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倚重
萧炀烦躁地挥挥手。
临秋恭敬入内，将奏报高举过顶：“启禀皇上，贤妃娘娘奉旨彻查贵妃娘娘遇险一案，已有初步结果，特命奴婢呈上奏报，请皇上御览。”
萧炀接过那卷轴，展开的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奏报条理清晰，详述了翠浓的供词——如何受德妃李嫣然指使，如何探知贵妃行踪，又如何“失足”冲撞。未央宫目睹翠浓行踪的宫人、从翠浓房中搜出的、与德妃赏赐相符的金簪，以及记录贵妃日常习惯的小册等物证券都俱全，逻辑链严密得令人窒息。
奏报最后，沈月昭以沉痛而公正的口吻，恳请圣裁。
萧炀越看脸色越青，怒火在眼中熊熊燃烧。
失去孩子的悲痛、对阮芸芸的怜惜内疚、以及身为帝王被后宫妃嫔如此明目张胆挑衅权威的愤怒，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毒妇！好一个清流世家养出来的毒妇！”萧炀猛地将奏报拍在案上，声音嘶哑，充满了暴戾，“竟敢谋害朕的皇嗣，谋害朕的贵妃！其心可诛！其罪当诛九族！”
“皇上息怒！”邱淮和临秋连忙跪下。
“息怒？朕如何息怒！”萧炀胸膛剧烈起伏，“传朕旨意！德妃李氏，蛇蝎心肠，戕害皇嗣，罪不容诛！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其父李侍郎，教女无方，纵女行凶，即刻革职查办！李家……哼！”
“皇上，”临秋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安抚，“贤妃娘娘让奴婢转禀，贵妃娘娘昨夜虽安稳，但晨起听闻些许风声，又悲痛过度，呕血晕厥，太医正在全力施救。娘娘恳请皇上……暂息雷霆之怒，莫要再惊扰了贵妃娘娘养病。”
萧炀的狂怒被“呕血晕厥”四个字浇了一盆冷水。
想到阮芸芸那苍白脆弱的样子，他的心又揪了起来。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刺激她了。
废了德妃，抄了李家，已足以泄愤立威，若真诛九族……动静太大，反而会让芸芸更不安。
“……罢了！”萧炀疲惫地揉着额角，挥挥手，“就按贤妃奏报所请！将李氏打入冷宫！李家……抄家！李侍郎下狱，听候发落！其余人等，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遵旨！”邱淮连忙领命而去。
临秋也叩首：“皇上圣明。贤妃娘娘还在未央宫照料贵妃，奴婢这就回去复命。”
萧炀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看着临秋退下的背影，第一次对沈月昭生出了强烈的倚重与感激之情。
在这混乱不堪的后宫，只有她，是真正在为他分忧，为芸芸着想，处事公正又懂得分寸。
贤妃……当真是人如其号。
或许……有这么一个皇后，也未尝不是幸事。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六宫。
永和宫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形容憔悴、发髻散乱的李嫣然被粗使嬷嬷毫不留情地从地上拖起。
她昨日悬梁的勒痕犹在颈间，此刻眼中已没了昨日的绝望和疯狂，只剩下空洞的死寂和一丝难以置信。
她看着冲进来的侍卫和内监，听着那冰冷的废黜旨意和抄家噩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皇上的动作竟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她完了，李家也完了……
她像一块破布般被拖出永和宫，昔日尊贵的德妃，转眼沦为阶下囚，被径直押往那象征着绝望的冷宫——静思苑。
与此同时，苏晚晴的钟粹宫内，却是一派压抑的喜气。
她端坐在上首，听着心腹宫女的禀报，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舒心而畅快的笑容。
贵妃的孩子没了，晋位无望；如今，四妃之位又空出来一个……
“快！”苏晚晴越想越难掩激动，“备厚礼！本宫要亲自去长乐宫，好好感谢贤妃姐姐主持公道！”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象征着四妃之尊的德妃金印，在向她招手。
沈月昭的承诺，果然有效！她离后位，似乎又近了一步。
而此刻的长乐宫，沈月昭正悠闲地修剪着一盆开得正艳的牡丹。
临秋回来复命，将萧炀的旨意和反应一五一十告知。
沈月昭听着，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废德妃，抄李家，却未诛九族——这结果，在她预料之中。
既震慑了后宫，又重新梳理了清流一脉——现在沈家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应该更大了吧。
卖了太后和苏晚晴天大的人情，又未彻底激怒萧炀，还维持了自己“贤德”的形象。
一箭数雕。
“苏妃娘娘求见。”
宫女通传的声音刚落，苏晚晴那身华贵的妃位宫装便已出现在殿门口。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热络，身后跟着捧着数个锦盒的宫人。
“姐姐！”苏晚晴声音里透着亲昵与激动，快步上前，盈盈一福，“妹妹特来谢姐姐主持公道，为贵妃娘娘、为那未出世的小皇子讨回了公道！若非姐姐明察秋毫，雷厉风行，那毒妇李氏只怕还要逍遥法外！”
沈月昭放下手中的金剪，脸上立刻堆起温婉柔和的笑意，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妹妹这是做什么？快请起。这本就是本宫职责所在，当不得妹妹如此大礼。况且，妹妹与太后娘娘，不也一直忧心此事，盼着水落石出么？”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自己只是尽本分，又将功劳不动声色地分润给苏晚晴和背后的太后，暗示她们在此事上的“共同立场”。
苏晚晴顺势起身，亲热地挽住沈月昭的手臂：“姐姐过谦了！满宫上下，谁不知姐姐如今是皇上最倚重的人？”
“此番若非姐姐在皇上面前直言陈情，那李氏岂能如此快就伏法？李家又岂会顷刻倾覆？妹妹与姑母都感念姐姐的恩情。”
她说着，示意宫人将锦盒奉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沈月昭目光扫过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锦盒，笑容不变，却带了几分推拒的意味：“妹妹的心意，本宫心领了。”
“只是如今贵妃娘娘刚遭大难，龙嗣夭折，皇上悲痛，后宫动荡，本宫协理宫务，正该以身作则，倡行节俭，抚慰人心。这些贵重之物，妹妹还是收回去吧，用在更该用的地方才好。”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绽开：“姐姐高风亮节，妹妹佩服。只是……姐姐如今身怀六甲，又为后宫殚精竭虑，妹妹实在心疼。这些东西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给姐姐补补身子也是应当的。”
她话锋一转，眼神里带上试探与期盼，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说起来，如今李氏被废，四妃之位空悬其一。姐姐协理六宫，劳苦功高，皇上又如此倚重信任，不知……皇上可有提及这德妃之位，属意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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