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雪夜归途
苏氏公馆,是前清一位盐商的宅邸改建而成,虽不及帅府或奉顺公馆气派,却也自有一番闹中取静、精巧雅致的格局。
苏婉君在奉顺并无亲眷,这处产业是她嫁给顾镇麟时,娘家给的陪嫁之一,平时只留几个老仆看守,偶尔来奉顺时才小住。
此刻,公馆内灯火通明,驱散了冬夜的寒寂。
二楼一间布置得温暖舒适的客房内,壁炉里的木柴噼啪燃烧着,散发出松木的清香。
时昀已经洗过热水澡,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刘姐买来的、略有些大的细棉布睡衣,小小的身子陷在柔软的丝绒沙发里,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只虽然也被擦洗过、但绒毛依旧有些潮湿纠结的棕色小熊。
他小脸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眼神却不再像下午在街头时那样惊恐无助,只是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孩童的紧张和期盼,时不时望向紧闭的房门。
苏婉君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走进房间。她在时昀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将牛奶递给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时昀,来,喝点热牛奶,暖暖身子,也安安神。”
时昀很懂事地双手接过那只描着金边的白瓷杯,杯壁温热的触感让他冰凉的小手感到舒适。
他仰起小脸,对苏婉君露出一个乖巧的、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声音软糯:
“谢谢苏婆婆。”
这一声“苏婆婆”,叫得苏婉君心头又是酸软一片。
她看着这张与顾砚峥幼时惊人相似、却更显精致漂亮的小脸,看着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和努力表现出来的乖巧,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蔓笙这孩子……
这四年,就一个人带着这么小的孩子,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才将孩子养得这般懂事知礼。
可越是懂事,越是让人心疼。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时昀柔软的、还有些微湿的黑发,指尖竟有些颤抖。一滴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时昀正小口啜饮着牛奶,见状,立刻放下了杯子,小小的身子前倾,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地去擦苏婉君脸上的泪,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切和不解:
“苏婆婆……怎么了?您……您也想妈妈了吗?”
孩子天真稚气的话语,像一把最柔软的刀子,轻轻戳中了苏婉君心中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
她连忙摇头,握住时昀小小的、温暖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好孩子,婆婆没事。婆婆只是……只是心疼你妈妈,也心疼你。”
她顿了顿,稳了稳情绪,看着时昀清澈信赖的眼睛,柔声商量道:
“时昀乖,在这里把牛奶喝完,然后和刘婆婆一起,在这里等苏婆婆回来,好不好?
苏婆婆现在……就去找你妈妈,把时昀平平安安的消息告诉她,然后再安排你们见面,好不好?”
时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子,用力点了点头,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小脸上露出担忧:
“可是……太爷爷,张婆婆刘婆婆,还有朱爷爷他们……一定很着急,在找时昀……”
他虽然小,却知道大人会担心。
苏婉君心中又是一叹,这孩子,心细如发。
“苏婆婆让人去一趟王家老宅,告诉你太爷爷他们,说时昀在苏婆婆这里,很安全,让他们别担心,好不好?”
“好!”
时昀这下彻底放心了,小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
“谢谢苏婆婆!苏婆婆,您见到我妈妈……告诉她,我很好,我没事……时昀在这里,乖乖等苏婆婆和妈妈回来。”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以示保证。
“诶,好,好孩子……”
苏婉君的眼眶又热了,她起身,弯下腰,在时昀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又眷恋地摸了摸他柔软温热的小脸,
“时昀最乖了。苏婆婆尽快回来。”
她直起身,对一直守在门边的刘姐郑重交代:
“刘姐,看好时昀。我去去就回。公馆里多留些人,警醒着点。”
“诶,夫人您放心,我一定看好小少爷。”
刘姐连忙应下,看着时昀的眼神也满是怜爱。
苏婉君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小小的、抱着牛奶杯、眼神充满期盼的身影,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迅速远去。
她必须立刻去奉顺公馆。
蔓笙那孩子……此刻怕已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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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顺公馆。
那辆低调的黑色别克轿车,缓缓碾过庭院里厚厚的积雪,停在了主楼门廊前。
雪,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越发绵密急促,在车灯的光柱中狂乱飞舞,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一片绝望的苍白。
车门打开,李婉清先下了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苏蔓笙出来。
苏蔓笙身上依旧裹着顾砚峥那件军呢大衣,但她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从日暮找到夜幕深沉,从希望到失望,再到近乎绝望。
她拖着冻伤流血的双脚,问遍了西城大半条街道,看遍了每一个可能藏匿孩子的角落,回应她的,只有越来越大的风雪,和越来越多的、否定的答案。
她的时昀,就像一滴水融入了这片冰天雪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靠在李婉清怀中,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寒冷、疲惫和极度的精神煎熬而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双曾经清澈灵动、后来总是盛满惊惶不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荒芜,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也没有光亮。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浸透灵魂的累。
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
她不敢去想,时昀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夜里,会遭遇什么。
饥饿?寒冷?恐惧?
