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神雕》引争议
晨雾还未散尽,静安寺路的石库门宅院就传来了敲门声。林巧娘便拿着沾着面粉的手去开门 —— 她正忙着给孩子们做豆沙包当早餐。
“周先生,早啊!” 王金宝的声音率先传进来,带着几分急切,身后跟着聚文轩的老板张景明,两人手里都提着公文包,脸上却不见往日的轻松。周杉将他们让进书房,窗台上的吊兰沾着晨露,映得屋里的光线愈发清亮。
“王编辑,张先生,这么早过来是?” 周杉给两人倒了杯热茶,目光扫过他们紧绷的神色。
张景明先开了口,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报纸,指着上面的文章叹气:“周先生,您先看看这个。《射雕》加印的事本是板上钉钉,可这几天不少读者来信,还有报上的评论,都在说您写《神雕》是毁了郭靖和黄蓉,连带着有些书店都来问,要不要暂缓加印,怕砸在手里。”
周杉拿起报纸,标题赫然写着 “淮山笔下失英雄,郭靖黄蓉变路人”,字里行间满是质疑,说他为了衬托杨过,刻意贬低前作主角,把 “侠之大者” 的郭靖写成了固执的老古板,让灵动的黄蓉成了多疑的妇人。旁边还附着几封读者来信,字迹潦草,语气激动:“若早知黄蓉会变成这般模样,当初便不该追《射雕》!”“淮山先生怕是江郎才尽,只能靠毁角色博眼球!”
王金宝也跟着皱眉:“周先生,不瞒您说,报社这几天的电话快被打爆了,还有些老读者说要停订《小说月报》。主编让我来问问您,您对这些质疑有没有什么说法?要是再这么下去,不仅《神雕》的连载受影响,《射雕》的加印量也得往下调。”
周杉放下报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神色却异常平静。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争议 —— 前世研究金庸作品时,便知《神雕侠侣》初问世时,也因郭靖、黄蓉的形象转变引发过轩然大波。那时他还在课堂上跟学生分析过,这并非角色崩塌,而是金庸先生对 “成长” 与 “责任” 的深刻解构。
“王编辑,张先生,你们先别急。” 周杉给两人续上茶水,语气笃定,“大家觉得郭靖、黄蓉变了,是因为没看清《神雕》的主题。《射雕》是‘英雄的诞生’,讲的是郭靖从少年到大侠的成长,基调是昂扬的;可《神雕》不一样,它的核心是‘个人情感与反抗’,讲的是杨过如何对抗世俗礼法,追求真爱。”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拿出两本样刊,一本翻到《射雕》中郭靖死守襄阳的章节,一本指着《神雕》里郭靖斥责杨过的段落:“你们看,郭靖不是没了侠义,而是他的侠义更重了。《射雕》结尾他说要守襄阳,还是个热血承诺;到了《神雕》,他守了十几年,成了襄阳的支柱,手里攥着一城百姓的命。他对杨过的严厉,不是固执,是怕杨过的任性误了家国大事 —— 这份责任压在他身上,他不能像年轻时那样随性。”
张景明凑近看了看,若有所思:“可读者觉得他没了以前的温和,反而像个不通情理的长辈。”
“这正是叙事视角的问题。” 周杉点了点头,“《射雕》是跟着郭靖的视角走,我们看到的是他的成长;可《神雕》的主角是杨过,一个叛逆的少年,他眼里的郭靖,自然是‘权威’的、需要反抗的。就像孩子看父亲,总觉得父亲严厉,却看不到父亲背后的压力。”
谈及黄蓉,周杉的语气更柔和了些:“至于黄蓉,她的变化才最见人性。《射雕》里她是少女,聪明都用在闯祸和帮郭靖;可现在她是三个孩子的娘,是襄阳的女主人。她对杨过的戒备,是怕杨康的劣根性传给杨过,伤害她的家人;她护着郭芙,是母亲的本能 —— 再聪明的人,面对孩子也会有软肋。这不是毁角色,是让角色活了,从‘完美仙女’变成了‘有缺点的凡人’。”
王金宝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层!您这么一说,我倒觉得黄蓉更真实了。以前看她什么都做得好,反而像个纸片人,现在有了软肋,倒更让人疼了!”
张景明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周先生,您这一番话,真是点醒了我们。要是把您这些想法登在报上,读者肯定能明白!”
“我正有此意。” 周杉点头,“与其让质疑发酵,不如把道理说清楚。就以《论 < 神雕 > 中郭靖黄蓉的形象转变》为题,把‘英雄的代价’和‘人性的复杂’写出来,让大家知道,角色的变化不是崩塌,是成长的必然。”
三天后,《申报》副刊刊登了周杉的文章。起初,不少准备继续抨击的读者看到标题,都带着敌意往下读,可看着看着,语气就软了。有人在报馆留言:“原来郭靖的固执是因为责任,黄蓉的多疑是因为母爱,是我之前太偏激了。” 还有人特意写信给周杉:“读了您的文章,再看《神雕》里郭靖守襄阳的段落,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 原来大侠也这么难。”
茅盾先生看到文章后,立刻在《小说月报》上发表评论,盛赞周杉 “以文解文,以心观心”:“淮山先生笔下的郭靖黄蓉,不是失了初心,而是担了更多。杨过的反抗是少年意气,郭靖的坚守是中年担当,两者相辅相成,才构成了完整的侠义世界。”
《申报》副刊主编陈望道也撰文声援,称周杉的人物塑造 “超越了通俗武侠的局限,直抵人性深处”:“我们总期待英雄永远年轻、永远完美,却忘了英雄也会老,也会有牵挂。淮山先生让我们看到了英雄的另一面,这才是对‘侠’最深刻的诠释。”
一时间,上海的各大报刊都掀起了讨论《神雕侠侣》的热潮。以前抨击的读者,大多转变了态度,甚至有人开始重读《射雕》和《神雕》,细细品味角色的成长;原本支持周杉的读者,更是热情高涨,纷纷写信给报社,分享自己的感悟。
《小说月报》的发行量不仅没降,反而比之前涨了三成,报亭前又排起了长队,报童的吆喝声也更响亮了:“《小说月报》新刊到!淮山先生解读郭靖黄蓉,还有《神雕》新章节,晚了就没啦!”
