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雪夜寒襟
奉顺城外的军用机场,在冬日暮色中更显空旷荒凉。跑道两侧稀稀拉拉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愈发浓重的夜色和渐渐飘起的细雪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寒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卷起地面未化的积雪和尘沙,发出呜呜的声响,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黑色的“奉顺一号”静静停在指定的接机区域,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兽。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车外俨然两个世界。前座的隔音玻璃早已升起,但并未完全阻挡后座压抑的声浪。
顾砚峥依旧坐在副驾驶位,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车窗开了半扇,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小的雪粒灌进来,他却恍若未觉,只侧着头,望着窗外跑道尽头那一片被昏暗与风雪笼罩的虚空。
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挂着,他却似乎忘了弹掉,直到灼热的温度烫到手指,他才仿佛惊醒般,将烟蒂摁熄在早已堆了好几个烟蒂的烟灰缸里。
那银质的烟盒已经空了。
他烦躁地捏了捏空瘪的烟盒,随手扔在仪表盘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车厢内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烟草味,混合着皮革和雪茄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后座,顾镇麟终究是没耐住这死寂的煎熬,推开车门下了车。
苏婉君连忙拿起事先备好的紫貂皮手筒,也跟着下了车,细心地替他披上一件厚重的将校呢大衣。
两人并未走远,就站在车旁不远处的背风处。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着顾镇麟军装下摆。他脸色依旧阴沉,望着前座那个模糊的、兀自抽烟的背影,胸中郁结的怒气再次翻涌。
他重重哼了一声,对身旁的苏婉君低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
“你瞧瞧!你看看他这副样子!这像是来接未婚妻的?这像是要成家立室的态度?我看他分明是存心的!
存心要气死我这个老子!我顾镇麟的脸,今日算是被他丢尽了!”
苏婉君裹紧了身上的银灰鼠皮坎肩,寒风还是从领口钻进去,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闻言,她抬眼望了望前座车窗后那个模糊的轮廓,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劝慰道:
“大帅,您消消气。这门亲事,原是您与南京叶特派委员早年定下的,那时砚峥还在国外,您也未曾细细问过他的心意。
这孩子……自小没了亲娘,性子孤拐些,心里头苦,您是知道的。
他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看着风光,内里……怕是也孤单得紧。”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忍与唏嘘:
“好容易……有了个合心意的姑娘,却又出了那档子事……如今,他能来到这里,在这里等着,怕已是……已是最大的让步了。
您就别再同他置气了,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
回头……回头我寻个机会,再好生劝劝他。日子总要往前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总揪着不放,您气坏了身子,他也难受,何苦来哉?”
顾镇麟绷着脸,听着苏婉君温言软语,目光再次投向那辆沉默的汽车。
只见顾砚峥又摸出了一包烟——
不知是原先备下的还是秦副官的,“啪嗒”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再次亮起,点燃了新的一支。
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
顾镇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口气,扭过头去,望着跑道尽头的夜空,没再言语。
雪花落在他肩章将星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由远及近的轰鸣声。一架涂着青天白日徽记的小型客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和纷扬的细雪,缓缓降低高度,对准跑道,伴随着巨大的引擎嘶鸣,降落在冰冷粗糙的跑道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后,终于稳稳停下。
舷梯很快被地勤人员推了过去。舱门打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机舱。
率先走下来的,是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机组人员,接着是几名提着行李箱的随从。
然后,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
叶心栀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纯白色西洋式羊绒长大衣,腰间系着同色的束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
脚上是一双小巧的黑色漆皮高跟鞋,鞋跟纤细,在舷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她头上戴着一顶斜戴的、装饰着黑色网纱和羽毛的钟形呢帽,网纱半遮住她光洁的额头和明媚的眼眸。
一头精心烫卷的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后,在寒风中微微飘动。她手中拎着一只小巧的鳄鱼皮手袋,腕上露出一截晶莹剔透的翡翠镯子,在机场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只是,她此刻的脸色却有些苍白,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带着惊魂未定的柔弱。
她站在舷梯顶端,似乎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和空旷的机场景象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紧了紧大衣领口,目光有些惶然地四下搜寻。
