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和她
晚枝的诧异只闪现了一瞬便很快压了下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我便没有别的可再说的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沉默地坐在原地,垂着头。
姜清越知道,没有自己的许可,她并不能离开。
这种生杀予夺的权力,她并不喜欢,可今天却必须要用。
“我在来这里之前,去了一趟云瑟的坟前。”
姜清越语速放得很慢。
晚枝微微抬了一下头,又飞速低下了。
“说来也奇怪,云瑟的坟前竟然摆放着大把的海棠。且那坟周,还有不少已经枯萎的花枝,看起来应是有人不断在她坟前供着新鲜的花枝。”
“除了你之外,云瑟在这里应该并没有什么亲人朋友,那位赵公子,在她死之后不久便又收了个美人,并早早地就带着回了京城,你觉得,还有谁会去凭吊她?”
姜清越每说一句,晚枝的脸便白一分。
但直到姜清越说完,她都没有变过坐姿和表情。
听到问话,晚枝才抬起头来,看着姜清越。
“我不知道,我说了,她走后,我们便没了来往。至于谁还记得她,去凭吊她,我哪里会知道。”
“我以为是你。”
晚枝的话刚一落地,便被姜清越截了回来。
晚枝的脸又白了白,此刻已如冬雪。
“‘公子’说笑了,我这种身在泥淖中的人,自顾尚且不暇,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去惦记一个死了八年的人。”
姜清越并不急于反驳晚枝,而是用目光在她身上审视了许久。
直到晚枝的淡漠终于绷不住道:“‘公子’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晚枝便先退下了!”
姜清越这才说道:“海棠花,究竟是你所心爱,还是她之钟情?”
晚枝愣住了,顺着姜清越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裙摆。
那里绣着的,正是怒放的海棠花。
“不过是个巧合而已,这裙子不过随手买来,谁认得这花是什么?”
此刻的晚枝,已经有些慌乱。
姜清越不急不慢,又道:“随手买的衣裳,晚枝姑娘竟能穿这么多年?”
那裙子,已然洗得快要发白,下摆处也有些地方起了毛边,可见很是有些年头了。
晚枝这会儿反而镇定下来,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谁都知道,我如今没有客人光顾,于妈妈肯养着我吃喝就不错了,难不成还会给我置办新衣?”
姜清越微微一笑。
“可据我所知,姑娘并不缺银子。”
“若是姑娘实在窘迫,在下倒是愿意倾囊相助,我愿意出一千两买下姑娘房中那把旧琴,不知姑娘可否割爱?”
这下轮到陆聆诧异了。
她们哪有一千两?
再说,二人皆非爱乐之人,一千两买把旧琴,有何用处?
只是出于对姜清越的信任,陆聆终究还是没将自己的诧异表现出来。
而当她再看晚枝时,她的神色更加证实了,自己对姜清越的信任是对的。
晚枝此刻已然是彻底地乱了阵脚。
她看着姜清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问她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在诈她?
可到了此刻,她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对方究竟怀揣着什么目的,还重要吗?
“琴我是不会卖的,二位究竟想说什么,便直说吧。”
姜清越的目的已达到,自然不会执着于买琴一事。
“只是同姑娘说笑而已。我向来没有夺人所爱的习惯,何况,那把琴还是故人留给你的。”
姜清越洞知一切的目光终于令晚枝丢盔弃甲。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那些独属于她和她的过往,怎么会还有人知道?
“云姐姐,你看这胭脂可还衬我?”
晚枝侧过脸,铜镜里映出她尚带稚气的面容。那盒新得的胭脂是西市胡商带来的稀罕物,殷红如初凝的血,点在唇上又化作娇嫩的绯。
云瑟正对镜描眉,闻言略偏过头,打量片刻,淡淡道:“太艳了,擦掉些。”
晚枝撅起嘴,却还是乖乖用指尖抹去一半。她总听云瑟的话——在这烟雨楼里,云瑟是唯一真正待她好的人。
几年前她被人牙子卖进来时,才十四岁,吓得整夜哭,是云瑟把她拉到自己房里,一字一句教她认谱,一板一眼教她习舞。
“云姐姐,”晚枝凑近些,声音压低了,“妈妈说你昨夜又拒了刘大人的茶局?”
云瑟笔下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眉笔在她指尖转了个弧,黛色在眉尾恰到好处地收住,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那可是刘大人呀……”晚枝咂舌。
“姐姐总是这样,于妈妈说你再不接客,楼里就养不起闲人了。”
“我弹琴献艺,从未少赚一分。”
云瑟搁下笔,转头看晚枝,目光清冷如秋潭。
“晚枝,记住,咱们的身子可以卖艺,不能卖人。”
晚枝似懂非懂地点头。她已十七岁,却还不完全明白这其中的分别,但她信云姐姐。
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
云瑟走到窗边,用指尖挑开一条缝。楼下大堂里,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正围着晚枝昨日新结识的琵琶女起哄,其间还夹杂着一些怒斥之声。
为首的是告老还乡回到观县的前户部侍郎赵鼎礼的孙子赵坤—有名的纨绔,仗着家世横行无忌,才来到观县一个多月便声名远扬。
“要出事了。”云瑟眉头微蹙。
话音刚落,就听见“砰”的一声脆响,像是瓷器碎裂。紧接着是女子的惊叫,和男人们更放肆的哄笑。
云瑟转身就往外走,晚枝慌忙跟上。
大堂里已乱作一团。
赵坤手里攥着半截碎瓷瓶,脸上有一道血痕,正从颧骨斜划到下颌,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淌。
赵坤对面站着的是邻县县令家的独子,两人都喝多了酒,为争晚枝昨夜一曲该归谁,从口角推搡到了动手。
晚枝吓得脸色发白,她认得那碎瓷瓶——是她昨日插梅枝用的青釉美人瓶,不知怎么被卷进了这场混战。
“赵公子,您的脸……”老鸨慌忙上前,声音都颤了。
赵坤一把推开她,眼睛赤红地瞪着晚枝:“都是这贱人!若不是她昨日对本公子欲拒还迎,今日又去勾搭别人,何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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