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柴房里的守灵人
第一百一十九章 柴房里的守灵人
农历五月二十二，清晨，晨雾未散。
赵家大院门口，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露水味和刚采下来的艾蒿苦香味。
赵国栋背着满满一筐艾蒿，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小。
瞎眼道士一身破烂，浑身散发着草药和风干的汗味。
那个小女孩虽然脸蛋脏得像个小花猫，但那双眼睛大大的，却透着一股子死灰般的寂静，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黑漆漆的骨灰盒。
“借地停灵？”
赵国栋眯了眯眼，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古怪而动怒。
他开启鲁班天眼扫了一下。
这道士身上没有邪气，只有一股子浓郁的衰气，像是刚从霉运堆里爬出来的。而那个小女孩身上竟然有着极其微弱的生气，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我家不接死人生意。”
赵国栋淡淡地说道，但随后话锋一转：
“不过，马上端午了。要是来讨口饭吃，我也不能把人往外撵。”
他侧过身，推开了大门。
“进来吧。死人住柴房，活人上炕头。这是规矩。”
瞎眼道士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感激，也没多废话，牵着小女孩，对着赵国栋深深鞠了一躬，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
上午九点，赵家大院。
原本只有夫妻俩的院子，因为这两个客人的到来，多了一份别样的热闹。
苏玉是个心善的人。
她没嫌弃这两人脏，也没怕那个骨灰盒。
她指挥着赵国栋把西边的柴房腾了出来。那里原本堆着劈好的榆木绊子，干燥通风。
赵国栋找来两块门板，搭了个简易的铺，又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干稻草。
“道长，委屈你们在这凑合几天。”
赵国栋指了指柴房，“这地方不接地气，上面有房梁压着，适合放那东西。”
道士把背上的长剑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骨灰盒放在门板的最里侧，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黄布盖上，这才松了口气。
“多谢赵善人。贫道法号苍云，这是我也苦命的徒弟，叫念念。”
……
晌午，厨房里雾气腾腾。
苏玉早就泡好了两大盆江米，又洗了一大捆宽大的芦苇叶。
这是东北的习俗，端午节要吃甜粽子。里面包上红得发紫的大枣，或者自制的豆沙馅，煮熟了蘸白糖吃，那叫一个黏糯香甜。
“念念，过来。”
苏玉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正蹲在柴房门口，像只警惕的小兽，眼睛死死盯着任何靠近骨灰盒的人。
听到喊声，她缩了缩脖子，没动。
黑豹趴在狗窝边，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饭盆往小女孩那边拱了拱。
小女孩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
“别怕，黑豹不咬好人。”
苏玉擦着手走过来。
她看着小女孩那双满是泥垢的小手和乱蓬蓬的头发，心里一阵发酸。
“走，姨给你洗把脸。洗干净了咱们包粽子。”
也许是苏玉身上的味道太像妈妈，或者是她手腕上那对水纹金镯散发出的柔和气息让人心安。
念念犹豫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抓着衣角的手，乖乖地跟着苏玉去了井边。
冰凉的井水打上来，兑上暖壶里的热水。
苏玉拿着香皂，一点点给小女孩搓着脸和手。
随着泥垢褪去，露出了小女孩原本的模样。
粉雕玉琢，皮肤白得像瓷娃娃，只是太瘦了，下巴尖尖的，让人心疼。
“多俊的闺女啊。”
苏玉拿毛巾给她擦干，又找出一件自己年轻时候的花衬衫（虽然大了点，但总比破道袍强），给她换上。
“饿了吧？等着，粽子马上出锅。”
……
午饭时刻，老榆树下。
一张小方桌，四个小马扎。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江米红枣粽子端了上来。
芦苇叶的清香混合着糯米的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赵国栋剥开一个粽子，那米粒晶莹剔透，红枣软烂流油。
他蘸了点白糖，咬了一大口。
“嗯！还是这个味儿地道！比外面卖的那些真空包装的强多了。”
苍云道士也没客气，他是真饿坏了。
但他吃得很斯文，一手捏着道指，一手拿着粽子，细嚼慢咽，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如果忽略他那身破道袍的话。
最让人意外的是念念。
她手里捧着苏玉给剥好的粽子，却不吃。
她先是跑到柴房门口，把粽子掰下一半，放在那个骨灰盒前面，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然后才跑回来，狼吞虎咽地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
因为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慢点！”
苏玉赶紧给她拍背，又递过去一碗绿豆汤。
“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呢。”
念念喝了口汤，把那口糯米咽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苏玉，那个一直像死水一样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啊啊的沙哑声。
“是个哑巴？”
赵国栋眉头微皱。
苍云道士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粽子。
“不是天生的。是吓的。”
“半个月前，这孩子的全家在一夜之间都没了。”
“她躲在柜子里，亲眼看着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说过话。”
赵国栋和苏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苏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剥了一个粽子，全是枣肉的那种，放在了念念的碗里。
……
傍晚，日落西山。
山村的夜晚来得早。
吃过晚饭，苍云道士回到柴房，盘腿坐在骨灰盒前打坐，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超度。
赵国栋坐在院子里，正在给念念做一个小木剑。
不是法器，就是个玩具。
他用刨子把边角料磨得圆润光滑，又在剑柄上刻了一只胖乎乎的小老虎。
“给。”
赵国栋把木剑递给蹲在旁边看他的念念。
“拿着玩。在我们这儿，男孩玩刀，女孩也能耍剑。谁要是欺负你，就削他。”
念念接过木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只小老虎。
她突然冲着赵国栋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淡，但在夕阳的余晖下，却像是一朵开在废墟上的小花，格外好看。
“国栋，你看这孩子……”
苏玉正在晾衣服，看到这一幕，眼圈红了。
“要是咱们有个孩子……”
赵国栋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揽住她的肩膀。
“会有的。”
他看着苏玉手腕上的金镯子，那是他在黑龙潭拼命换来的，能调理身体，延年益寿。
“等咱们把这江湖里的烂事儿都平了，咱们就生一堆娃娃，把这院子闹翻天。”
就在这时。
“铛铛铛……”
柴房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撞击声。
像是有人在那个骨灰盒里，用指甲轻轻敲打着盒盖。
原本趴在狗窝里的黑豹，猛地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
正在玩木剑的念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丢下木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冲进了柴房，一把抱住了那个盒子。
赵国栋眼神一凝，刚才的温馨瞬间消散。
他拍了拍苏玉的手：“媳妇，你带念念去洗脚睡觉。今晚我守夜。”
看来，这平静的日常，终究是短暂的。
这骨灰盒里的东西，不想安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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