顾镇麟和苏婉君见状,连忙迎了上去。苏婉君快走几步,伸出手,温言道:
“心栀,路上辛苦了。这北地的冬天,风是烈了些。”
叶心栀见到他们,像是见到了亲人,一直强忍的泪意瞬间涌了上来。
她快步走下舷梯,也顾不上矜持,一把拉住苏婉君的手,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和后怕:
“苏姨……方才飞机遇到气流,颠簸得厉害,桌上的茶水都泼了……我,我真以为……再也见不到父亲母亲,见不到你们和砚峥了……”
她的话没说完,泪珠已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好了好了,没事了,平安到了就好。”
苏婉君连忙拍着她的手背安慰,掏出自己的丝帕递过去,
“快别哭了,脸都冻着了。你顾伯伯和砚峥亲自来接你了。”
顾镇麟也缓了脸色,沉声道:
“虚惊一场,平安就好。”
他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那辆依旧毫无动静的汽车,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叶心栀接过苏婉君的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顺着顾镇麟的目光望去,终于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轿车,以及……副驾驶座上那个模糊的、正在抽烟的身影。
她眼睛一亮,泪光还挂在睫毛上,却已漾开一抹混合着委屈与期待的笑容。
“砚峥……”
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那边的人听见。
顾镇麟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着车子方向道:
“还不下来?”
前座的车窗,终于缓缓降下。
顾砚峥将还剩半截的香烟随手扔在车外的雪地上,猩红的火星在洁白的雪泥里“滋”地一声熄灭。
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寒风卷着雪花立刻扑打在他只穿着挺括西装和呢子马甲的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反手“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他没有立刻走向他们,而是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将臂弯里搭着的那件黑色呢子长大衣拎起,抖了抖上面并不存在的雪沫,然后,姿态从容地——
穿在了自己身上。
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系上牛角扣,又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和西装驳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疏离的、事不关己的冷漠。
叶心栀脸上的期待凝固了。
她以为……他拿着大衣下车,是要为她披上,遮挡这北地刺骨的寒风。
她甚至已经下意识地朝他走近了两步,仰起苍白的小脸,眼眶更红了些,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依赖:
“砚峥……你都不知道,刚刚飞机颠簸得有多厉害,我好害怕……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顾砚峥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很淡,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焦距,仿佛只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体。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声音平稳,却比这腊月的寒风更加凛冽刺骨:
“现在不是没事了?”
平静的陈述句。
没有安慰,没有关切,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
就像在说“今天下雪了”一样平淡。
叶心栀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身上的白色大衣还要苍白。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个英俊挺拔、却冷漠得如同冰雕的男人。
他是她的未婚夫!是即将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他怎么能……怎么能用这样漠不关心的语气,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仿佛她的恐惧,她的眼泪,她的千里奔赴,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传来尖锐的刺痛,却比不上心头那骤然被冰水浇透的寒意与难堪。
她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再次盈满眼眶。
“哎哟,心栀,快别站在这风口里了,仔细冻着!”
苏婉君见状,心中暗叹,连忙上前打圆场,挽住叶心栀冰凉的手臂,将她轻轻往车边带,
“这一路定是又惊又累,我们先回饭店安顿下来,洗个热水澡,好好吃顿饭,压压惊。
这北地的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从国外来,定是不习惯,可千万别着了凉。”
叶心栀被她挽着,身体有些僵硬,却也不好再僵持,只能咬着唇,点了点头,任由苏婉君将她带向汽车。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经过顾砚峥身边时,她忍不住又抬眼看向他,却只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望着别处的、没有一丝波动的侧脸。
顾镇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又沉了几分,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不再看顾砚峥,径直走到车边,秦副官早已拉开后座车门等候。顾镇麟弯腰,带着一身寒气坐了进去。
叶心栀也被苏婉君带着,准备上车。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砚峥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在呼啸的寒风中却清晰可辨:
“你们先去。我晚些到。”
叶心栀上车的动作猛地顿住,扶着车门,愕然回头看向他。
顾砚峥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从大衣口袋里又摸出了烟盒,低头,拢手, “啪”地一声,幽蓝的火苗再次亮起,点燃了又一支香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从他薄唇间逸出,迅速被寒风吹散。他没有解释,没有交代去向,仿佛只是告知一个既定的、无关紧要的安排。
“砚峥!”
