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晚六点,宋晚薇准时到家,进入书房开始处理军区事务。
八点整,她拨通专用座机,向法港难民区发去例行慰问。
十点,她安抚完两只流浪猫狗,才回房留给顾知原一个背影。
这样的日子,顾知原在军属大院过了整整五年。
此刻,他独自坐在书房,指节抚过厚本俄语词典,页间夹着几张稿纸,是他用俄语填写的进修申请。
这半个月,每晚等宋晚薇睡熟后,他就躲进书房,借着台灯昏黄的光一遍遍打磨材料,只为争抢京都大使馆今年唯一开放的莫斯科美术进修名额。
那是他盼了十八年,又曾为宋晚薇放弃过一次的梦想。
……
一周前,宋晚薇在单位收到离婚通知,才惊觉自己冷落了这位法律上的丈夫。
本月十五号,她处理完紧急事务,第一次在非“就寝时间”踏进顾知原书房的门。
她将那张纸推到书桌对面,指尖不耐地摩挲纸页边缘。
“什么意思?”
冷艳的身姿倚在桌前,眉头微皱,声音冰寒。
顾知原缓缓抬头,望着这个他曾抛下美院通知书选择的女人。
五年婚姻,除了每月十五号那场例行公事般、沉默的“夫妻义务”,她留给他最多的,就是背影。
他熬过无数碗无人喝的小米粥,守着一张永远冰冷的床榻,甚至能从她军装沾染的尘土气息里,精确判断她今天去了哪里。
可五年了,他从未焐热过她半分。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离婚。”
顾知原目光落在桌角蒙尘的搪瓷缸上,语气平静。
宋晚薇一怔。
顾知原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嘴角轻扯:
“宋大使今天是来提醒我履行‘丈夫义务’,还是终于……想起我叫什么名字了?”
女人的脸色陡然一僵。
顾知原没等她反应,继续道:“你每月十五号准时回家,完成夫妻任务。每天八点,雷打不动给法港难民区打电话。”
“五年了,家里的粥凉了热,热了又凉,你看过一眼吗?还是说……”
他直视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对你而言,我和外面那两只你替别人精心照料的猫狗一样,都只是你‘责任清单’上的某个条目?”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我需要你每月‘亲自安抚’一次?”
这话太直白,也太羞辱。
宋晚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可顾知原的思绪却飘到了一周前的那则新闻——
黑白电视里,主持人激动播报:
“历经五年不懈努力!宋晚薇大使成功从法港危机中,解救出最后一名我方人质!”
镜头里,宋晚薇和那个叫林明清的男人紧紧相拥。
那男人泪中带笑,对着话筒哽咽:“感谢组织!也感谢晚薇姐……”
“这五年,每晚的越洋电话是她给我的精神支柱,知道她替我细心照顾着猫猫和狗儿,我才能撑下来……”
那一刻,顾知原拿着锅铲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发了疯似的冲进她的书房,在最底层那个抽屉里,找到了一张被词典压在最下面、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少女宋晚薇与少年林明清并肩站在阳光下,笑容灿烂。
背面,是少女隽秀婉转的字迹,只有三个字:
【我爱你】
原来,她每天雷打不动的“慰问电话”,是通向他的私人专线。
原来,她温柔以待的猫狗,是寄托着与他共同回忆的宠物。
原来,她不是不懂爱情,也非天生冰冷。
只是她的爱情、她的温柔,从来不属于他顾知原。
“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顾知原“啪”地合上面前的俄语词典,站起身。
“宋晚薇,签了吧。”
“以后,你再也不用对着我演‘妻子的职责’了,你演得辛苦,我看得也累。”
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手腕却被狠狠攥住。
宋晚薇盯着他,眉间闪过一丝不耐,似乎还有一丝慌乱。
“顾知原,我和林明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些电话是工作需要,猫狗是受故人所托…………你别听外人胡说——”
她微微抬下巴,声音压低:“他的事……情况特殊,我以后……会跟你解释。”
顾知原笑了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不用解释了,宋大使。”
“你的时间留给国家,你的温柔留给‘故人之托’,留给那些承载回忆的猫狗吧。”
“而我,”
他抬眸,最后一次清晰地看进她深邃的眼里。
“只想把剩下的余生,统统还给我自己。”
宋晚薇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和他眼中的决绝和冰冷,心脏莫名一紧。
她迅速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
里面装着一件百货大楼才有的昂贵西装,在八十年代,这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欣喜若狂。
“今晚使馆有庆祝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她将纸袋往他面前又递了递,“之前是我疏忽,以后……不会了。”
若是从前,这样稀罕的“礼物”或许能短暂地安抚他,让他误以为她终究是在意他的。
可现在,顾知原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裙子,像极了每月十五号,她偶尔施舍的、打发丈夫的“报酬”。
“我不去。”
顾知原看也没看那西服,目光重新落回那份离婚通知上。
“宋大使,你的晚宴,该带去的不是我。”
他抬起眼,清晰地说道:“你该带的,是那个让你牵挂了五年、通话了五年的人。”
说完,他不再看她脸上是何表情,径直走向门口。
身后,宋晚薇僵在原地。
手中那份离婚通知的边缘,不知何时已被捏得发皱。
2.
“顾知原!”
宋晚薇眉头紧拧,他的油盐不进刺得她烦躁,惯于掌控的心思里翻涌着不安。
她上前一步,手臂横伸,直接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板。
“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
她声音压低,眉眼间竟露出属于军人和外交官的威压,“给我一个不去的理由。”
门缝间目光交锋,顾知原声音冷得没一丝温度:
“没有理由。”
“宋大使,我要休息,请你离开。”
他试图用力推门,她却纹丝不动。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一阵低沉的皮鞋音由远及近——
“晚薇姐!你怎么还在这儿?大家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林明清人未至声先到。
他穿着一身崭新精致的新奇西洋装,发型俊秀,径直挤到门边。
仿佛才看见顾知原,他眉目一挑,随即热情地伸手想搭在顾知原的肩膀:
“姐夫也在?那正好一起下去吧!今晚可是特意为我办的接风宴呢!”
顾知原下意识侧身想避,小腿外侧却猛地磕在门框凸起的金属包角上!
“嘶——”
尖锐的疼痛炸开,顾知原低头看去,裤子已被划破,鲜红的血珠正迅速渗出。
林明清假意惊呼,手虚扶了一下:“姐夫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转头看向宋晚薇,眼神无辜,“晚薇姐,我真不是故意的……”
宋晚薇的目光落在顾知原流血的小腿上,眉心拧紧,沉声道:
“别闹了,先处理伤口。”
那语气,更像是责怪他的“不小心”平添麻烦。
顾知原那句“不用”还未出口,宋晚薇已拿起外套,上前一步,半扶半强制地挽住了他臂膀:
“车在楼下,饭店有医药箱。”
半小时后,车停在了京都国营饭店门口。
同僚各界都在,见宋晚薇来,立刻簇拥着林明清迎上。
他身着名贵西装,俊帅夺目,顾知原衣着朴素,裤管的血渍刺眼得很。
“宋大使,您可算携丈夫来了!咱们的英雄明清同志等得望眼欲穿啦!”
“可不嘛!这五年的跨国情谊,隔着大洋都感天动地,如今团圆,真是天大的喜事!”
“听说宋大使雷打不动每晚专线‘慰问’,这份毅力,实在令人佩服!”
众人打趣,目光在宋晚薇和林明清之间暧昧打转。
她表面淡淡颔首,可林明清踉跄的瞬间,她却本能扶上他的肘弯:
“小心点。”
林明清立马耳廓斜红,偏头轻咳。
他顺势上前一小步,亲昵地与宋晚薇并肩而立,转而以一副男主人的姿态对顾知原爽朗一笑:
“姐夫,大家就是爱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我能平安回来,多亏了组织,也……多亏了晚薇姐这些年费心周全。”
他话语得体,眼神却轻飘飘掠过顾知原受伤的腿,一丝隐秘的优越和挑衅,稍纵即逝。
顾知原尚未开口,宋晚薇已先出声,却是对着林明清:
“你身子才养好,穿这么单薄。”
她边说,边从路过侍者的托盘里取过一条羊毛围巾,递给他,“快戴上,别着凉。”
顾知原站在原地。
小腿的伤口在黑色裤管下灼热刺痛,血似乎又渗出了一点,黏腻地贴着皮肤。
可她看不见。
她眼里只有林明清的“单薄”。
五年婚姻,换不来她一丝一毫的关切。
“没误会。”
顾知原的声音在喧闹里格外静,他对林明清轻点下头:
“你们叙旧,不用管我。”
林明清笑容一僵,没料到他这般不在意。
就在这时,一名服务员端着满托盘的高脚杯和红酒穿过人群。
走到林明清附近时,不知怎的脚步忽然一滑!