聚文轩的《射雕》加印计划也顺利推进,首印的两万册刚上架就被抢空,张景明笑得合不拢嘴,特意给周杉送来了加印的版税,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周先生,南京、杭州的书商都来要货,说《神雕》的讨论热度带动了《射雕》的销量,咱们这是双喜临门啊!”
这股热潮往北蔓延时,正逢直皖大战后的北京。西长安街的断壁残垣还没清理干净,骡马车在坑洼路上颠簸,偶尔有穿灰布军装的士兵匆匆而过。乱世里,书籍跨地流通格外艰难,上海风靡的《射雕》,过了近半年才零星出现在北京的书摊,被往来的文人、学生悄悄传阅。
八道湾胡同十一号的小院里,枣叶落了一地。鲁迅伏在书桌上写稿,笔尖划过纸面,留下 “铁屋子” 的字句,窗外传来几声鸽哨,给沉寂的屋子添了点生气。
“豫才兄!” 孙伏园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紧紧攥着本蓝布封皮的书,封面上 “射雕英雄传 淮山著” 几个字被指腹磨得有些发亮,“我去上海出差,在报亭瞧见这书,围着买的人挤都挤不动,特意给您带了一本!”
鲁迅没立刻抬头,笔尖仍在纸上移动,只淡淡瞥了眼那本书:“又是这类侠义小说?” 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无非是写些飞檐走壁、快意恩仇的桥段,给苦日子里的人编些白日梦罢了。”
孙伏园知道他的脾气,把书放在鲁迅手边,拉过椅子坐下:“这不一样!您别先下判断。这书写的是南宋少年郭靖,从蒙古草原到中原江湖,跟着江南七怪学武,最后守襄阳抗金的故事。在上海,不管是码头工人还是学堂学生,都在聊这个‘淮山’先生,连报上都天天登读者讨论的文章。”
鲁迅终于停下笔,拿起那本《射雕》,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他见过太多借“侠义” 逃避现实的作品 —— 民众读着侠客替天行道的故事,便能暂时忘了苛捐杂税的压迫,忘了战火里流离失所的苦难。在他看来,这和戏台上的锣鼓没两样,都是麻痹人心的 “牛皮罩”,罩住了痛苦,也罩住了清醒。
“侠客的刀能斩得了贪官污吏?降龙十八掌能挡得住洋人的枪炮?” 鲁迅把书放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尖锐,“我们写文章,是想掀掉这罩子,让大家看清外面的黑暗;这类小说,却是把罩子缝得更紧,让人大笑一场后,接着昏睡。”
“您先翻几页看看!” 孙伏园急了,把书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书里没光写打杀,写郭靖在蒙古拒绝成吉思汗的封赏,说‘我是汉人,不能帮你打自己人’;写他守襄阳,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股子民族气节,比那些才子佳人的酸文强多了!”
鲁迅看着孙伏园恳切的眼神,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拿起了书。他从 “射雕之技,初显少年锋芒” 一章读起,偶尔会皱眉琢磨江南七怪的执着,看到郭靖在草原上对着母亲说 “我要回中原,保护汉人百姓” 时,指尖却轻轻顿了顿。
等他合上书时,窗外的枣叶又落了几片。孙伏园在一旁等着,连忙问道:“豫才兄,这书怎么样?”
“倒也并非全无是处。” 鲁迅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手指敲了敲书封,“把背景设在宋金之际,写汉家儿女抗金,这‘民族大义’的底子是好的。比那些整天卿卿我我的文字,多了些筋骨。”
他话锋一转:“可终究是江湖事。郭靖能守住襄阳城,却守不住现实里的百姓;侠义能感动读者,却改不了苛政猛于虎的世道。这书能让人想起‘气节’二字,是好事;但要是有人觉得,靠几个侠客就能救中国,那便是误了。”
“可这‘淮山’先生,确实有点意思。” 孙伏园补充道,“他不像其他武侠作者只懂写打杀,反而把‘侠义’和‘责任’绑在一块,连郭靖的‘笨’都写得真实 —— 不是天生的英雄,是靠死劲熬出来的。”
鲁迅眼里闪过一丝兴趣,他拿起书翻到版权页,盯着 “淮山” 两个字:“可知这作者的底细?”
“听上海报馆的人说,以前是黄浦江码头的扛包工人,叫周杉,后来不知怎的开始写小说。” 孙伏园回忆着,“《射雕》是他第一本长篇,没想到一写就火了。”
“码头工人?” 鲁迅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倒真是出人意料。从扛包到写小说,还能写出这样的格局,看来这乱世里,藏着不少有心气的人。”
孙伏园看着鲁迅重新拿起笔,却没立刻写稿,反而对着 “淮山” 这个笔名沉思,知道这位素来严苛的先生,是真对这个上海的作者,起了几分探究的心思。
(https://www.wshuw.net/3522/3522430/40766643.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