叶心栀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和质问,
“你去哪里?这车……坐得下啊!”
苏婉君连忙拉了拉叶心栀的手臂,低声安抚:
“心栀,听话,先上车,外头太冷了。砚峥他……许是还有些军务要处理。”
她说着,朝秦副官使了个眼色。
秦副官会意,上前半步,对叶心栀恭敬道:
“叶小姐,外头风大,请您先上车。少帅自有安排。”
叶心栀看着顾砚峥在风雪中挺拔却疏离的背影,看着他指尖明灭的烟火,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咬了咬唇,终究是没再说话,被苏婉君半扶半推地让进了后座。
秦副官为她关上车门。
苏婉君自己则绕到另一边上车,临关门前,她忍不住又探出身,对依旧立在风雪中抽烟的顾砚峥温声道:
“砚峥,那……我们先去饭店等你。你……早点过来,一起用晚饭。”
顾砚峥背对着她,抬起夹着烟的手,随意地挥了挥,算是应答。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只传来一声模糊的:
“知道了。”
车门关闭。
黑色的“奉顺一号”和一辆别克引擎再次启动,缓缓调头,碾过薄薄的积雪,驶离了空旷的停机坪,很快便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原地,只剩下顾砚峥一人。
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黑色的大衣肩头,落在他乌黑的发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他指间的香烟在寒风中燃烧得很快,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映亮他线条冷硬、没有表情的侧脸,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汽车离去的方向,又或者,什么也没看,只是望着虚空。
雪,越下越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机场另一侧驶来,稳稳地停在他面前。陈墨迅速推开车门下来,小跑着绕过车头,在顾砚峥面前立正,敬了个礼,低声道:
“少帅,卑职来晚了。”
顾砚峥似乎这才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指尖的香烟已燃尽。
他将烟蒂弹落在雪地里,抬眸看了陈墨一眼,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显得有些低哑:
“无妨。”
他抬手,拂了拂肩头和大衣上的积雪,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然后,他看向陈墨,问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人送回去了?”
“是,少帅。”
陈墨立刻回答,姿态恭敬,
“苏小姐已平安抵达王家老宅。您交代的皮包,也已亲手交给苏小姐。
另外,按照您的吩咐,王家老宅四周已经安排了便衣警戒,昼夜轮值,确保万无一失。”
顾砚峥静静地听着,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喉间溢出一个低低的单音:
“嗯。”
沉默了片刻,他上前一步,抬手,在陈墨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辛苦了。” 他低声道,声音湮灭在呼啸的风雪中。
陈墨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背脊:“为少帅效力,是卑职分内之事!”
顾砚峥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后座车门。陈墨早已快他一步,恭敬地拉开车门,一手挡在车门上方。
顾砚峥弯身,坐进了温暖的车厢。陈墨关好车门,小跑回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车子平稳地驶离机场,融入奉顺城冬夜风雪弥漫的街道。车速并不快,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车窗外的街景在飞雪中模糊不清,只有偶尔掠过的昏黄路灯,在车窗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
顾砚峥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暖气出口细微的风声。
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搭在膝上、无意识缓缓收拢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雪,无声地落在车窗上,很快又被雨刮器扫去。车子朝着城中那家最为奢华、如今戒备森严的西洋饭店驶去,那里,有一场注定不会愉快的“家宴”,和一个他名义上的、需要他去面对的“未婚妻”在等着他。
而他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条清冷巷弄里,那盏或许已经亮起的、昏黄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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