宋晚薇脸色骤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清受了那么多苦,不能再受惊吓!
她本能地挡在林明清身前,后背对着飞溅的玻璃和酒液,另一侧手臂却狠狠将还没反应过来的顾知原推了出去!
“——哗啦!”
托盘落地,玻璃碎裂,红酒四溅。
顾知原毫无防备摔在碎玻璃里,本就受伤的小腿被尖渣狠狠扎进皮肉,鲜血混着红酒,在身下快速晕开。
四周一片惊叫,宋晚薇却只顾低头查探林明清,声音是顾知原从未听过的焦急温柔:
“怎么样?伤到没?吓到了吗?”
林明清脸色发白,红着眼眶靠在她怀里:
“我没事……晚薇姐,你别担心。”目光却飞快瞥向地上的顾知原。
她扶着林明清坐到沙发上,眉头紧锁:“我去给你弄安神汤。”
从头到尾,没看顾知原一眼。
顾知原脸色惨白,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腿上的剧痛,玻璃嵌在肉里的疼清晰又残忍。
可他死死咬着唇,没吭一声,撑着手臂想坐起来。
周围的目光里,怜悯、好奇、私语缠在一起,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
美女救英雄情深义重,原配倒地无人问津。
林明清像是才“回过神”,惊呼着要起身:
“姐夫!流这么多血,我陪你去医院!”
顾知原缓缓抬头,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眼神冷得骇人。
他看向众人,清晰地说道:“不劳费心。宋大使保护重要的恩人,本就应该。”
他的目光扫过宋晚薇僵住的背影,扫过林明清没藏好的假意,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麻烦哪位同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钻心的疼,“帮我叫辆救护车。”
“顺便,给宋大使和林先生腾个清净地方,别耽误他们……叙旧。”
话音落,满场死寂。
宋晚薇猛地转身,终于看清了他身下那片刺目的红,看清了他苍白脸上那双冰冷陌生的眼。
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翻涌。
“知原……”她下意识要上前。
顾知原却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她,转头,紧紧闭上了眼。
3.
救护车很快到来。
护士剪开顾知原伤口周围的衣物,酒精触碰皮肉的刺痛让他额角沁出冷汗。
林明清瞥见那血肉模糊的伤口,眼底掠过一丝厌恶,迅速移开视线。
趁着护士转身取器械,他微微倾身,用气声在顾知原耳边低语:
“看见了吗?这就是区别。晚薇姐可以为了护我,毫不犹豫推你进碎玻璃里。”
“你流再多血,也比不上我受一点惊吓。”
顾知原咬紧下唇,一言不发。
林明清慢条斯理整理裙摆,语气愈发倨傲:
“谁都知道晚薇姐从没爱过你,这场婚姻的真相人尽皆知,你怎么还有脸占着她丈夫的位置?”
最后一块玻璃碎片被取出,落在托盘里清脆一响。
顾知原缓缓抬眼,脸色惨白,嘴角却浮起一抹极冷的笑:
“这话,你该去问宋晚薇,为什么不干脆和我离婚。”
他目光如冰,刮过林明清骤变的脸:
“还是说,她就是为了让你永远记住。”
“只要结婚证还在,你再怎么蹦跶,也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林明清脸色铁青,随即扭曲地讥讽:
“在感情里,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
“你们结婚不过是她为了动用你父亲的关系、更快救我出来的权宜之计!”
“你不过是颗棋子,不觉得可悲吗?”
顾知原心口刺痛,却很快被淡漠覆盖。
“我知道。”
他看着林明清,一字一句,“但更可悲的,是把人生价值全寄托在抢别人妻子身上的人。”
“林明清,除了暧昧的调侃和背后的指指点点,你这五年真正得到了什么?”
“是她的全部,还是永远见不得光的‘恩人’身份?”
林明清面具彻底碎裂,眼底涌出狰狞怨毒。他无声地用口型道:
“你会后悔的。”
救护车转弯微晃。
靠近车门的护士正整理药箱,轻呼一声。
林明清突然捂住额头“嘶”地一声,仿佛头晕,踉跄着朝护士方向跌去,身体“无意”碰开了车门内侧的简易锁扣,脚同时极其隐蔽地一绊——
护士猝不及防,惊叫着向前扑倒,药箱脱手!
林明清趁机发出凄厉尖叫:
“顾知原!你为什么推我?!救命啊——!”
他整个人猛地撞向已松开的车门!
“哐当——!”
车门豁然洞开,狂风灌入!
司机急打方向盘猛踩刹车,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夜空,车辆失控剧晃!
顾知原被狠狠掼向车厢铁壁,后脑传来致命钝痛,眼前骤然漆黑。
再醒来时,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宋晚薇站在床前,眼神幽深:
“顾知原。明清说了,晚宴上的玩笑是无心的。”
“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怎么能恶毒到在救护车上对虚弱的明清和护士下手?”
“在行驶中开车门推人,是会出人命的!”
“我没有!”顾知原浑身剧痛,嘶哑反驳,“是林明清自己设计的!”
“他故意绊倒护士,自己撞开车门!我根本没碰他!”
“够了!”宋晚薇厉声打断,“司机证明你离车门最近!”
“明清刚从那种地方回来,有什么理由拿命陷害你?他不是那种人!”
“五年了,宋晚薇!”
顾知原眼底猩红,“就算我是陌生人,你判死刑前也该听听另一方的说辞!”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给我定罪吗?!”
宋晚薇眼睫轻颤。
调查尚未结束,他通红的眼眶和质问刺得她心底隐痛。
沉默间,病房门被推开。
林明清坐在轮椅上,被同僚推进来。
他拉住宋晚薇衣角,声音哽咽却清晰:
“晚薇姐…别怪知原哥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办接风宴,不该出现在你们面前…”
“也许知原哥只是一时生气,不是故意害我的…错都归在我身上就好……”
他泪水滑落,门口同僚窃窃私语:
“顾知原这也太狠了!”
“还反咬一口说是明清同志自己摔的,谁信!”
“必须道歉!”
林明清依在宋晚薇怀中,挑衅地看向顾知原。
顾知原脸上毫无波澜。
宋晚薇看着哭泣的林明清,又看向病床上孤立绝望的顾知原,那丝动摇被彻底冲散。
她刚要开口,却见顾知原猛地掀被下床,赤脚走向林明清。
“道歉,是吗?”顾知原声音沙哑。
林明清嘴角微扬,准备接受这份“认错”。
下一秒,顾知原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啊——!”
一记重拳狠狠撞在林明清脸上!
“让我道歉?”
顾知原松开手,眼神冷如寒风。
“你配吗?”
4.
他转向起哄的人群:“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仅凭一面之词就急着定罪?”
“这就是各位同志的判断力?”
病房骤静,只剩林明清错愕的呼吸声。
宋晚薇皱眉上前,话未出口,房门被敲响。
两位神色严肃、身着中山装的中年干部走进来。
为首的是外交部监察处沈处长,目光锐利。
“宋大使,救护车事件初步调查已有结果。”
“根据伤者林明清同志、护士陈述及司机旁证,目前证据指向,是您丈夫顾知原同志在争执中过失导致两位伤者跌落车门附近,引发事故。”
他稍作停顿,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顾知原:
“鉴于此事涉及归国人员,影响特殊,经研究,拟对顾知原同志处分如下——”
“第一,在《内部通讯》刊登书面检讨,向林明清同志及受伤护士公开致歉;”
“第二,暂停所有外事家属相关活动与优待资格;”
“第三,给予党内警告处分,记入档案。”
他转向宋晚薇,语气加重:
“组织认为,您作为家属的直属领导兼配偶,负有管教不严之责。”
“拟对您通报批评,并取消本年度评优资格。”
八十年代初,这样的处分对一名外交官而言,无疑是沉重的。
公开检讨和档案污点,足以影响一生。
“不是我!他在撒谎!”
顾知原急声反驳,看向沈处长的眼神带着恳切,“沈叔叔,您了解我的……”
“够了,顾知原!”
宋晚薇厉声打断。
她转向沈处长,语气沉凝:“我接受组织对我的处理。但对我丈夫的处分——”
她停顿,像做出某个艰难决定:
“书面公开检讨和党内警告,由我代为承担。”
“他目前的身心状况,不适合面对这样的公开压力。作为妻子,这是我的责任。”
病房哗然!
