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坦言

裴枫笑了。听闻王室中以裴松习武天分最高，年纪轻轻誉满京城，还不是被姬诺打的跑了半个京城。

裴松也笑了。在大漠中他前脚刚走，后脚姬诺就被裴枫追上了，听说还差点吃亏。姬诺算他半个徒弟，还正愁没机会找回场子呢！

一个目光，两人会意，无需多言，手底下见真章。

两人都没带兵器，也无需兵器，一拳一脚结结实实往对方身上招呼，不见一丝花哨，没有半分犹疑，真个拳拳到肉。两人一个天分惊人久负盛名，一个天生神力年少气盛，虽是兄弟却用尽全力毫无保留，一时间打了个旗鼓相当难分难解。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几十招过去，二人心中都暗暗叹服，对方确是有些真才实学。不由兴起些英雄惜英雄之感，出手间多了几分慎重，少了些狠辣。二人都是习武奇才，都难觅敌手，如今棋逢敌手，兴奋之情倒多过出见面时的意气相争，两人认认真真较量起来。

这边苏贺帮着安置好秦鸿炎，点墨见他呼吸平稳，血也止住了，终于松了口气，抽噎慢慢停了。苏贺便凑了过去，问道：“怎么了，郡马爷好好的为什么要自杀啊？”

点墨怒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家少爷好了？打从来了这里，我们就没好过！”

苏贺在这王府里从来也是横着走的，鲜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她本要发作，又想跟他个无知小童计较什么。遂克制下情绪，和缓道：“你别误会。我是奇怪，这帮人不是来帮你们的吗，怎么会逼得你家少爷要寻死？”

点墨扭头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人。”

苏贺用力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挤出个微笑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家少爷和我家主子已是夫妻，咱们便是一家人，该共御外敌才是。你告诉我那几个太监做了什么缺德事，我也好看看该怎么回敬他们！”

点墨心里是一片凄苦悲凉，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出云城，他家少爷不仅没有主子该有的权威和待遇，他们这些下人还处处受人白眼。好不容易来了大德的自己人，还要逼着少爷做他不想做的事。他好好的贵公子，公主家的兰芝玉树，如今落得两面不是人，简直让人欲哭无泪，这一腔苦水都不知道往何处倒了……想到伤心处，点墨再也忍不住，反正已经哭出来了，再哭一哭也没什么，嘴一咧，“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你……”苏贺劝人不成反把人劝哭了，下意识的左右看看，免得让人误会是自己把人弄哭的。看无人注意这边，才放下心来。等他哭声小一些，道：“你这小子怎的这么糊涂呢，连亲疏远近都分不清！郡马爷跟咱家郡主是夫妻，就算有些龃龉也是关起门来自家事，说通了就好。可他们不一样啊，这里的事轮得到他们插手吗！”

“人都死了，还说什么啊？”点墨喘气的间隙吐出一句。

苏贺忙捂嘴，那个消息先不告诉他们，等到人回来了直接蹦到眼前吓他们一下，那该多有趣啊！

“人虽不在了，名分还在啊。郡马爷是王爷的女婿，只要王爷在，定可护他一世周全。”

“皇上还是少爷的亲娘舅呢，也没见有多热乎！”

点墨习惯性反驳。

苏贺：“先别说那个了，你先把刚发生的给我说一遍，怎么好好的就撞墙了呢？”

点墨的一腔苦水确也无处倒，苏贺人看上去圆圆胖胖不像奸诈之人，便说道：“皇上下旨让少爷暂理出云城，少爷不肯，他们便要动粗。这时康王世子突然来了，说郡主临死前还惦记着少爷，要他陪葬，少爷便自戕了。啊，我苦命的少爷啊……”正事说完，点墨又哀伤的痛哭起来。

苏贺一想，方才确有一少年，只不知何时不见了，便是他吧。好一个康王世子，先是大漠中难为她家主子，后又胡言乱语害得主子的心上人自尽，这梁子算结下了，等大小主子们回来了，定要好好筹谋一番，把仇给报回去！

苏贺咬牙切齿念着裴枫的名字，却不知裴松在府外和他不打不相识，已握手言和把酒言欢。

苏总管对裴松终归不能完全放心，所以只派了苏贺进去探看情况，将裴松留在了外面。裴枫走的时候恰好被他看见，想着这是个表态度的机会，忙跟了上去，要将人擒了回来拷问，不想却是自己的堂弟，且这堂弟身手着实不错，一打上瘾也忘了初衷。裴枫是个好对手，裴松又何尝不是。两人同是天赋惊人，难觅敌手，这一打便打出个知音来。也不知是谁先停了手，两人便言笑晏晏喝酒去了。

