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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没人能从影子里逃掉


夜色如墨,废弃箭场周围的荒草足有半人高,在湿冷的风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无数窃窃私语的鬼魂。

孟舒绾勒停马匹,没有贸然靠近。

她盯着那片漆黑的建筑群,鼻尖嗅到了一股极淡的火油味,那是常年浸泡在朽木里的陈旧气息,混杂着刚刚被翻动过的土腥气。

“姑娘,直接冲进去吗?”陈厉压低声音,手已按在刀柄上。

“那是送死。”孟舒绾目光扫过路边几株倒伏的野艾,断口崭新,显然是被大队人马踩踏过的痕迹,“草丛里连一声虫鸣都没有,里面至少埋伏了五十个弓弩手。二舅舅是把最后的家底都搬来了。”

她翻身下马,脚踝瞬间没入冰冷的泥水中。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从袖中摸出一枚特制的铜哨递给陈厉,那是她在义粮署用来调度车队的令信。

“告诉沈嬷嬷,让人散开,围着箭场跑马,把声势造大。再让人朝里面喊,就说特谳厅的驾贴到了,不想被诛九族的,现在放下兵器还能留全尸。”孟舒绾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二舅舅这人,贪婪有余,胆魄不足。一旦听到特谳厅的名头,他想的第一件事绝不是拼命,而是销毁证据。”

“至于穆枝意……”孟舒绾目光转向箭场西北角那处不起眼的偏门,“她若要带着账本逃,那里是通往官道最近的路。”

半盏茶后,尖锐的鸣镝声划破夜空,紧接着是四面八方传来的马蹄声和嘶吼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听起来仿佛千军万马已至。

箭场内瞬间乱了。

那扇隐蔽的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身披深色斗篷的纤细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沉重的黑铁盒。

是穆枝意。

她满脸仓皇,发髻散乱,早已没了往日那个精明庶女的体面。

她不敢回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直奔拴在树后的快马。

“穆姑娘这是要去哪?”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绊马索。

穆枝意猛地刹住脚步,惊恐地看向从树影中走出的孟舒绾。

在那一瞬间,极度的恐惧化作了恶毒的狰狞。

“让开!”穆枝意尖叫一声,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柄在此刻显得格外寒凉的匕首,不管不顾地朝孟舒绾扑来,“既然你非要逼死我们,那就一起死!”

寒光直逼面门。

孟舒绾并不通武艺,但她比穆枝意更冷静。

在匕首刺来的瞬间,她没有退,而是侧身让过锋芒,右手从腰间解下那枚沉甸甸的义粮使镔铁官印,借着转身的惯性,狠准地砸在穆枝意的手腕上。

“咔嚓。”

这一击没有半分留情。

穆枝意惨叫一声,匕首脱手飞出。

孟舒绾顺势欺身而上,抓着她的肩膀将她重重掼在身后的木质箭桩上,那枚带着朝廷威仪的铁印死死抵住了穆枝意的咽喉。

“你想拿这东西去换荣华富贵?”孟舒绾另一只手夺过那个铁盒,冷冷看着面前这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可惜,这分量太重,你这双手接不住。”

就在此时,箭场中心突然腾起冲天火光。

那是干燥的柴草被火油引燃的爆裂声。

热浪瞬间席卷而来,将原本湿冷的空气炙烤得滚烫。

“疯了……他疯了!”穆枝意看着那漫天大火,瘫软在泥地里,“那是唯一的孤本!烧了……什么都没了!”

“走!”

孟舒绾抱着铁盒刚要后撤,一根燃烧的房梁轰然倒塌,正好封死了退路。

火舌舔舐着枯草,瞬间形成了一道火墙,将她困在原地。

烟尘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马蹄声碎,如惊雷炸响。

孟舒绾透过扭曲的热浪,看到一人一骑,如利剑般撞开了那扇燃烧的大门。

季舟漾一身玄甲,胯下的战马被火光惊得嘶鸣,却在他的强力驾驭下,硬生生踏过那片火海。

“手!”

简短有力的一个字,穿透了火焰的咆哮。

孟舒绾没有丝毫犹豫,将手递了出去。

粗砺的掌心握住她的手腕,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

她只觉得身体腾空,下一瞬便落入一个坚硬而带着淡淡血腥气的怀抱。

季舟漾没有回头,单手控缰,另一只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的护心镜上,用宽大的披风裹住她,硬是护着她冲出了这片炼狱。

冲出火场的一瞬,冷风灌入衣领,孟舒绾才发觉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身后,陈厉带着人冲进废墟,从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地窖口拖出了那个满脸灰败的中年男人。

季二爷看着被陈厉护在手中的铁盒,眼里最后的光亮灭了。

他突然惨笑一声,下颌猛地用力,显然是藏了毒囊想要自尽。

“想死?”

季舟漾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季舟漾手中的剑鞘狠狠抽在季二爷的侧脸上,巨大的力道直接卸掉了他的下颌骨。

季二爷满嘴是血,下巴无力地歪在一边,只能发出“荷荷”的含混声响,求死不能。

“季家的罪孽没洗清之前,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季舟漾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陈厉此时已撬开了那只铁盒。

里面的账本因为材质特殊,并未受损。

他翻开几页,脸色骤变,快步走到季舟漾身侧:“爷,不仅仅是贪墨。这纸张用醋熏过,显影出来的……是北境边军的布防图和与叛将往来的密信。”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贪墨是死罪,但这通敌叛国,是要诛九族的。

季二爷瘫在地上,身子像一滩烂泥般抽搐着。

当晚,城西驿站。

外面的雨又下大了,敲打着窗棂,掩盖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摇曳。

孟舒绾坐在案前,指尖轻轻翻动着那本足以掀翻半个朝堂的账册。

“不对。”她眉头紧锁,手指停在最后粘连的一处书脊上,“这里被人撕去了一页。”

那是整本账册最关键的总目,也是所有资金流向的最终汇总。

季舟漾站在窗边,正用布巾擦拭着剑鞘上的血迹,闻言动作一顿。

孟舒绾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贴身藏着的一枚玉佩正微微发烫——那是之前季舟漾给她的信物。

这种温热并非错觉,而是一种让人心悸的不安。

“咚、咚、咚。”

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透过雨幕传来,沉闷,有力,带着铁甲碰撞的肃杀。

那不是普通的巡防营,那是只有禁军精锐才会有的步伐声。

门帘被猛地掀开,沈嬷嬷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

“姑娘,三爷……外头……外头……”

沈嬷嬷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哭腔:“金吾卫把驿站围了,说是……说是奉了上面的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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