代为承担公开检讨和党内警告?
这意味着宋晚薇要将妻子的“错误”揽到自己身上,在系统内留下污点,并公开承认“管教无方”!
这对一个正值上升期的年轻外交官,是巨大的牺牲。
顾知原彻底愣住。
林明清失声叫道:“晚薇姐!不行!他犯的错凭什么让你背!他不值……”
“这是我的决定。”
宋晚薇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她看了一眼林明清,眼神复杂,转向沈处长时已恢复坚决:“请组织考虑。”
沈处长审视着宋晚薇,又瞥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顾知原,沉吟片刻,与同伴低声交流后点头:
“宋大使愿意主动承担责任,态度可嘉。”
“组织同意你的请求。顾知原同志的公开检讨和警告处分暂记,由你代为履行公开检讨义务并接受批评。”
“但他仍需暂停一切外事家属活动,深刻反省。”
处分被修改,宋晚薇付出的代价却更重。
她点了点头:“谢谢组织,我接受。”
“宋晚薇!”
顾知原声音发抖,“为什么?你不是认定是我做的吗?让我自己承担不就好了?你为什么要……”
5.
宋晚薇转身面对他,脸色在灯光下有些苍白,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她对沈处长说:“能否请各位同志先出去?我想和我丈夫单独谈谈。”
沈处长深深看了她们一眼,带人离开,包括不甘的林明清。
房门关上。
宋晚薇走到顾知原面前,距离很近。
她看着他红肿的眼睛,许久,才用近乎叹息的低沉声音说:
“顾知原,军区医院的消息刚才送到了。”
顾知原心猛地一沉。
她接下来的话,更是把他拖入惊涛骇浪:“你父亲,两个小时前去世了,追悼会将在半月后举行。”
去世?
顾知原如遭雷击,下意识后退几步,整个人晃了晃。
他想起父亲一贯强硬却有些佝偻的身躯,告诉他不幸福就离开的声音。
只觉得心中有千根利刃刺入,痛到无法呼吸!
“现在你明白了吗?”
宋晚薇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公开检讨,党内警告,记入档案……这些压力,你现在承受不起。”
“任何情绪波动,对你,对咱爸的名声,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微微偏头,避开他涌上泪水的眼睛,语气冷硬:
“你父亲的关系人脉,还要靠你去维护。所以如今你的任何严重问题,最终都会影响到我的工作和大局。”
“林明清身份特殊,组织非常重视。”
“我不希望你一时冲动的后果,衍生出更多麻烦,干扰正常秩序和更重要的工作。”
原来如此。
她挺身而出,扛下最重处分,不是出于信任、愧疚,甚至不是维护他父亲最后的体面。
而是因为他父亲最后一丝价值,需要他这个儿子去“榨干”。
他可能承受不住压力而出事,而一旦出事,就会给她、给她的工作、给她要维护的“大局”和“重要的人”带来更大“麻烦”。
在她眼里,他首先是能够利用维持人脉关系的手段,而不是爱人或丈夫。
心像被彻底掏空,又灌满冰渣。连刚才扇那一巴掌的锐气,都消失无踪。
顾知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凄凉,眼泪汹涌:
“所以你替我背处分,是怕我这个‘麻烦’变得更‘麻烦’,怕我父亲的关系不能为你所用,怕我影响你的前途,怕我打扰你的林明清,对吗?”
“宋晚薇,我……对你来说算什么?一个不得不背负的包袱吗?”
宋晚薇眼睫剧烈颤抖。
看着他绝望的笑脸和汹涌泪水,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想反驳,想解释,话到嘴边却无法给出一个温暖的答案。
她有她的使命,有必须维护的东西,有无法放下的责任和对另一个人的承诺。
感情用事,是她职业生涯需要避免的弱点。
她最终生硬地转开话题:“你现在的任务是安心养伤。其他事情,不要多想,也不要再惹事。”
说完转身欲走。
“宋晚薇!”
顾知原叫住她,声音带着最后的执拗:
“如果我父亲还在,你还会这样做吗?”
“这五年,哪怕只有一次,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丈夫,而不是一个需要你履行责任的附属品?”
宋晚薇背影僵在门口。
玻璃上映出他苍白脆弱、泪眼直流的样子。
不能回头。不能回答。
有些答案,连她自己都尚未厘清。
有些路,一旦选择,就不能再被私人感情左右。
沉默在病房蔓延,比任何言语更锋利残忍。
良久,宋晚薇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顾知原终于支撑不住,滑坐在地上,背靠冰冷床沿。
她再一次,用沉默回答了一切。
这桩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一样,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错误,一场他独自承受的劫难。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似乎流干。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就在这时——
“砰!”
病房门被猛地撞开!
几个用围巾蒙面、动作迅捷的人,护着几个手持老式相机、神情兴奋的人冲了进来!
6.
刺眼的镁光灯如骤雨般“砰砰”炸响。
镜头如同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蜷缩在地、衣衫凌乱的他。
“顾知原同志!我们是《群众日报》记者!”
“请你正面回答,为何要对国家功臣林明清同志下毒手?”
“宋大使代你受过,是否意味着你们夫妻感情早已破裂?”
“对组织的处分决定,你是否心怀不满?这是否是你报复社会的导火索?”
连珠炮似的质问混杂着快门声,如同鞭子抽打在他身上。
病房门口迅速聚集起人群,议论声嗡嗡作响。
“就是他!把人家从国外救回来的男同志推下车!”
“心肠怎么这么毒!”
混乱中,一个用围巾蒙着脸的男人在人群中煽动:
“大家看看!就是他!害得宋大使为他受处分,前途受损!”
“连救了他的妻子、为国家立过功的林明清同志都不放过!救护车上的护士到现在还没醒!”
“白眼狼!”
“这种人不配做军属!”
情绪迅速被点燃。一杯温热的隔夜茶水猛地泼向顾知原!
紧接着,馒头屑、果皮、甚至有人抄起笤帚疙瘩扔了过来!
污秽劈头盖脸,顾知原呛得连连咳嗽。
他试图躲避,退到墙角,手无意中碰到一把旧拖把。
出于本能,他抓起那湿漉漉的拖把杆横在身前,声音嘶哑:“走开!不是我!”
然而这自卫的姿态,在镜头和煽动下立刻变成了“嚣张反击”、“殴打群众”的铁证!
“他还敢打人!”
“抓住这个毒夫!”
人群更加激愤,几个壮年男子一拥而上,夺走他手中的拖把,推搡、踢打随之而来。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落在他的肩膀、后背、腹部……
林明清隐在人群最后方,嘴角勾起一丝快意的弧度。
他朝混在记者中的两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会意,趁着混乱钻了进去。
其中一人假装被推挤,脚下却用厚重的皮鞋底,朝着顾知原蜷缩的右臂膀部位,重重碾踏下去!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从顾知原喉中迸发!
仿佛有什么在体内断裂、崩塌。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席卷了他,伴随着汹涌而下的湿热。
他眼前发黑,死死捂住腹部,身体弓成了虾米,冷汗浸透病号服。
“血!他流血了!”
混乱中,护士惊恐尖叫。
人群瞬间停滞慌乱。
就在顾知原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模糊瞥见病房门口,沈处长带着几名制服人员,正奋力拨开人群冲来……
“让开!保卫科的!住手!”
随后,是无边的黑暗。
……
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婚房的卧室。
身体像被碾过,每一处骨头都在疼,尤其是小腹,传来阵阵空虚绵密的钝痛。
他颤抖着手,轻轻抚上那里。
心,空了一块。
床尾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宋晚薇不知待了多久,背脊挺直,却像压着一座山。
听到响动,她缓缓抬头,看向他的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顾知原,你真是……好手段。”
顾知原喉咙干痛,尚未清醒。
她不给他喘息机会,接着道,每个字都砸得生疼:
“林明清的事还没了结,你竟敢对《上京报》记者动手!”
“把人打得鼻青脸肿,相机都砸了!顾知原,你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了掩盖错误,就可以不择手段、肆意伤害他人吗?!”
“我没有!”
顾知原猛地撑起身子,牵扯伤口痛得倒吸凉气,“是林明清设计我!那些记者是他找来的!人也是他煽动的!”
“够了!”宋晚薇厉声打断,猛地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你还在诬陷他!”
“我查过,事发时林明清早就因身体不适,在大使馆同事陪同下离开医院了!他有充分不在场证明!”
话音未落,她将一沓报纸狠狠摔在顾知原枕边!
