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七日之期
第七日。
距离时昀的生辰,已过去七日。
这七日,王家老宅的日子,如同冬日屋檐下将化未化的冰棱,看似凝固平静,内里却悬着一线摇摇欲坠的寒意。
苏蔓笙守着这偷来的、一日少过一日的安宁,心弦始终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
晨光熹微,又是一个冬日清早。
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透不出几分暖意的苍白。苏蔓笙照例醒得很早,身边是时昀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孩子,只披了件家常的藕荷色绒线开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前。
她并非想看天色,只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驱使她每日清晨,都要先确认一番窗外的“平静”。
素手轻轻拨开墨绿色丝绒窗帘的一角,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巷口——
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巷口那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寻常可见的款式,车身线条流畅而内敛,在冬日萧索的晨光里,泛着一种冷硬的、不容错辨的暗沉光泽。
车窗紧闭着,如同蛰伏的兽,无声无息,却带着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是他。
虽然并非他平日最常乘坐的那辆“奉顺一号”,但这辆车的低调与特殊,苏蔓笙曾在某些心胆俱裂的时刻,于顾砚峥麾下的车队中惊鸿一瞥。
它出现在这里,在这个寻常的、连早点摊都还未出街的冬日清晨,只意味着一件事——
他来了。
那七日的平静假象,如同阳光下脆弱的泡沫,“啪”地一声,碎裂无形。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赤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更甚。
苏蔓笙的手指死死抠住了窗帘厚重的绒面,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猛地回头,看向床上依旧酣睡的时昀。孩子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对外界即将降临的变数毫无所觉。浓密的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梦到了什么开心事。
她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一步,松开窗帘,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用最快的速度,从衣柜里随手扯出一件藏青色呢子长大衣套上。
转身,轻轻拉开房门,又轻轻合上,动作快而轻,如同最敏捷的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楼下厨房亮着灯,传来细微的响动。
“蔓笙?” 张妈压低了声音,快步走过来,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她脸上和紧闭的大门之间逡巡,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张妈,”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我得出去一下。可能……没那么快回来。一会儿时昀醒了,若是问我,您就和他说……说我出去买东西了,让他乖乖的,等我回来。
千万别让他出去,千万别!”
张妈看着她惨白的脸和眼底深切的恐惧,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反手握紧苏蔓笙冰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晓得了。你去,家里有我,有刘妈,有朱伯,时昀不会有事的。你自己……千万当心。”
苏蔓笙重重地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张妈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然后,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那扇沉重的大门走去。
推开老宅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清晨凛冽的空气夹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如同一个沉默的、不容违逆的符号,静静地停在那里。
驾驶座上,陈墨穿着笔挺的墨绿色军服,坐得如同雕塑,目不斜视。而后座的车窗,在她推开门的刹那,缓缓降下了一半。
顾砚峥就坐在里面。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呢子常服,清晨的天光有些黯淡,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修长的手指搭在降下的车窗边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缓慢地敲击着冰冷的金属窗框。
那节奏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压力,仿佛在无声地倒数,计算着她出现的时间。
苏蔓笙的脚步在门槛外顿住了。
寒气从单薄的鞋底渗透上来,冻得她脚趾发麻。她看着那半扇降下的车窗,看着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冰凉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迈开步子,朝着那辆车走去。
走到车边,距离车窗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清晨的寒风吹起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拂过她苍白失血的脸颊。她垂下眼睫,不敢看车里的人,只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鞋尖,十指在身前无意识地紧紧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透露出内心的极度不安。
车厢内一片沉寂。
只有他指尖敲击车窗边缘的、单调而规律的轻响,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半晌,就在苏蔓笙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顾砚峥终于收回了望向虚无的目光,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深,很静,如同结了冰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情绪,只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惊慌失措、苍白脆弱的影子。
“上车。”
两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命令口吻。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只往车厢内侧让了让,空出身边的位置。
苏蔓笙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飞快地抬眸,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老宅大门,那扇门后,有她最深的牵挂。嘴唇翕动,一句带着哀恳的
“能不能……” 几乎要冲口而出。
“我不说第二遍。”
顾砚峥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淡,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那敲击车窗的指尖也停了下来。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苏蔓笙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这冰冷的六个字堵了回去,冻僵在喉咙里。
她看到驾驶座上的陈墨,虽然依旧目视前方,但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些。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她几乎窒息。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触到同样冰凉的车门把手,用力拉开。
她僵硬地坐进车里,尽量缩在靠车窗的一侧,与他之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砰。” 车门被外面的陈墨轻轻关上,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敲在苏蔓笙心上。
车子平稳地启动,缓缓驶离了这条幽静的小巷。
苏蔓笙几乎是立刻侧过身,脸紧紧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目光贪婪地、一瞬不瞬地追随着车后那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王家老宅。
灰白的墙,漆黑的瓦,紧闭的门窗……那里有她的时昀,有她全部的世界。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一丝哽咽泄露。
顾砚峥就坐在她身旁,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闭目养神。
他坐姿放松,手臂随意地搭在座椅扶手上,手指轻轻交叠。车厢内暖气很足,他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却并未被驱散,无声地弥漫在两人之间这狭小的空间里。
车子驶上了主干道,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倒退,从熟悉变得陌生。
王家老宅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连同那七日短暂偷得的安宁,也一同被甩在了身后,再也看不到了。
“我们……去哪里?”
她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向身旁沉默的男人。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顾砚峥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苍白惊惶的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眼眸如同最深的夜,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复杂难辨。
静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薄唇吐出三个字,清晰而简短,却让苏蔓笙瞬间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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