还是……更可怕的意外?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只知道,如果时昀真的出了什么事……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四年苟延残喘、小心翼翼、忍辱负重的坚持,瞬间就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和徒劳。
好累。她真的好累。累得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负担。
顾砚峥从另一侧下车,绕到她们面前。
他肩头和大衣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脸色是同样疲惫的冷峻,眼底有浓重的青影,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着的、如同冰下暗流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苏蔓笙这副心如死灰、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消散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却又在半空中僵住,最终还是沈廷放柔了声音,那声音因长时间的呼喊和寒冷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竭力的安抚:
“蔓笙……别急,我们先回家。外面太冷了。我的人已经在找了,全城都在找。
时昀……他那么聪明,不会有事。我们再想办法?”
或许“时昀”这个名字,是唤醒苏蔓笙的唯一钥匙。她空洞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缓缓垂下。
她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握了握李婉清一直搀扶着她的、温暖的手,声音干涩嘶哑,轻得几乎听不见:
“婉清……你回去吧……我没事……”
“说什么傻话!”
李婉清立刻打断她,眼圈又红了,紧紧搂住她单薄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哪儿也不去!笙笙,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我们进去,上楼,你先暖和暖和,喝点热茶。
我陪着你等消息,一直陪着你。不怕,没事的,有我在呢。”
她说着,半扶半搂地,搂着苏蔓笙,慢慢朝着灯火通明的主厅大门走去。
苏蔓笙没有力气再拒绝,李婉清的陪伴,是她此刻冰冷黑暗的世界里,唯一能感受到的、微弱的暖意和支撑。
顾砚峥和沈廷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肩头,落在门廊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很快又融化成冰冷的水渍。
孙妈早已得了消息,焦急地等在门口,见状连忙和另一个女佣一起上前,小心地扶住苏蔓笙另一边,和李婉清一起,搀扶着她,慢慢走上二楼,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她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混合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显得格外沉重。
顾砚峥和沈廷没有跟上去,两人停在了主厅通往内院的雕花木门廊下。
这里能避风雪,却又足够空旷寂静。
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照着两人同样凝重疲惫的面容。
沈廷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银质烟盒,弹开,递了一支烟到顾砚峥面前。
顾砚峥目光沉郁地望着廊外漫天飞舞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大雪,没有接,甚至没有转头。
沈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懊恼地“啧”了一声,将烟塞回烟盒,自己也失去了抽烟的兴致。
他靠着冰凉的红漆廊柱,望着庭院里迅速堆积起来的、厚厚的白雪,重重地叹了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顾砚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极其冰冷、也极其苦涩的弧度。
他依旧没有看沈廷,目光穿透雪幕,仿佛能看见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和窗户后那个可能已经彻底崩溃的身影。
“怎么办……呵……”
他低低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自嘲和无尽疲惫的轻笑。那笑声很快消散在风雪里,不留痕迹。
他能怎么办?
把她抓起来拷问?
逼她说出所有隐瞒的真相?
还是继续用冷暴力折磨她,直到她也像他一样,被这四年的猜疑、背叛和求而不得的痛苦彻底逼疯?
她是他的命。
今天下午,在看到她为了那个孩子,在风雪中赤足狂奔、形容癫狂、仿佛下一秒就要随着那个失踪的孩子一同死去的那一刻,这个认知,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地、不容置疑地撞进了他的心里。
什么怒意,什么不甘,什么被背叛的耻辱,在那个瞬间,都变得苍白无力,只剩下一种灭顶的恐惧——
恐惧失去她,恐惧她真的会消失。
那个孩子……是他的。
下午,在街头,亲耳听到她脱口而出、不带任何迟疑和闪躲的“三岁”,看到她描述孩子特征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熟稔和绝望,所有的怀疑,所有的试探,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在那一刻,被彻底碾碎。
奉顺十三年八月,她离开。
那孩子三岁。
时间严丝合缝,没有任何“何学安”插足的余地。
她是他的命。
那个流着他的血、有着与他惊人相似眉眼、让她视若生命的孩子……
也是他的骨血。
可她却骗他。
骗他说孩子是“何学安”的。
骗他说孩子只有“两岁六个月”。
她为什么要骗他?
在他面前,那样惊慌,那样闪躲,用最不堪的谎言来掩盖真相。
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
还是因为……
她根本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这个孩子,与他顾砚峥,有任何瓜葛?
苏蔓笙啊苏蔓笙……你究竟,还瞒着他多少事?
这四年,你一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带你“携款潜逃”的男人是谁?
王世钊含糊提到的、那个护送她去王家后死去的男人又是谁?
宁愿背负着那样的污名,宁愿让他恨你,也要守住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无数的问题,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痛楚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荒凉。
他忽然发现,即使孩子可能真是他的,即使他心中那冰冷的坚冰正在被她绝望的眼泪和那个失踪的孩子所融化,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依旧是重重迷雾,是无从跨越的四年时光,是堆积如山的猜忌、伤害,和那些她宁死也不愿吐露的、血淋淋的真相。
风雪更急了,扑打在廊柱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不堪积雪重负,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一段枯枝折断,坠落在地上松软的雪堆里,悄无声息。
顾砚峥缓缓闭上眼,将脸埋进冰冷的手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雪沫清冽却又刺骨的寒气。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骇浪被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晦暗所取代。
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那个孩子……也必须找到。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前路还有什么,此刻,他只想先把她从那个绝望的悬崖边拉回来。
只想……先找到他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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