景象,怎样血腥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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