报纸散开,头版头条触目惊心——
《外交官家属医院施暴,无辜记者惨遭殴打!》
配图正是他在墙角手持拖把杆自卫的瞬间。
拍摄角度刁钻,凸显他的“攻击性”和记者的“弱势”,旁边还有记者鼻青脸肿的特写。
“人证,物证,照片,全在这里!顾知原,铁证如山!”
宋晚薇指着报纸,眼神冰冷,“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把矛头指向林明清?”
“我说过无数次,他只是我需要保护的对象!”
“你为什么就容不下他,非要用这种卑劣手段陷害、伤害?!”
铁证如山?
看着扭曲事实的图片文字,听着她斩钉截铁的指控,顾知原只觉血气冲顶,眼前发黑。
他发疯似的抓起报纸,用尽全力撕扯!碎片如雪花纷扬。
“假的!都是假的!宋晚薇你瞎了吗?!你看不出这是陷害吗?!”
他嘶喊着,眼泪愤怒奔涌。
可无论他如何歇斯底里辩解、疯狂撕扯,宋晚薇始终站在那儿,用漠然的、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望着他,看他如困兽般徒劳挣扎。
终于,在将床边最后一个花瓶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碎裂声后,顾知原停下了。
他弯着腰,气喘吁吁,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右臂膀疼痛阵阵袭来,提醒他刚刚失去了什么,也提醒他这五年来承受的一切。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几步之外那个他爱了五年,也仰望了五年的男人。
忽然觉得,好累啊。
累到连为自己辩白一个字,都觉得奢侈。
“陷害?你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处心积虑在陷害他,是吗?”
“难道不是吗?”宋晚薇反问,语气冰冷。
“呵呵……”顾知原点头,笑容惨淡,“是,你就当……全都是我陷害的吧。”
他顿了顿,眼神空洞望向她,问出一个近乎绝望的问题:
“然后呢?宋大使,证据确凿,罪大恶极的我,你要怎么处置?”
“把我抓起来?还是……干脆杀了我?”
宋晚薇喉结剧烈滚动,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凄绝的笑,心脏像被冰冷的手攥住。
她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几秒钟死寂沉默后,她忽然转身,大步朝着顾知原的书房走去。
顾知原心猛地一紧!
“宋晚薇!你干什么?!”
他不顾身体剧痛虚弱,踉跄着从床上扑下来,跌跌撞撞追了过去。
7.
顾知原踉跄着追到书房门口,宋晚薇已打开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取出一只旧红木盒。
盒盖打开,羊脂白玉镯静静躺在丝绒上。
那是母亲奔赴前线前,亲手戴在他腕上的遗物。
“宋晚薇!你要干什么?!”
顾知原声音嘶哑,扑上去想夺。
宋晚薇伸手制止他,另一手稳稳拿着木盒:“我知道这个对你多重要。”
她目光锁住他惨白的脸:“听清楚。如果以后,你再敢动歪心思陷害、伤害别人——”
“不论是谁——我保证亲手摔了它。”
“不要……”顾知原浑身发抖。
“你凭什么!还给我!那是我妈留下的!!”
他挣扎上前,用尽全力抓她手腕。
宋晚薇眉头紧锁,手臂纹丝不动。
绝望如潮水漫过头顶,顾知原忽然放弃对抗,泪如雨下:
“我求你……还给我……我知道错了,我改,我走得远远的……你把镯子还给我好不好?”
他从未如此卑微哀求。
眼泪竟大颗砸在她手背上,也砸在她骤然收紧的心脏上。
就在她心神剧震、几乎松手的刹那——
“宋大使!不好了!”
门外传来勤务兵焦急呼喊,“林明清同志家被人破坏,他受了惊吓,情况不好!”
宋晚薇脸色骤变。
她猛地抽回手,转身欲走。
“还给我!”
顾知原死死抓住她手臂。
宋晚薇心急如焚,被他一拦,想也不想用力甩开:“放手!”
“砰——!”
木盒脱手飞出。
“咔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玉镯断成几截,静静躺在地板上。
宋晚薇愣住,看着地上碎片,再看向被她甩得跌坐在地、额角渗血却只呆呆望着的顾知原。
他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宋晚薇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捏住,窒息般的恐慌和悔意涌上。
她本能弯腰想扶他——
“宋大使!车备好了!林同志那边催得急!”门外催促再起。
宋晚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顾知原额角的血,又想起林明清的危险……最终,手紧握成拳收回。
“我……”
她喉咙干涩,“等我回来处理。我会补偿你。”
说完不敢再看碎片和那个失去灵魂的人,决然转身冲了出去。
顾知原缓缓低下头,额角的血淌到唇边,带着腥味。
他没擦,只扶着桌角站起来,望向窗外。
宋晚薇的吉普车在暮色中疾驰而去,尾灯红光刺目,消失在巷口。
他以为自己会崩溃大哭。
可是没有。
眼泪原来真得可以流干。
而心痛到极致就只剩下麻木。
母亲什么都没留下,只有这个镯子,陪他度过每个想念的夜晚。
现在,断了。
被他用整个青春去爱恋的女人,以如此荒唐的方式,亲手摔断了他对亲情最后的念想。
这时,腰间的呼机忽然“嘀嘀”两声。
他僵硬低头,取出呼机。
屏幕上滚动着境外代码和翻译文字:
“莫斯科列宾美术学院进修资格确认。”
“邮轮‘东方号’,明晚18时,首都三号码头。逾期不候。恭喜。”
进修资格……通过了。
那个他曾为婚姻放弃的梦想,那个在无数孤独夜晚偷偷重新拾起的梦想,终于为他亮起绿灯。
顾知原死死攥紧呼机,缓缓蹲下,小心拾起玉镯碎片,用手帕包好贴身收起。
然后走进书房,打开衣柜,沉默迅速地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衣物,旧俄语词典,绘画工具和证件,还有那份签好字的离婚申请副本。
然而,就在他合上箱盖的瞬间——
一个黑色布袋猛地从身后套住他的头!视线瞬间剥夺!
“唔——!”
后颈传来凶狠钝击!
剧痛炸开,黑暗吞噬意识。
8.
意识从黑暗与剧痛中浮起。
顾知原发现自己被套在麻袋里,双手反绑,嘴被破布塞住。
透过麻袋缝隙,隐约看见废弃工地的景象。
宋晚薇挺直的背影就在不远处。
林明清憔悴地站在她身侧,眼圈通红。
旁边是陈秘书和两个穿后勤制服的男人。
“宋大使,”陈秘书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带着寒意,“打砸温同志住所、留下威胁信件的‘恶徒’已经抓到了。您看如何处置?”
林明清轻轻扯了扯宋晚薇衣袖,声音哽咽:
“晚薇姐,算了吧?我其实没受什么伤害,就是受了点惊吓。也许那人只是一时糊涂……”
“不行。”
宋晚薇声音斩钉截铁,冰冷的语调透过麻袋,清晰钻入顾知原耳中。
“明清,你刚为国家立下功劳,绝不能容忍这种事。”
“若不严惩,以后人人都觉得可以欺辱功臣,甚至会被有心之人效仿。”
她将林明清往身后护了护,目光扫向麻袋方向:
“对于这种败类,必须以儆效尤。”
转向陈秘书下令:“按规矩办。注意分寸,但要让所有人看到后果。”
林明清靠在宋晚薇身侧,神情脆弱,将脸埋在她秀发,无人看见的嘴角勾起冰冷笑意。
“晚薇姐……我有点怕。一切都拜托你了。”
“放心。”
宋晚薇拍了拍他的手背,“处理完这里,我会确保‘家里’也安分下来。”
顾知原浑身冰冷,血液几乎冻结。
下一秒,他被粗暴提起,绳索勒过腋下,整个人悬空吊在工地木梁上。
陈秘书和那两个勤杂工拎着沉重的钢筋走近。
他想喊,想叫宋晚薇的名字,可嘴里塞满的布团让他连呜咽都发不出。
“砰——!”
第一下重击狠狠砸在后背上!骨头发出闷响。
剧痛炸开,他猛地弓起,又无力垂下。
“砰!砰!砰!”
打击如暴雨般落下,落在脊背、肩胛、右臂膀……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骨头欲裂的剧痛。
意识在剧痛中浮沉。
最后,右臂膀再次传来清脆骨断般的剧痛!
“咔嚓...”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涌出,浸透裤腿。
锥心刺骨,莫过于此。
陈秘书察觉到麻袋下端,渗出的深色液体越来越多。
他犹豫了一下,想转身禀报。
“晚薇姐……”林明清恰到好处地发出虚弱呻吟,软软靠在宋晚薇身上,“我头好晕……这里灰尘好大,喘不过气……我们能不能先离开?”
