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独守金家
夜色已浓得化不开，金家书房的灯火依旧明亮，映着满室沉寂。
金凡的脚步声轻缓地消失在回廊尽头，带着些许久未见的松弛。
他没有立刻去找母亲，而是绕到庭院中，望着书房的方向伫立片刻后，才转身朝内院走去。
门轴轻响，福伯推门而入时，正见金万彻望着门口的方向出神，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消散无踪。
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鬓角的一根白丝，比白日里瞧着更添了几分沧桑。
“东家，少爷他...”
福伯放缓了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守在门外许久，虽未听清屋内全貌，却也能猜到这对久别重逢的父子说了不少要紧事。
金万彻回过神，抬手将凉透的茶水泼在脚边的铜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凝滞。
他转过身，脸上已不见方才对金凡的温柔，只剩下复杂难辨的神色，似欣慰，似不舍，又似带着一丝沉甸甸的忧虑。
“凡儿长大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喟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爹娘身后的小子了，修为、心性，都已远超我当年的预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
“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看着他能独当一面，应该跟着开心，不是吗？”
福伯沉默着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悄悄紧了紧。
他跟随金万彻数十年，怎会听不出东家话语里的言不由衷？
这番话金万彻说出口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早已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感受。
“东家，”
福伯斟酌着开口，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老奴实在不解。少东家如今修为已至元婴圆满，心性更是经受过杀戮幻境的磨砺，无缺无憾，堪称璞玉已成。
您先前不愿告知他家中底蕴，是担心他年少轻狂，走上弯路，可眼下...”
他抬眼看向金万彻，眼中满是诧异：
“您为何还迟迟不肯放手，不肯将金家的实情尽数告知于他？”
金万彻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坦荡，带着几分长辈的狡黠，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凝重。
他看向福伯，玩笑似地说道：
“你急什么？还担心我不把这一大家子交给他不成？”
福伯也跟着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带着几分揶揄：
“老奴自然不担心这个。
偌大金家就只有他这一个男丁，您不交给他还能交给谁？
难道东家外面还有外宅？
这事儿让夫人知道，只怕第一个倒霉的就得是东家您了吧。”
话音刚落，书房内便响起两人低沉的笑声，驱散了些许压抑。
笑声渐渐停歇，金万彻脸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严肃。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沉声道：“你以为，我是舍不得这当家之位？”
福伯缓缓摇头。
“我是不忍心。”
金万彻的声音低了几分，眼中闪过浓烈的护犊之情，
“妖族此次动作频频，先是截杀人族至强，又暗中出手寻找当年妖族离去时留下的秘密通道，接下来的局面，必定是腥风血雨。
一旦我们金家正式对妖族宣战，便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届时明枪暗箭、污名骂名，只会源源不断地涌来。”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
“凡儿还年轻，他刚从地狱里爬回来，刚找回片刻的安宁，我怎能让他立刻就背上这满身的枷锁？我这个老家伙还没死呢，这些骂名，还轮不到他来扛着。”
“待到将来，妖族覆灭，封印稳固，天下太平之时，我再顺势退隐，将金家完完整整地交到他手上。
那时，他接手的是一个安稳的金家，是一份人人称颂的功绩，而不是一堆烂摊子和满身的骂名。”金万彻看着福伯，语气无比认真，“这样，不好吗？”
福伯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缓缓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东家深谋远虑，更是一片爱子之心，老奴明白了。”
金万彻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了些许，忽然话锋一转，伸手指向福伯：
“对了，有件事要交代你。”
“东家请吩咐。”福伯立刻站直了身体。
“那支要派去大卿皇朝的将领队伍，这次就由你来带头吧。”
金万彻沉声道，“大卿皇朝与妖族接壤，近期异动频繁，需得派人去探查清楚，顺便联络当地的人族势力，为后续的行动铺路。”
福伯闻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东家，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妥？老奴若是走了，家中的防卫便少了一层，地下的那东西一旦要是作乱...”
“放心。”
金万彻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有我在，他还掀不起什么风浪。难道你觉得，你现在的修为比我还强了？”
福伯连忙摇头，苦笑道：
“东家知道我的意思又何必说这些，只是...”
“没有只是。”
金万彻语气坚决，“此次去大卿皇朝，不仅要探查妖族动向，还要暗中保护咱们未来儿媳妇的娘家，给他们组建起一支能扛得起妖族战火的防线。”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其实，我原本以为，保护未来儿媳妇这个消息在家中传开，那人听到这个消息，自己就会来找我。
到时候我再就坡下驴，让他前去大卿皇朝，既稳妥，也能找个借口，将他的处罚掩盖过去。”
“但偏偏...”
金万彻话到此处，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沉声道，
“事与愿违，只能劳烦你一趟了。
你先过去，等那边情况稳定下来，联络好人脉，查清妖族的部署，再回来便是。”
福伯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躬身领命：
“老奴遵命。
只是东家，我若是离开家，您一人守着封印，又要应对各方势力，可就真算得上是被困在这里，分身乏术了。”
“无妨。”
金万彻抬头望向窗外，“凡儿长大了，虽还未知晓全部实情，但他已察觉封印异动，以他的性子，定会暗中留意。
有他在外呼应，我在府中坐镇，足以应对眼下的局面。”
他拿起桌上的一枚令牌，递给福伯：“这个是金家调兵令，不过以你的身份应该也用不上这个，但以防万一你还是带着，事不宜迟，你明日一早就出发吧。”
福伯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全是责任。
他躬身行了一礼：“老奴告退，东家保重。”
福伯转身离去，书房的门再次被轻轻带上，室内又恢复了沉寂。
金万彻独自坐在桌前，拿起金凡喝过的那只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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