喝着酒，裴松想起自己的任务，便问他紫归殿里面的情况，裴枫随意道：“我偷听了一会儿，没事儿，秦家表哥还有几分血气，没有任人摆布。”一想裴枫是皇子，又补充道：“这出云城不过弹丸之地，皇上真没必要盯着它不放，即显失德又惹了敬王叔，实在得不偿失。”

裴松深以为然，但子不言父过，便闷头喝了一杯，问道：“敬王叔说你要杀鸿炎，还没动手吧？”

裴枫不奇怪他们猜到自己的动向，笑道：“我是想来着，倒没用我动手。他早存死志，也算是个痴情人。”

“他死了？”裴松急问。

“还没呢，那不是叫了大夫去吗！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除非他再寻死一次。”裴枫满不在乎道：“不过我看他也可怜，不打算再出手了。”

裴松松了口气：“还好没死，你还不知道，姬诺她没死。”

“什么？”这次轮到裴枫吃惊：“我们亲眼看着的，那样大火还没死？”

“想来是那摩格使了个障眼法骗你们的，那女尸是假的，王婶亲自验看的。”

裴枫倒吸一口凉气：“还好，还好，不是我动的手，他也没死成。差点好心办了坏事，好险。”

裴松想了想，道：“你要为姬诺杀鸿炎，可是因为曾在大漠中追击过她？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当时所图为何？”

裴枫抬头想了想：“若我说是闲极无聊，想找人打架，你信是不信？”

“信。”裴松就一个字，这种寂寞高手独孤求败的心态他也深有体会，所幸，现在他找到一座让他仰望的高山。

裴枫欣然一笑，举杯和他碰了一个。

喝到尽兴，裴松便带了他回去复命。苏总管找他也不过是怕他不明所以便杀了秦鸿炎，事情说开了自然就没了这个顾虑，对他以礼相待。

苏贺进去难，出来就更难了。陈公公怕她把这里发生的事说出去，大夫和她都不许走。她早料到这个，不着急，只安心的帮点墨照顾秦鸿炎。陈公公这两天没收到飞鸽传书，心里有些没底。他把秦鸿炎扣在紫归殿中，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扣在出云王府。本应每日都到的鸽子没来，让他心里开始打鼓，他怕外面已经有了什么变故。出云王非同一般，怕是皇上也奈何不了他。再说他们做的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欺的是他们城中无主事之人。这样耽搁下去，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圣旨恐怕就是烫手的山芋……

想到这个关节，陈公公先把圣旨给藏了。

第二天，秦鸿炎醒了。睁开眼看到苏贺，他先是一喜，因为苏贺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姬诺；随后又是深深地失望：没死成。

苏贺看他醒来，眨眨眼睛喊道：“点墨，他醒了，倒碗水来。”

点墨守了一晚上，清晨才在苏贺的劝说下趴着桌子眯瞪一下。听说主子醒了，忙跳起过来看，险些被凳子绊倒。“少爷，少爷，你可吓死奴才了，唔，您怎么这么傻啊……”伤心的大哭起来。

苏贺瞪了他一眼，自己去倒水给秦鸿炎端来。

秦鸿炎头歪向另一边，都不想活了，还喝水干什么？苏贺也不勉强，放下碗，坐在一边看着。点墨哭嚎的断断续续，没人劝他，他自己慢慢停了下来。给秦鸿炎掖掖被角，用很重的鼻音絮叨着：“您倒是死的干脆，让奴才怎么跟长公主交代啊！人家都不要你了，你一来人家就躲了，偏你还这么痴心，还要追到下边去，到了下边人家要还不要你呢，你怎么回来啊？……”苏贺听不下去了，喝道：“闭嘴，烦死人了！”点墨此时毫无惧色，回道：“我愿意说，你管不着！我家少爷成如今这般模样，都是你们出云城的女人害得！先是下毒，毒不死又这样冷落我们，死都死了还要我们陪葬，凭什么！”

苏贺也怒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患了失心疯跑到出云城来迷惑我家主子！我们呆在出云城没招谁没惹谁，偏要把主子弄去了京城！还好意思回来，还好意思跟我家主子成亲，就算要陪葬，还不一定能轮上你们呢！”

“你，你，……”点墨指着苏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秦鸿炎淡漠的声音幽幽传来：“你说的都对，我活着没脸见她，死了也不一定让她待见。是裴枫说她要我去陪她，我总该试试，说不定她在下面愿意给我一个位置。”

苏贺呆呆的，这算是所谓情种吗，愿用一命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肯定。可是，您早干嘛去了？早有这种觉悟，你二人何至于斯？姬诺何至于为了躲你远走他乡险些丧命，你又何至于死了一次又一次，虽说都没死成……

苏贺心一软，不再挤兑他二人，沉默的守在房中，防止陈公公再逼他做什么。不时隔窗远望：主子，你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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