宋晚薇立刻扶住他,看向“不动弹”的麻袋,眉头微皱,但林明清的状况更牵动她心神。
她没给陈秘书开口的机会,匆匆丢下一句:
“差不多了就收手。按计划,‘教育成果’登报公示。”
说完,半扶半抱着“虚弱”的林明清,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透过染血的麻袋缝隙,顾知原最后看到的,是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小心呵护着怀里的林明清,消失在尘土暮色中。
他笑了。
笑着笑着,滚烫的眼泪混着鲜血滑过脸颊。
爱会让人疯狂,恨会让人扭曲。
可此刻,他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清晰而平静:
“宋晚薇……这顿打,这条腿,就当是还了你五年的‘收留’……从此……两不相欠了……”
……
再次恢复意识时,是彻骨的寒冷和无处不在的剧痛。
他发现自己被丢弃在城郊河滩乱石堆里,浑身冰冷,衣衫褴褛,沾满干涸的血迹泥污。
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拆散后胡乱拼凑,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不远处,一个拾荒老人正翻捡垃圾,被他的动弹吓得趔趄。
顾知原用尽力气,小心询问:“……现在……什么时候?”
老人瞥见他破烂衣襟上那枚被污血覆盖、仍能看出轮廓的旧式军属徽章。
老人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颤抖回答:
“下、下午了……快……快四点了吧?”
四点!离邮轮开船,不到两个小时了!
顾知原心脏狂跳,求生欲望爆发出最后力量。
他摸索着,从贴身口袋掏出那台屏幕碎裂、还有电的旧传呼机。
“老人家……这个……给你。求您……送我去三号码头……”
老人快速收起传呼机,颤巍巍扶起顾知原,将三轮车推来,铺上干净纸壳,小心翼翼安置他。
“小伙子,抓稳了!”
三轮车在码头入口被拦住。
顾知原挣扎下车,谢过老人,一步一踉跄,忍着剧痛朝“东方号”邮轮走去。
登船踏板前,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对着父亲在的方向深深鞠了几躬。
又深深看了一眼这片土地,轻轻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
“宋晚薇,再见。”
“京都,再见。”
“从前的顾知原……再也不见。”
9.
宋晚薇将林明清送回住处,简单叮嘱了医生几句,不顾身后传来的挽留声,径直驱车离开。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急促摆动,仍刮不净玻璃上奔流的雨水。
窗外天地一片模糊,她却无心去看。
眼前反复浮现离家前的画面。
顾知原跌坐在地,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那些鲜红刺得她眼睛发酸。
可他看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受了委屈总要哭闹着缠上来,非要她哄几句才肯罢休。
哪怕她只是敷衍地递件小玩意儿,他都能立刻转悲为喜,眼里重新亮起光,黏黏糊糊地挨着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麻木,冰冷,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种失控感让宋晚薇心头发紧。
方向盘猛地一转,吉普车在雨幕中调头,朝着军区大院疾驰而去。
直到看见那幢小洋楼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顾知原?”
推开院门,她轻喊了一声。
回应她的只有风雨呼啸穿堂而过的声音。
没有预想中快步下楼的身影,也没有那张熟悉的、总是带着期待的脸。
她快步冲进书房。
里面空无一人。
桌面上散落着尚未拼凑好的玉镯碎片,旁边摊着一本泛黄的牛皮日记本。
宋晚薇鬼使神差地伸手,翻开了封面。
封面上并排写着她和顾知原的名字,中间画着一个幼稚的爱心。
她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几段文字上。
那些字迹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痛:
“八二年四月,晴。今天终于娶到晚薇了!为了她,我放弃了巴黎进修的机会。以后我要好好做好她丈夫的角色,一定能捂热她的心!”
指尖微颤。
她想起新婚夜他眼里的光,亮得灼人。
那时她只觉麻烦,觉得他太过黏人。
“八四年一月,雪。年夜饭还没做好,她就走了。这是第三个独自过的春节。家里好黑,好冷。”
喉间骤然发紧。
她竟从不知道,那些年他是这样一个人熬过团圆的夜晚。
“八五年四月,雨大。摔断了腿,独自在医院输液。晚薇,我真的好想你。”
指节捏得发白。
那一年,她正在法港给林明清打电话,叮嘱他注意保暖,别着凉。
“八七年四月,雨大。算了,放过她,也放过我自己。”
最后一句字迹潦草,纸张上有几处不规则的褶皱,像是被泪水打湿过又干了。
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宋晚薇猛然惊醒,那是自己的眼泪。
她不是不知道顾知原的心意。
只是她总告诉自己,要顾全大局。
林明清父母对霍家有恩,父母的遗愿是接回他,她不能分心,只能暂时委屈顾知原。
她总想着,等完成这些事,以后有的是时间补偿他。
可现在看来,她错得离谱。
宋晚薇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玉镯碎片。
在台灯下小心翼翼地拼凑,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也浑然不觉。
她握紧勉强拼凑起来的玉镯,走到卧室门前,敲了敲门。
“顾知原。”
门内无人应答。
她推门而入。
房间整洁得不像话,像是从没有人住过。
顾知原有轻微洁癖,从不会乱扔衣物,更不会把日记本这样的私密物件随意放在桌面。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她掏出传呼机,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
漫长的忙音后,后来有一位老人打来了电话,夹杂着方言的电流声:
“别打了,那小伙子把传呼机抵给我当车费了……”
没等她追问,通话突然中断。
宋晚薇脸色骤变,瞬间拨通大使馆侦查处长的电话:
“陈处,立刻查顾知原传呼机最后出现的位置!”
“还有他最近有没有订过任何车票、船票!”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宋大使,您不知道吗?”
“顾知原同志被选派去莫斯科列宾美术学院进修了。”
“两天前大使馆刚发布通知,邮轮昨天下午六点已经出发了。”
10.
“你说什么?莫斯科?!”
宋晚薇喉间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几乎挤不出声音。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她竟对此一无所知!
一周前那份离婚申请,不是赌气;他日渐冷淡的态度,不是无理取闹。
原来他早就计划离开,计划着彻底从她生命里消失!
五年前,是他不顾一切闯进她的世界,哪怕她明说给不了爱情。
他像团火一样固执地围着她烧,烧得她冰封的心都开始松动……
现在,他却要这样一走了之?
“他什么时候提交的申请?”
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一个月前,我亲自批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不解,“五年前他为你放弃了巴黎的机会,这次能通过真的很不容易……你真不知道?”
宋晚薇说不出话,猛地将电话手柄砸向墙壁!
机身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剧烈的痛楚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扶着书桌才勉强站稳。
顾知原走了,悄无声息地,去了一个她完全掌控不了的远方。
而帮他的人,竟是她身边的同僚!
这个认知像野火燎原,瞬间烧光了她所有理智。
她夺门而出,吉普车在暴雨中疯狂疾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啸,直到一个急刹狠狠停在大使馆门外。
“砰——!”
沈处长办公室的门被暴力推开。
正在批阅文件的沈处长一惊,抬头就看见宋晚薇双目赤红、面色骇人,军装凌乱,脸上还带着伤。
哪里还有半点年轻外交官该有的体面?
沈处长挥手让下属退下,关好门,平静地看向她:
“宋大使,这么晚过来,有事?”
11.
宋晚薇几步冲到桌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沈处,顾知原去莫斯科的申请是你批的?”
“把他的具体地址、院系,所有信息都给我!”
沈处长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我批的。顾知原美术天赋难得,是棵好苗子。”
“派他去进修,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宋晚薇一掌拍在桌上,“他是我丈夫!这么大的事,难道不该先问过我?!”
“丈夫?”
沈处长挑眉,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宋大使,顾知原交申请的时候,附了这个。”
“强制离婚通知书”几个大字,刺得宋晚薇眼睛生疼。
“组织有规定,夫妻分居超过三个月,自动离异。”
沈处长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这些年你长驻法港,最长一次五个月没回家,怕是早忘了家里还有人等着吧?”
宋晚薇僵在原地,喉头像被什么堵住。
“晚薇,我看着你长大,也看着顾知原长大。”
沈处长叹了口气,语气严肃起来,“知原这么强硬的男儿,可来交申请时,眼睛竟然都是红的,眼神里那股决绝,我看了都心疼。”
“你常年不在家,家里大小事都是他扛着。”
“他那双手,为了给你洗衣做饭,冻得全是裂口,你看见过吗?”
宋晚薇眼前闪过顾知原第一次给她送饭时烫伤的手指;
闪过他深夜为她缝补衬衫时专注的侧脸;
闪过他眼里总是小心翼翼盛着的爱意。
而她呢?只觉得他笨手笨脚、黏人烦人,甚至在她们共同的家里,心里装的都是另一个男人!
“宋大使,”沈处长最后看了她一眼,字字清晰,“别再拿‘大局’‘恩情’当借口,去伤真心待你的人。”
“等彻底寒了心,这世上你再找不出第二个顾知原。”
宋晚薇踉跄着走出办公室。
雨后的阳光刺眼,她却浑身冰冷。
回到自己办公室,她疯了一样翻找所有能联系到顾知原的线索。
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宋大使……”
是送报纸的职工小王。
她将一份报纸轻轻放在桌上,犹豫着开口:
“这是您吩咐登的头条……只是,顾知原姐夫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要这样对他?”
宋晚薇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什么意思?”
12.
小王被她这副模样吓住,抖着手指了指报纸:
“这、这不是您吩咐刊登的吗……”
报纸头版触目惊心的大标题:“伤害法港人质的恶徒,终将自食恶果!”
配图里,一个浑身是血、被麻袋罩住的人瘫在地上,衣衫破碎,浑身青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宋晚薇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缩,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是顾知原!
那天她下令教训的,明明是伤害林明清的恶徒,怎么会是顾知原?!
他不是早就计划去莫斯科了吗?怎么会出现在那个废弃工地?
她颤抖着抓起报纸,指尖死死按在配图上那片暗沉的血迹上。
“砰——!”
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碎,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宋晚薇死死咬牙,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画面:愈发消瘦顾知原被悬吊在工地木梁上,嘴被堵死,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铁棍一次次砸落;
他痛苦痉挛,却连惨叫都成了奢望……
是她。是她亲口下的令。
亲手把她的丈夫推进地狱!
“宋大使!”小王惊呼着要扶她。
宋晚薇猛地挥开她的手,撑着办公桌摇摇晃晃站起来:
“把陈秘叫来!立刻!马上!”
小王连滚带爬冲出去。
不多时,陈秘书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发白。
宋晚薇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双目赤红:“那天被绑去工地的人,为什么是顾知原?!”
陈秘书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宋、宋大使……是那两个勤杂工送来的人!”
“我、我当时就觉得出血量不对,想跟您汇报上前查看,可您正顾着林明清那边……”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穿宋晚薇最后一点侥幸。
“马上去废旧工地找人!”
宋晚薇松开她,语气冷得刺骨,“把当时拍照的记者全部带来!查清楚是谁把顾知原弄到工地的,还有——”
她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暴戾,一字一顿:
“这件事,跟林明清到底有没有关系!”
13.
通讯社的记者很快被带了过来。
那人一进门就挤着笑,贼眉鼠眼地凑上前:
“宋大使,您找我?那篇头条报道效果可轰动了,您还满意吧?”
宋晚薇盯着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知道麻袋里的人是谁吗?”
记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脱口:
“我当然知——”
话到一半猛地刹住,急忙改口,“我、我不知道啊宋大使!”
宋晚薇敏锐地捕捉到她那一瞬间的慌乱,猛地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威压,一把揪住对方衣领:
“你刚刚说,你知道?”
记者被掐得脸色发紫,双脚乱蹬,终于崩溃求饶:
“我说!我说!是陈秘书让我去拍照的!”
“我到的时候,只有两个勤杂工和麻袋里的顾先生!”
“我本来想报警,可他们说这是您的意思,还说您根本不爱顾先生,只在乎林明清,拍好了有重赏!”
“我也是鬼迷心窍才拍了那些照片!拍完他们就让我走了,我真不知道顾先生后来怎么样了!”
宋晚薇一把将他推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这时,陈秘书押着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勤杂工走了进来。
那两人一见到宋晚薇的脸色,瞬间吓得瘫软,裤裆湿了一片,哭嚎着求饶:“宋大使!是林明清指使我们的!”
“他给了我们一万块钱,说您根本不爱姜小姐,让我们把他绑去工地教训一顿,还说……还说这都是您默许的!”
“我们本来不敢下重手,是您亲口说‘按规矩办,注意分寸’,我们才……”
“闭嘴!”宋晚薇一声暴喝,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怒火。
原来如此。
一切都是林明清设计的局。
而她这个所谓的丈夫,却一次次选择相信那个女人,一次次将顾知原推向深渊,甚至亲手下了那道要命的命令!
滔天的愤怒与蚀骨的悔恨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猛地挥手,将整张办公桌掀翻在地!
14.
陈秘书像是下定了决心,从公文包里取出几盘录像带,放入播放机中。
“宋大使,您再看看这个。”
黑白屏幕亮起。先是国营饭店的服务生小周,面色惶恐:
“是林先生故意伸脚绊我,我才打翻了托盘。我不敢说……怕丢了工作。”
接着是救护车上那位护士,声音带着恐惧:
“是林明清推我撞开车门的,还威胁我作伪证,不然就让我在北城待不下去。”
最后是两名记者,低着头忏悔:
“林明清让我们趁乱踩顾知原的右臂膀,说要是弄断一条,每人给两万……”
录像放完,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宋晚薇脸色惨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从晚宴到救护车,从医院围堵到工地虐打……
原来这一切,全是林明清精心布下的局。
而她这个眼盲心瞎的蠢货,竟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还一次次帮着凶手,将自己的丈夫推向地狱!
“噗——!”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溅在散落的文件上,晕开刺目的红。
“宋大使!”陈秘书惊恐地上前。
宋晚薇挥开她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
“林明清……我要他血债血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到林明清住处的。
只记得踹开门时,林明清还挂着那副虚伪的笑:“晚薇姐,你怎么来了?”
宋晚薇一把掐住他的脸颊,力道大得指尖发白:
“顾知原受的罪,都是你设计的,对不对?”
林明清脸色煞白,还想狡辩:“我不知道你在说……”
“还敢装?”
宋晚薇猛地扼住他的脖颈,将他死死抵在墙上,“服务生、护士、记者、勤杂工——全招了!”
林明清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终于崩溃,瘫跪在地哀求:
“晚薇姐,我错了,求你放过我……”
可宋晚薇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但她不能赌上前程,亲手杀他。
那太便宜他了,也不合规矩。
她取出所有证据,直接联系了司法机关。
“以诬告陷害、故意伤害、故意杀人未遂的罪名,起诉林明清。”
她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要他把牢底坐穿。”
司法机关迅速介入。
证据确凿,林明清当场被捕。
看着他被拖走时歇斯底里的哭喊,宋晚薇脸上毫无波澜。
她转向陈秘书:“处理好这个案子。立刻给我订一张去莫斯科的船票,越快越好。”
陈秘书看着她眼中的决绝,重重点头。
宋晚薇握紧手中勉强拼凑的玉镯碎片,指腹摩挲着冰冷残破的边缘。
顾知原,这一次,我跨山越海,只为赎罪。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是否原谅。
我都要找到你。
15.
陈秘办事利落,当晚宋晚薇就登上了前往莫斯科的邮轮。
海面漆黑无边,四下寂静。
她站在甲板上,脚下是飘忽不定的船身,心中更是混乱不堪。
无数念头围绕着“顾知原”二字横冲直撞——
他住在哪儿?学校的人会不会排挤他?
他一个人在国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
身上的伤……还疼不疼?有没有……哪怕偶尔想起过她?
命运像是转了个弯,把问题狠狠抛回给她。
几个月前在医院,顾知原问她的那句话,她没有回答。
如今她对着这漆黑幽深的海面问出的种种,却再也不会有人回应了。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闷痛难当。
她摘下围脖,扯开衣领让雪花落进温热的脖颈,试图浇灭心头那股灼烧的痛楚。
徒劳无功。
邮轮鸣笛破浪,她一夜未眠。
一周后,船终于停靠在飘雪的莫斯科码头。
宋晚薇裹紧黑色厚呢大衣走下舷梯。码头的寒风卷着冰屑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可她心里却烧着一团火,一团名为“顾知原”的焦灼火焰。
她片刻未停,按照之前查到的地址,直奔顾知原所在的学校。
风雪中,尖顶建筑肃穆高耸。
冰天雪地里,只剩街角小贩用俄语发出的、响亮有力的叫卖声。
沈处长曾告诉她,顾知原初到莫斯科时,因为语言不通在市集迷路,对着陌生的文字和口音手足无措,最后是靠比划才买到第一条御寒的围巾……
这些迟来的细节,此刻都变成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
一阵猛风掀翻了宋晚薇的礼帽。
她弯腰去捡的瞬间,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视野。
呼吸骤然停止。
落地窗外寒风呼啸,窗内鹅黄色的灯光温暖明亮。
一群抱着画板的画家围坐在木桌旁,壁炉里火光跃动,欢声笑语不断。
人群中央,那个穿着白色毛衣的东方面孔格外醒目。
他眼眸明亮,淡然英俊,边说边比划着绘画的动作,偶尔卡壳的俄语配上生动的手势,惹得周围人阵阵发笑。
暖光柔柔映在他脸上——是顾知原。
宋晚薇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或者说,她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她僵在马路对面,像被钉在原地,目光却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身影,描摹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描摹他卸下所有沉重后舒展的眉梢。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惊觉:原来顾知原是这样耀眼优秀的男人。原来她真的错过了多么珍贵的人。
心脏酸胀得发痛,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无地自容的羞愧交织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顾知原。”
她轻唤出声,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下一秒,冲动碾碎了理智。
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开那扇玻璃门,不顾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大步穿过人群,一把抱住那个温暖的身影。
16.
“知……原……”
她身上还带着未化的冰雪,喉咙因激动而紧绷,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一字一字,用力地挤出他的名字:
“我…我终于…找到你了……”
大厅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美丽却满身狼狈的东方女人。
顾知原被她紧紧抱住,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怀中的人到底是谁。
他猛地用力推开她。方才还带着暖意的眼神,瞬间冷得像莫斯科的寒冬。
宋晚薇后退一步,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心口发痛。
她下意识伸手想抓他的手腕,顾知原侧身避开了。
她眼底漫上痛色:“知原,以前是我不好,我错了……我后悔了……”
“林明清做的那些事,我全查清了。是我眼瞎信他,委屈了你……”
“妈留给你的玉镯,我找人修好了,就在身上……”
“跟我回去好不好?回国我就给你建画室,最好的资源都给你。”
“这五年欠你的,我用一辈子来还……”
曾经璀璨昂扬的天之骄女,此刻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前夫低下骄傲的头颅,语气卑微得像个乞求原谅的孩子。
“宋大使。”
顾知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口中的那个顾知原已经死了。那个爱你五年、等你五年的顾知原,死了。”
宋晚薇僵在原地,这句话像重锤狠狠砸碎了她最后的侥幸。
“不……你别这么说……”
她上前一步,还想挽回,“我知道你怨我恨我,可我真的知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没让你来。”
顾知原再次后退,拉开距离,“你的赎罪,只是自我安慰。我现在过得很好,请你不要打扰。”
宋晚薇还要上前,一道靓丽的身影忽然插进了两人中间。
是丽莎。
那个曾经来国内,就和顾知原有合作过多次的混血画家。
她用蹩脚的中文说:“他不想见你,请你离开。”
“这是我们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宋晚薇红了眼眶,语气压着怒火。
“他是我的朋友。”丽莎寸步不让,伸手就要架开她。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桌椅碰撞声四起。
顾知原想将两人拉开,可都是女子,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肆意触碰两人。
只能蹙眉,转身用流利的俄语对闻声赶来的保安说明了情况。
两名在场的女性保安迅速上前分开两人,随即架着宋晚薇,将她拦在了大门外。
宋晚薇踉跄站在风雪中,看着缓缓合拢的大门,对着里面嘶喊:
“顾知原!你真的不爱我了吗?!你真的放下了?!我不信——!”
寒风卷走了她的声音。
顾知原背对着大门,没有回头。
她看着大厅里恢复热闹,看着顾知原低头检查丽莎手上的伤,看着丽莎笨拙地比划滑稽动作逗他笑,看着他脸上露出那种她许久未见的、松弛又帅气的笑容。
那笑容像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她眼底。
心底的酸涩与嫉妒疯狂翻涌,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像个被遗弃的冰雕,在风雪里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冻僵,才挪动脚步,在文工团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
屋内壁炉噼啪作响,她却觉得比外面更冷。
她不甘心。
跨越山海来到这里,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对别人笑?
他曾经……是她的啊。
宋晚薇攥紧拳头,眼底掠过偏执的暗光。
她要让他看到她的改变。
她一定要带他回家。
17.
宋晚薇很快行动起来。
她打听到顾知原正在筹备个人画展,却因不熟悉当地艺术圈,卡在了场地和评委人选上。
她没有直接现身,而是动用了多年积攒的外交资源,暗中联系了莫斯科市中心一家颇具声望的画廊。
那是许多海外艺术家挤破头都想展出的地方。
她以“欣赏顾知原才华的同胞”名义写了推荐信,隐去自己的身份,将他的作品集递到了负责人手里。
同时,她私下联络了三位国际知名的美术评论家,以学术交流的名义邀请她们出席画展,承担了所有费用,却特意叮嘱:不要提及她。
她还留意到顾知原的签证即将到期,续签手续复杂,语言不通让他屡屡受挫。
她托人整理了详尽的续签指南,翻译成中文,连同填好的表格一起,匿名寄到文工团收发室,信封上只写“顾知原男士收”。
文工团那位俄语老师偶尔会刁难顾知原,在专业交流时故意用生僻术语,让他难以融入。
宋晚薇得知后,找到了那位老师的上级。
一位曾与她有过外交合作的官员,轻描淡写地提了句“文化交流贵在互相尊重”。之后,那位老师明显收敛了许多。
做完这些,她才带着翻译,敲响了大使馆档案室的门。
负责档案的是位宽厚的黑人大姐艾莉。
她热情地拥抱了宋晚薇,笑着夸她东方面孔很迷人。
“我想调取顾知原的档案。”宋晚薇开门见山。
“你和顾先生是什么关系?”
艾莉一边在档案柜里翻找,一边问。
宋晚薇沉默片刻,低声答:“我是他前妻。也是……伤过他的人。”
艾莉动作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难怪。姜小姐档案里备注了‘避免提及前夫相关事宜’。”
她抽出档案递给她,语气沉了沉:“但我得告诉你,顾先生刚来时,浑身都是旧伤。”
“右臂膀直接断裂,脊椎错位,尤其右肩那不可逆的损伤,每次画画都比别人吃力。”
“我们的人道组织想帮他,可他一听到‘伤害’‘暴力’这些词,就会发抖,什么也不肯说。”
艾莉叹了口气,“他很有天赋,却被伤成这样。你这前妻,当得真不怎么样。”
宋晚薇握着档案的手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割在她心上。
这些伤,都是她间接造成的。
“我知道。所以现在,我只想默默帮他,不会再打扰他。”
艾莉看着她眼底的痛色,点了点头:“希望你说到做到。”
宋晚薇拿着档案离开,没再做任何越界的事。
只是偶尔,她会远远站在角落外,看着顾知原忙碌的身影,确认他一切安好。
18.
顾知原的画展筹备异常顺利。
心仪的画廊、三位知名评委、连棘手的签证都莫名解决了。
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却找不到头绪,只能归为运气。
直到画展成功举办那天,一位评委闲聊时提起:
“这次能来,还得感谢宋大使的推荐。她对你的作品评价很高。”
顾知原心猛地一沉。
宋晚薇?她一直在暗中插手?
画展一结束,他没回住处,直接去了驻莫斯科大使馆。
宋晚薇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见他出现,眼中闪过惊讶,随即涌上狂喜:
“顾知原?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顾知原没有回答。
他身后跟着两名莫斯科士兵。
他提前联系了大使馆安保,以防她再有极端举动。
“宋晚薇,我今天来,只说两件事。”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第一,谢谢你帮我筹备画展、解决签证。但我不需要这种施舍,以后请别再插手我的生活。”
“第二,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我之间早就没有关系,请你遵守界限,别再做出让彼此困扰的事。”
宋晚薇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尽。
她上前一步,语气近乎恳求:“顾知原,这不是施舍,我是真心想补偿你。”
“回国我就给你建最好的画室,配最专业的团队,让你安心创作……你就当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行不行?”
“你的赎罪,对我只是负担。”
顾知原毫不犹豫地拒绝,“我想要的生活,自己挣得来,不需要靠你。”
“我知道以前是我混蛋,是我眼瞎信错了人,忽略了你……可我真的改了……”
她声音发哽,“你看看我,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只是想弥补……”
“弥补不了。”
顾知原打断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五年的等待,断掉的右臂膀,我妈的玉镯,还有我这一身的伤。”
“这些不是你建个画室就能抹平的。”
“宋晚薇,我们早就结束了。”
说完,他转向士兵,点了点头:“麻烦你们确保她不再骚扰我。谢谢。”
看着顾知原决绝离开的背影,宋晚薇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她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可她还是不甘心。
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心底的执念。
就算他不原谅,她也要留在这里。
默默守着他。
直到他真正不再需要任何人保护的那一天。
19.
聚光灯下,顾知原凭借《破茧成蝶》斩获全球美术交流竞赛金奖。
掌声雷动。
他身着浅色西装,从容讲述画中“挣脱束缚、向阳而生”的寓意,眼底的光芒比灯光更耀眼。
宋晚薇站在幕后,看着如此光芒万丈的他,眼眶发热。
这五年,她从未见过他这般鲜活明亮的模样。
就在这时,丽莎快步上台,激动地拥抱了顾知原,随后礼节性地托起他的脸,轻吻面颊以示祝贺。
台下响起善意的起哄。
顾知原微微一愣,随即礼貌颔首。
可这一幕落在宋晚薇眼里,却像点燃了炸药桶。
连日来的卑微付出被无视,满腔悔意无处安放,嫉妒与不甘瞬间冲垮了理智。
她攥紧手中的拖把杆,指甲嵌进掌心,几乎是凭着本能,拨开人群直冲上台。
“顾知原!”
一声嘶吼打断了现场的热闹。
宋晚薇一把推开丽莎,粗糙的手掌死死攥住顾知原的手腕,眼底是癫狂的占有欲:
“你怎么敢让她碰你?!你只能是我的!”
顾知原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随即怒火翻涌。
他用力抽回手,狠狠一把推开她:“宋晚薇,你疯了!”
低沉的怒声让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难堪的一幕。
宋晚薇却像感觉不到疼,反而露出近乎病态的欣喜:
“知原,你理我了……你终于肯理我了……”
她伸手还想碰他,丽莎见状,用力推开她:“疯子!离他远点!”
宋晚薇被她推得趔趄,眼底瞬间腾起戾气。
她抓住丽莎的肩膀,狠狠推了一把。
两人扭打在一起,画架撞翻,颜料泼洒,现场一片狼藉。
顾知原看着这场因他而起的闹剧,脸色惨白。
他冲到墙角,抱起那只最大的装饰花瓶,猛地砸在地上。
“轰——!”
碎裂的巨响震住了所有人。扭打的两人也停了手。
顾知原一步步走向宋晚薇,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声音发颤却斩钉截铁:“宋晚薇,滚。”
他指着门口,一字一句:“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厌恶过一个人。你走,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宋晚薇怔怔看着他。
他眼中的厌恶与排斥,像无数根针扎穿她的心。
周围的窃窃私语、鄙夷目光如潮水涌来。
天旋地转。
眼前一黑,她直直倒了下去。
20.
宋晚薇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
翻译员转达了莫斯科士兵的通知:
“遣返你的邮轮下午三点出发,十二点会来接你。”
“有人……来看过我吗?”
她嘶哑着开口,抱着最后一丝期盼。
翻译员摇头:“没有。是画院保洁报警把你送来的,说你妨碍秩序。”
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熄灭。
宋晚薇闭上眼,心口的疼比身上伤口更烈。
她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弥补。
借口去洗手间,她再次逃离医院,躲开士兵的搜寻,悄悄潜回了画院。
接下来的日子,她像个影子跟在顾知原身后。
她知道他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知道他喜欢的面包口味,看着他为创作蹙眉,为灵感雀跃,也见过他独处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她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守着,像个可悲的窥视者。
直到那天,她发现几个形迹可疑的男人溜进画院,撬开顾知原的柜子,把他所有的画稿都翻了出来。
为首的人掏出火柴,用俄语恶毒地咒骂。
显然是林明清的余党,来报复的。
宋晚薇瞳孔骤缩,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一拳将点火的人砸在墙上!
火柴掉落,引燃了旁边的碎纸,画室瞬间燃起大火。
浓烟翻滚,火警铃尖锐响起。
宋晚薇顾不上其她,抱起顾知原的画稿就往外冲。
身后的人追上来,木棍狠狠砸在她背上、肩上。
她闷哼一声,把画稿护得更紧。
后脑挨了重重一击,鲜血顺着脖颈淌下,她眼前发黑,却咬着牙踉跄冲出火场。
外面已聚集了画家和消防员。
宋晚薇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怀里的画稿完好无损。
她看着赶来的顾知原,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随后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21.
救护车的警笛声刺破风雪,宋晚薇被医护人员匆匆抬上担架。
护士攥着医疗记录,语速急切地用俄语询问家属情况,顾知原立在原地,周身的风雪似都凝在他周身,沉默不过数秒,终究还是抬步跟上了救护车。
车厢里,警报声在狭小空间里嗡嗡回荡,车窗外的风雪依旧肆虐,街景在视线里飞速倒退成模糊的色块。
顾知原支着肘望向窗外,心底竟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想,这大抵是他和宋晚薇最后一点牵扯了,等她醒过来,所有的一切,就该彻底画上句点。
宋晚薇从混沌中醒转时,入眼便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顾知原,心脏骤然一缩,漏跳了重重一拍。
心头那点残存的希冀骤然翻涌,她竟荒唐地觉得,他终究还是在意她的,终究还是放不下的。
可下一秒,顾知原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间,不过转瞬即逝。
他抬手掏出传呼机,指尖利落按动按键,一口流利冷冽的俄语透过电波传出去:
“我要举报,驻莫斯科大使馆前首长宋晚薇抗拒遣返,现于本院就诊,麻烦派人前来处理。”
话音落,他随手挂断传呼机,眼帘再度垂下,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身侧躺着的,不过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连半分多余的情绪都不配拥有。
宋晚薇的心,瞬间坠入万丈冰窖。
她凝着他清冷无波的侧脸,后脑的伤口突突作痛,可那皮肉之苦,比起心口翻涌的剧痛,竟连万分之一都及不上。
她终于懂了,这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怒目相向,也不是嫌恶疏离,而是这般彻底的无视。
她的生生死死,她的满腔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连一丝一毫的重量都没有。
那些年的冷漠,数不清的误解,刻入骨髓的伤害,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是一次护画的情分,就能抵得过的?
她欠他的,从来都不是一句抱歉,一次弥补,就能还清的。
那些伤疤早已深深刻进他的骨血,成了再也无法抹平的印记。
宋晚薇动了动唇,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也再没有半分挣扎的力气。
她就那样安静地躺着,目光空洞地凝着头顶的天花板,眸底最后一点光亮,也随着顾知原那抹无动于衷的侧影,一点点熄灭,直至归于死寂。
22.
莫斯科士兵很快赶到医院,带走了宋晚薇。
临走前,她望向顾知原,声音嘶哑:
“顾知原,我知道我错得无可救药。我不求你原谅,只愿你往后平安喜乐。”
“你受的那些苦……我用余生来赎。”
顾知原没有看她,只淡淡说:“不必。你的赎罪,与我无关。从今往后,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宋晚薇深深看他一眼,那一眼里盛了太多悔意与不舍。
她终究被士兵带走了,没再回头。
顾知原站在窗前,看着车消失在风雪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轻轻抚了抚心口——那里终于不再因她而悸动,只剩一片安宁。
两年后,莫斯科风雪早已停歇,北城迎来暖春。
顾知原学成归国,成为首都美术馆最年轻的油画教授。
他的画作饱含力量与温度,备受喜爱。
这天,他的个人画展如期举行,展厅里人潮涌动,赞誉不断。
角落处,一个衣着朴素的女人静静站着,望向墙上顾知原的画作,眼底满是欣慰与释然。
是宋晚薇。
被遣返回国后,她主动辞去外交官职,变卖部分家产,创立了“暖光艺术基金”,专门资助有天赋却家境困难的美术生,并建立了女性权益保护中心,用行动弥补过往。
这两年,她从未打扰顾知原,只默默关注他的消息。
今天来,只是想看看他的画展,看看他如今幸福的模样。
顾知原无意间瞥见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如同看见寻常观众。他微微颔首,便转身继续与宾客交谈,笑容英俊从容。
宋晚薇望着他自信的身影,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她知道,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她没有上前打扰,悄然转身离开展厅。
阳光落在她肩上,温和而宁静。
展厅内,顾知原正讲解一幅题为《新生》的画作。
画中,一朵花在风雪后悄然绽放,迎向阳光。
“就像人生,”他声音清亮,“无论历经多少风雨,只要不放弃,终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光。”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轻拂。
顾知原的人生,终于挣脱过往枷锁,迎来真正的新生。
而宋晚薇,也在赎罪的路上,找到了自己的平静与救赎。
她们或许不再相逢,却都在各自的轨迹上,活得越来越好。
这,或许就是最恰当的结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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